清晨,第一縷陽光緩緩落在汴京城,將其籠罩其中,喜慶喧囂遍佈各地。
今日,是鎮國將軍府的二小姐與國師謝觀清的大婚之日,整個汴京好像都在爲之歡喜。
二人年少相識,那時的謝觀清不過一個小大夫,只能仰望於鎮國將軍府,旁人見二人走在一處,只覺是那謝觀清高攀了,可是後來,他步步高昇,成爲國師,在自己最得意之時,跪求一道賜婚聖旨。
聽人說,早些年,陛下原有意招他爲駙馬,可他卻跪在金鑾殿,說:“臣只要鎮國將軍府的聞溪。”
等聞溪及笄便要娶她。
那般的堅定認真,傳至民間,討論許久,誰人不說一句豔羨聞溪。
*
鎮國將軍府。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府中的每一個角落,將古樸的建築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輝,紅綢從屋檐垂下,隨風起舞,長廊上掛滿燈籠,整個鎮國將軍府顯得莊重又熱烈。
而望月閣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隨着白芷的一聲二小姐起身了,在外等候的婢女嬤嬤才魚貫而入,屋內瀰漫着淡淡花香,紅色牀幔掀起,銀鈴在人心頭盪漾開來,與喜慶交織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
聞溪坐在梳妝檯前,雙眸斂在長長睫毛之下,平靜而清冷,爲她梳妝打扮的是府中的姜嬤嬤,是看着她長大的,望着鏡中嬤嬤含笑又不捨的的神情,她輕輕彎了彎脣:“嬤嬤可要爲我梳一個頂漂亮的髮飾。”
姜嬤嬤聞言笑出聲來:“好。”
一旁的喜婆也出聲:“小姐生的漂亮,更別說待會兒上了妝後,我看呀,今夜定能讓新郎官移不開眼。”
“是嗎?”聞溪笑容微凝。
喜婆點頭:“您呀,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子了。”
屋中婢女們紛紛附和。
聞溪環視一圈屋內衆人,除卻謝觀清送來的兩個婢女和喜婆,其餘都是鎮國將軍府的人,那一張張的笑顏,是真心的祝福她喜歡她,她忽而感覺冰涼的身子似乎在一點一點變暖,脣角笑意又深了些。
“今日辛苦你們了,待事情結束,晚上我給你們整點樂子解悶。”
“哎喲我的二小姐啊。”姜嬤嬤被聞溪這話逗笑,無奈道:“今日是您的大婚之日,可不能像往日那般。”
而且,她可是要去往國師府的,晚上怎麼能回鎮國將軍府呢。
聞溪眨了眨眼,欲開口,卻不經意間瞥見外頭的金嬤嬤,笑容淡下,心頭早已瞭然,卻還是等着金嬤嬤掀開簾子進來,又開口。
“二小姐。”金嬤嬤道:“今日忙碌,或許要到夜裏才能好好坐下來用膳,老奴給您熬了雞絲粥,二小姐可以先用些,墊墊。”
“嬤嬤倒是有心了。”聞溪斜眼睨着她:“也難得嬤嬤還在這樣忙碌的時候記掛我。”
“這都是老奴應該的。”金嬤嬤將雞絲粥放至聞溪面前。
“但我不餓。”聞溪微微笑道。
金嬤嬤手心一收,正想着再如何勸說,姜嬤嬤卻開口道:“二小姐,多少用些。”
聞言,聞溪這纔拿起湯勺,散漫攪拌雞絲粥卻不用,有片刻的失神,眼前再次浮現出她渾身無力,發疼的狼狽又絕望的模樣,她下意識攥緊了湯勺,太過用力,手臂都開始發顫,心頭的恨意痛苦席捲,險些剋制不住。
金嬤嬤期待的神情收入眼底,聞溪極力壓下心頭的情緒,聲音盡顯平靜:“嬤嬤好似很期待我喫下這雞絲粥?”
金嬤嬤心頭狠狠一跳,忙解釋:“老奴是怕二小姐一會受餓。”
“那我還要謝謝嬤嬤了。”聞溪嗤笑。
“……”
眼前的雞絲粥再也沒有往日那般香氣,聞溪當然知道裏面有什麼,可她也不能不用,若是不用,旁人如何去通風報信呢?閉了閉眼,她還是將一口雞絲粥放進口中食下,腹中當即翻江倒海,直泛噁心。
聞溪緩緩開口:“下去準備吧。”
見狀,金嬤嬤心頭大松,忙應聲。
瞧着金嬤嬤離開的方向,聞溪將勺子一扔,白芷立刻上前,將雞絲粥拿開,然後出了屋。
白音給她遞上手帕與茶水,聞溪擺手拒絕,沉聲道:“繼續。”
*
大約半個時辰後。
外頭忽然響起鞭炮鑼鼓聲,傳遍整個鎮國將軍府,紅綢又飄揚。
“哎呀,怎麼這個時候就來了?”喜婆手忙腳亂:“不是應該半個時辰後嗎?怎麼生生提前了半個時辰。”
“大約是府門前無人攔門,眼下鎮國將軍府又無一男丁。”
婢女們也是慌張不已,這纔剛梳好了妝,嫁衣還沒穿上呢。
“何需慌亂,我今日就算是暮色時分出府,謝觀清也會好好等着。”聞溪的話語像是一劑定心丸。
姜嬤嬤本來因婢女們的慌亂不悅,眼下聽聞溪這話,笑了笑:“國師定是會一直等着二小姐的。”
衆人瞧着聞溪這份自信的張揚,心下也是安了安,只覺謝謝觀清當是對聞溪極好又極爲重視的
可只有聞溪知,她此話真真含義。
而雖有聞溪話在,婢女們手中動作還是放快了些,不過一刻鐘嫁衣便已穿好。
再次穿上這身嫁衣,聞溪心頭很是平靜。
她記得那一次穿,很是沉重,又有些忐忑緊張,平日裏張揚好動的人,好似連路都不會走了。
眼下,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頭戴鳳冠,柳眉微染,朱脣着紅,與平日裏不太一樣,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變。
“小溪。”外頭,傳來聞昭的聲音。
聞溪抬眼看去。
聞昭面容好像比昨日更憔悴了,身上的白衣更是顯得她單薄。
“阿姐既是病了,便好好休息。”
“今日是小溪大婚,阿姐總是要來看看的。”
仔細瞧着聞溪面容,聞昭心裏是說不出的滋味,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想開口,卻是抿了抿脣,走至聞溪身前,上下打量她。
“阿姐有話說?”聞溪眼眸湧上不明笑意。
像是看透一切的打量。
聞昭打開貼身婢女手中的匣子,彎脣道:“這條金項圈我找菩提寺的主持開過光,可保平安順遂的,我們小溪可要一直平平安安纔好。”
聞昭說着便將裏面的金項圈拿起,然後爲聞溪戴上,上面的銀鈴互相觸碰,叮噹作響,這是聞溪最喜歡的。
聞溪撇了一眼,問:“阿姐那日去菩提寺就是爲了這個嗎?”
“不止呢。”聞昭道:“我還爲阿爹阿兄求了平安。”
提起阿爹阿兄,聞昭笑容深了些:“想必再過一會,阿爹就該到了。”
聞溪不語,只是偏眸看向外面,不知阿爹那邊如何了。
“小溪。”聞昭輕咳一聲:“阿姐便不送你出府了。”
“我知道的。”
知道?聞昭一愣,一時不明聞溪這話?她知道是什麼意思?
鞭炮鑼鼓聲又此起彼伏。
“小姐,我們該出府了。”喜婆催促道。
紅蓋頭垂下,遮住聞溪在那一刻徹底沉下去的雙眸。
“那便出府吧。”
*
越往前,鑼鼓聲越重。
這次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如清風般的嗓音,似涼又柔:“多謝。”
聞溪腳步微頓一瞬便又抬起,府中忙碌,正是因此,無人發現,往日從不離她身的兩個貼身婢女不在她身側。
“新娘子出來了。”
府外,不知是誰高喊一句,衆人紛紛看向聞溪。
紅色嫁衣上鑲着無數金銀,在縷縷陽光照耀下熠熠閃爍,有人驚歎有人被刺的眯了眯眼。
謝觀清也抬眼看去,聞溪正朝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來,他看不清聞溪面容,只瞧見她嬌小的身體撐起這沉重又美麗的嫁衣,一步一步間透着高貴典雅,旁人的驚呼,是在嘆不必看面容,便知蓋頭裏的人極美。
他眼底神色多樣,莫名其妙的,心頭竟然劃過一絲漣漪,不禁想,這樣的嫁衣穿在身上,她會不會累。
聞溪下至最後一層階梯,輕輕抬眸,前方就是坐在黑馬之上的謝觀清,隔着紅蓋頭,她隱約能看清他的模樣,四目相對,好像溫柔的如這藍天白雲,可也不過這一刻罷了,只要時機一到,這溫柔便會消失,然後變得殘忍可怕。
耳畔是謝觀清含笑的聲音,半分沒有高位者的姿態,語聲溫柔又平易近人:“今日我與小溪大婚,大家都可入我國師府共同喫酒。”
聞言,百姓之中紛紛發出歡呼。
謝觀清以前落魄時當過乞丐,他最厭惡的就是旁人提他的以前,更是打心底裏看不上百姓,如今這般,不過是爲了籠絡百姓。
這麼多年,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聞溪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麼支撐謝觀清僞裝至今的。
上一世,他的確成功,是民之所向。
但今生,她的回來,便是要撕開這人虛僞面容。
民心?
呵。
聞溪一把掀開紅蓋頭,雖仰頭,面容卻是居高臨下的,她冷笑出聲:“誰說我今日要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