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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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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子,行了,你少說兩句!”

  誰都沒想到,就在眼瞅着陳力泉即將跟胡二奎鏘鏘起來的時候,既不是工長,也不是與老陳家有舊的那些定興老鄉,而是同樣被胡二奎針對的洪衍武,在此時橫插了一槓子,喝住了兩眼冒火的陳力泉。

  並且一轉臉,他竟然還衝胡二奎做出了妥協狀,低頭認起錯來。

  “那個……胡……主任,這事是我們錯了,我和泉子都年輕,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千萬別和我們一般見識……”

  說實話,雖然洪衍武已經清楚了胡二奎究竟是誰,可現在的他一點都不死性(土語,指頭腦不靈活)。

  他知道,人,有時候明知喫虧也得忍,有的時候某種程度的容讓,反而對自己更爲有利,這是他上輩子的幾十年裏慢慢明白的。

  不過,他的這種反應也確實太反常,不但讓熟悉他的陳力泉,以一副不認識的眼神楞楞地盯住了他,就連胡二奎也是大感意外,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是他說出來。

  別忘了,在胡二奎的印象裏,洪衍武小學時就是個人人公認野性難馴的犟種。

  而且胡二奎還在保衛科看過陳力泉的檔案,他知道洪衍武纔是當年導致他們去勞教那一場架的主犯,所以在他看來,這小子怎麼着也不應該有這麼好的氣性。

  “你……什麼意思?”

  正因爲不理解,胡二奎一時便有些發毛,不禁下意識地一鬆把,把車不自然地往後挪了一步。

  好在他隨後環顧四周一瞥眼的功夫,不但發現身邊聚集了幾個“心腹”,也看見了距離不遠就是保衛科辦公室的門,這些都給了他底氣,使他維持住了鎮定。

  而洪衍武也依然很服帖,看上去就像是徹底轉了性兒似的,照舊低眉順目,努力說着好話。

  “嗨,我能有什麼意思呢?還不是想求您高抬貴手,別再怪罪泉子了。泉子我最清楚,他是個本分人,幹活也絕對任勞任怨。剛纔他就是一時衝動,以後不會再給您添麻煩的,您今天就別罰他加班了。乾脆,我替他給您告個罪,我保證就此一回,下次我絕不進廠區來找他,您看行嗎?”

  胡二奎這時也似乎相信洪衍武是真的在示弱求饒了,只不過這麼一來,他自然又“抖”起來了。

  這老小子不但囂張地把眼睛一斜,故意氣人似的瞄着洪衍武,而且還語出譏諷,毫無半點寬宏大量的意思。

  “喲嗬,還真新鮮,你這頭跟誰都硬頂的倔驢也會服軟了啊。可我要說不行呢?”

  “那怎麼會?您畢竟是領導,堂堂的大主任,俗話說‘宰相肚子裏能撐船’嘛,您又怎麼會和我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一樣沒水平呢?”

  洪衍武勉強用恭維接住了話頭,可其中的尷尬和憋屈卻讓旁觀的陳力泉看得一陣氣苦,他實在受不了洪衍武爲他遭受羞辱,忍不住就想出面阻止。

  “小武!你別……”

  可洪衍武根本不等陳力泉說出下面的話,就再次一抬手阻止了他。

  並且讓陳力泉更沒料到的,也相當不理解的,是緊接着洪衍武竟然還湊到了胡二奎的跟前,又從兜裏掏出一整包煙來,恭恭敬敬塞在了胡二奎的手裏。

  “我明白,既然是道歉,必然得有點誠意。這包煙不成敬意,給您順順氣。怎麼樣,就等您大主任一句話了,多少給個面子吧?”

  “兩撇鬍!”(由於大前門煙條上的圖案很像兩撇誇張的鬍鬚,當年被很多人形象地稱爲‘兩撇鬍’煙)

  “頭兒,還行嘿,好煙!”

  就在看見洪衍武掏出的“大前門”香菸的一刻,胡二奎還沒表示,圍着他的那些工人眼睛裏就先亮了,特別是他的那幾個“心腹”,已經有人興奮地叫出了聲。

  其實這並不奇怪,這年頭只要是成年男性,不好酒的也許有幾個,可不抽菸的實在是少見。

  特別是體力工人之間還不拘小節,一般只要有人帶了好煙,必然會引得熟人間的動手強搶,這也就是煙捏在胡二奎的手裏,纔沒發生類似情況。

  要說洪衍武現在可是把臺階完全給胡二奎鋪墊好了,裏子面子全都有,所以他認爲胡二奎差不多就應該“就坡下驢”了。

  可讓洪衍武有些失算的是,這老小子雖然掂了掂手裏的煙,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但接着說出來的話,卻有點裝孫子。

  “好,還算你還懂點兒事。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煙我也就收下了。不過,就憑你這一盒‘大前門’,就想把這事兒都揭過去,還差那麼點意思。這麼着吧,陳力泉今兒就少加會兒班得了,做二百五十塊蜂窩煤吧。”

  這叫什麼?

  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洪衍武自然不幹,繼續爭取。

  “您別介呀,這二百五十塊也多呀,您就都給免了吧……”

  哪知胡二奎卻堅持他的道理。

  “你還別不樂意,不管怎麼說,我這個主任也不能太徇私了,說出來的話要不算,今後還怎麼管別人呢?”

  嘿!眼見胡二奎不辦事,就得意洋洋就把煙往兜裏揣,洪衍武心裏也不由一陣冒火。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敢情這老小子是油鹽不進,在故意作弄他們,看來光說軟話還不行,於是他便夾槍帶棒地又“點”了胡二奎幾句。

  “胡主任,我可還等着泉子下班呢,要按您說的,他幹完嘍那不得晚上了?我也不怕別的,就是怕家裏胡思亂想瞎着急。弄不好家裏人還以爲我們又去打架了呢。他們都知道我脾氣不好,就怕我遇着不給面兒的主兒犯過去的毛病,再打廢倆仨的,回頭又‘折’進去……”

  胡二奎可是人精子,這話什麼意思他還能聽不出來?

  可沒想到這老小子對隱藏其中的威脅竟然一點不懼,反倒一聲冷笑,當場就把洪衍武“撅”回來了。

  “行了行了,還想給我上眼藥?我就知道你們這號人狗改不了****,可我們廠的保衛科也不是喫素的!我還告訴你,你唬人找錯地方了,這二百五十塊蜂窩煤,今天說破大天去陳力泉也必須給我做出來!給你臉你得學會兜着,現在讓你在這兒等他就不錯了,再廢話你馬上就滾蛋!有意見,回家找你媽提去!”

  到了這份兒上,洪衍武還能說什麼呢?一口氣直接就窩在了心裏,儘管渾身躁動,恨不得當場就把胡二奎臭揍一頓,可他更明白這麼做的後果。

  他總不能再像當初大鬧玄武體校那樣,再坑害陳力泉一次吧?於是他也只得沉默不語,極力掩飾心中的不滿和恨意了。

  更過分的,是胡二奎還是個蹬鼻子上臉的主兒,正因爲見洪衍武不言語了,他反而更來勁了,竟然用“你們這些人,就是缺乏勞動,才產生了犯罪的衝動和思想。別說勞動是工人的本分,就是爲了改造好你們,也得讓你們多勞動”之類的便宜話,奚落了洪衍武和陳力泉老半天,極盡貶損之能,一點也不留情面,更不懂得收斂。

  不過在這整個過程裏,洪衍武倒是一直剋制得很好,雖然胡二奎的話引得不少工人發出譏笑聲,可他的臉上始終波瀾不驚,同時還按住了想要發作的陳力泉,根本沒人能看出來,他在心裏邊記着一份變天賬。

  最終,下班兒鈴兒響了起來,到這會兒,胡二奎這老小子才意猶未盡的放過了洪衍武和陳力泉,招呼着工長和幾個“心腹”,一起進他的辦公室去噴雲吐霧了。

  至於胡二奎所騎的自行車,自有專人主動要求代爲跑腿兒去存放。那主兒大概是個拍馬屁的“專業戶”,聲稱得把領導的車停到廠區最裏面的安全地帶去,以防一會被運煤車刮蹭到。

  結果胡二奎一高興,當場拆開煙包也扔給了他一根“大前門”。要不說呢,怎麼到哪兒都有這號愛舔領導屁股溝子的人呢,他能像貓狗一樣,得着點兒主人撇下的殘羹剩飯不是?

  而其餘那些隨波逐流、膽小怕事的工人,他們見沒了熱鬧可看,又不夠資格湊到胡二奎跟前蹭煙抽,便也棄陳力泉和洪衍武而去,自顧自去洗澡換衣了。

  於是很快,這些工人們進辦公室的進辦公室,進休息室的進休息室,整個生產科空場上也只剩下了洪衍武和陳力泉二人。

  “小武,你今天是何苦呢?幹嘛爲我委屈你自己……”

  總算有了真正可以談話的機會,陳力泉馬上瞪着眼睛發出疑問,他汗津津的臉龐全是不明所以,但看得出,他心裏很過意不去。

  但洪衍武卻作出不在意的樣子,反倒把另一盒“大前門”塞進了陳力泉的工作服的上衣兜裏。

  “別這麼說,咱們這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那小子今非昔比了,成了你正管領導,咱們要不忍,哪兒行啊?他今後肯定更得給你“穿小鞋”了。好在咱自己還留了一盒兒呢,沒全讓狗東西佔了便宜。”

  陳力泉性格上的某些方面其實和他爸爸陳德元一樣,一點不怕硬的,但就是經不住感動,只要有誰略一感動他一下,他立即就化得象冰棍淌水。

  更何況,在他的認識裏,這幾乎可以說是洪衍武第一次明確地在爲他考慮。

  於是他立刻激動起來,只不過由於他不善言辭,這種情形下反倒支吾着,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謝……謝謝……”

  “瞧你這話說的,是謝我給你煙抽,還是其他的?咱們倆誰跟誰呀,別這麼客氣。其實今兒這事兒是由我來找你引起的,要不是因爲我,你也不會和他發生衝突,那麼他也就不會罰你加班了。只可惜最後白搭了一盒煙,還讓老小子給耍了。”

  陳力泉無疑再一次受到了感染,這讓他更不知如何自處了。

  有了洪衍武這句話,他甚至覺得這份工作要不要都行了,於是一股熱呼呼的東西湧在他的心頭,促使着他笨嘴拙舌地表態,說今兒這個班兒還不加了,他馬上就帶洪衍武去洗澡,然後一起回去。

  可洪衍武堅決地打斷陳力泉,並且明確地表示反對,他可不願看陳力泉因爲這些事再爲他自己惹出更多的麻煩。

  爲此他說,“除非你不在乎這份工作,那麼我們當然可以隨性去做,可只要你沒想好要離開這裏,還想留在你父親工作過的煤廠上班,有些事兒你就必須得忍。”

  接着,洪衍武還告訴陳力泉,說今後他們絕對還會遇到更多像胡二奎這樣的人,就因爲他們的特殊經歷看不上他們,瞧不起他們,故意難爲他們。

  可是,他們也不能再用老法子對付他們了,因爲他們過去只要見着不順眼的就上拳頭,對任何有敵意的人都硬來的做法其實錯了。

  這世界上好多事兒,並不是只靠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就能擺平的,也因爲有許多超出他們能力範疇的人和事,是他們用這種辦法根本擺平不了的。

  像他們以前之所以被抓、被勞教,就是因爲過去不明白這個道理,才撞上了硬釘子,結果傷了自己。

  正所謂“好漢不喫眼前虧”,有些事兒必須得懂得趨利避害。如能認清形勢,換個時機,換個方法去做,對他們自己或許更爲有利,也會更容易實現他們的目的。

  那麼即便是今後再遇到不得不拔除的“硬釘子”,如果他們採用正確的辦法,拔除的時候也會更輕鬆、更安全,絕對不會廢了半天力,最後再扎到自己的手了。

  洪衍武這一番滔滔不絕的話,說到後來簡直動了情,他還說到他過去打架鬥毆,胡作非爲,完全是一種錯得不能再錯的行爲,非常自私,也非常無知,最終害了陳力泉也害了他自己。

  所以他心裏覺得特別對不起德元叔和陳嬸兒,對不起師父玉爺,更對不起對他一直信任有加的泉子。今後他不想再像以前那麼鬼混着過了,他想重新開始生活,去彌補能彌補的一切。

  洪衍武一口氣不停地講,直到他覺得口乾舌燥不由自主停下來,陳力泉卻相當平靜地只回應了一句話。

  “小武,我知道你,我什麼都知道。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最好的哥們兒,你比我強,我聽你的……”

  “你不知道我,我決不比你強,我其實趕不上你!”洪衍武不禁胸口熾熱,剛緩上一口氣,就很認真地爭辯。

  陳力泉卻不吱聲了,等洪衍武激動完後,他才又執拗地重新說。

  “我真知道你,我一直都知道,真的,你比我好多了。你說什麼,我都信你,以後怎麼着,還是你說了算……”

  從陳力泉十分斬釘截鐵的聲調中,洪衍武相信他確實說的是真心之語,那種純粹的友情和信任完全是根深蒂固的,絕不會因爲任何的事情而改變。

  這既讓他爲之慶幸,又感到了一種沉重的責任,他不由自主地加重語氣。

  “泉子,過去的就過去了,咱不管了!從今兒起,咱從頭來,向前看!”

  陳力泉的眼睛也有了光亮,同樣很鄭重地點點頭。

  友情這個東西就是這樣,簡直是妙極了,一點也不比愛情或是親情差。一個人只要有這種真感情在,無論什麼樣的逆境中,無論再怎麼倒黴,也能叫人活得輕鬆偷快。

  或許也正是因爲如此,才刺激了洪衍武產生新的創意。也不知怎麼靈光一現,他心裏就突然冒出來一個比較陰損的招兒。

  於是,他也一下有瞭如何報復胡二奎的好主意。

  “看來今兒澡是不能一塊洗了,晚上還是你們家見吧。一會你給我弄根鋸條來,咱們那盒煙畢竟不能白白餵狗,老子臨走,還得給胡二奎那小子下點兒‘七步追魂散’去……”

  看着洪衍武泛起熟悉的壞笑,陳力泉意外中卻有些擔心。

  “你想幹嗎?可別冒險,犯不上。”

  “不會,我看見他車擱那兒了,廁所邊上不是有個夾道嗎?一會我把他自行車拖進去做個小手術。我要沿着輪圈鋸,弄殘他後軲轆十幾根車條,只要他再騎上,保準兒讓這孫子喫不了兜着走。”

  陳力泉直拍腦門叫絕,可還是有些顧忌。

  “萬一有人發現,堵住口兒,你就出不來了。我去不顯眼,要不我來吧?”

  洪衍武胸有成竹,態度十分堅定。

  “別,最關鍵就是你得把自己擇出去。記住,在胡二奎騎車回家前,你時刻得和其他人在一起,好證明你與此事無關。放心,不過十分鐘的功夫,那夾道咱們小時候就能踩着磚牆翻出去了,真要露餡兒,也沒人抓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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