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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重返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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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後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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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光明是夠倒黴的。

  但涉及“偷凳子”一案中的幾個人裏,其實還有遭遇與他類似,甚至還不如他的。

  因爲尹光明在傳達室至少得歇啊,工資也沒給他降,也沒捱了打。無非是面子難堪,遭人恥笑罷了。

  而像姓劉的和姓臧的兩個電工,在鍋爐房待着,那才真叫不打折扣的受罪呢。

  “北極熊”廠裏一共兩個鍋爐,一大一小,大的管職工洗澡,小的管職工喝水。

  大家上班喝水,下班洗澡,那麼燒鍋爐的就得早來晚走。無論哪個班兒都比別的部門時間長。還老得掄大板兒鍬剷煤。

  這一天下來,弄得腰痠背痛不說,連鼻子帶嘴哪哪都是煤末子。

  另外,這一年四季永遠都在火邊兒烤着。冬天還好說,夏天熱的連褲衩都溼透了,弄不好就會醃襠,是不折不扣的在受罪。

  用鍋爐房老工人話說就是,“這活兒也就喝點開水方便,本質上是煤黑子和鍊鋼工人的綜合體。那是又髒又累又熱的慌,還沒得休息,乾熬人。”

  可就這樣他們姓劉的和姓臧的也不能跟着喊一聲苦,叫一聲累。

  因爲要是別人幹這活兒,那屬於無私的奉獻,怎麼抱怨都不爲過。他們現在幹這活兒呢,那是屬於變相的勞動改造。

  膽敢滋扭一下,接着還有招兒整你呢。要惹怒了領導,萬一開除了廠籍,他們後半輩子喫誰去?就更瞎米了。

  所以說他們一點也不敢抱怨,甚至寫思想彙報還得積極表忠心呢。

  什麼“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貴賤”啦,“向雷鋒學習,做一顆螺絲釘”啦,又或是“越髒越累越光榮,要用勞動的汗水淨化自己的心靈”。

  全是那些不得不寫,不敢不寫,但寫出來卻又讓自己倍感窩心的話。

  不過說到底,這些仍舊不算什麼。關鍵是倆人的交情完蛋了,這麼待在一起,誰看誰都煩得慌。就剩下搓火生氣了。

  姓劉的婚事已經黃了,東西全都白置辦了。對方本來知道他偷凳子受了處分就有點不樂意了,再一聽說他電工改了燒鍋爐的,還降了工資,說什麼也不嫁了。

  這樣一來,姓劉的自然歸咎於交友不慎,姓臧的給他出的壞主意上了。

  而姓臧的也認爲姓劉的不夠意思。自己又出主意又幫忙,全是爲了他。可他倒好,一出事連個磕巴沒打,就跟警察把自己賣了,還把責任全推到在自己的頭上。

  這麼一來,想想看,倆人天天能見面還能好的了嗎?

  是,他們有氣也得忍着。但那是對別人,彼此間卻是沒這個顧忌的。這樣或許一天兩天沒事,時候一長矛盾爆發也就不可避免了。

  像有這麼一天,帶他們的老工人因爲家裏有事提前走了。來接晚班的倆人又推着小車一起拉煤去了。這樣鍋爐房就剩下這倆不對付的主兒,結果就出事了。

  起因是姓臧的惦記去澡堂,自顧自唸叨了一句。“幸虧沒媳婦兒。就這破活兒,幹一天哪兒還有那心思啊?娶了媳婦也是擺設。”

  沒想到一下就刺激到姓劉的了。他誤以爲姓臧的這話是故意取笑自己被未婚妻甩了。無名火騰地就燒了起來。

  他兩眼直勾勾盯着對方,當即就喝問了一句。“你他媽說誰呢?你丫再說一遍試試?”

  話是冒着火星子橫着蹦出來的,也燙着了姓臧的自尊心。所以哪怕本屬無意,他也不能示弱了。

  這小子的嘴角立刻擠出一個輕蔑的笑紋。“說誰誰知道,好話不說二遍。”

  於是就在他話音落地的一剎那,暴怒的對方就將手裏的茶缸子,照着他的臉重重砸了過來。

  後面的事兒可想而知,山花爛漫遍地紅,鼻血出來了。

  而姓臧的哪肯白白喫虧?也向姓劉的撲了過去。就這樣,憤怒的兩個人徹底滾在了一起。

  等到晚班的人回來把他們拉起來時,倆人全都成鼻青臉腫、黑紅相間的模樣了。也得虧拉煤的主兒回來的及時,否則非得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不可。

  就爲這事兒,他們又進了保衛科,最後各自落了一個通報處分,當月獎金還全扣。

  這又冤枉不冤枉呢?背起來比尹光明也不差多少吧。

  除了這兩個小子,還有原來的保安科長,也就是現在的運管科長,他的滋味也不好受。

  這是因爲保衛科有人把這老小子心裏陰暗面給曝光了。

  據傳出消息說,洪衍武、陳力泉有前科的事兒,當初不但是這位爺故意泄露散播的,他還刻意隱瞞了倆人是因打架“進去”的這個細節。弄得大家憑直覺誤以爲倆人過去犯的事兒是盜竊。自然不會相信他們的無辜。

  這個真相讓整個大食堂的人都很氣憤,尤其龐師傅,直罵這是條喂不熟的白眼狼。

  因爲再怎麼說,洪衍武和陳力泉是他的人。而作爲平日沒少在大食堂蹭好處的主兒,再怎麼也不能這麼坑人吧?

  既然如此,那索性還就不餵了。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是,龐師傅不是天子,他一怒不能浮屍百萬,也不能流血千裏。但大師傅一旦跟誰較勁,卻是可以讓人窩火、眼饞、乾沒轍的。

  於是這位現任運管科長,一直以來享有的“羊蠍子”配給資格不但告吹,連平日打飯,他也淪爲和那幾個倒黴貨色相同的待遇了。

  每每再站在打菜窗口,他的臉色總會因大師傅們晃盪大勺的殺傷力變得極爲失望。然後蓋着飯盒快步離開,生怕別人看見。

  可這又該怪誰呢?這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

  總而言之,這次坑了洪衍武和陳力泉的人,就沒一個落着好的。

  但說實話,好人也未必就有好報。

  有一個人是無辜受累的,那就是原來傳達室的李大爺。他居然被廠子追究責任給辭了工了。不爲別的,就因爲他是臨時工,說開就能開,沒人替他着想。

  唯獨心裏過意不去的就是洪衍武。

  他一想,人家老爺子都踏踏實實在廠幹小十年了,清掃、送報、收信、傳電話,樣樣勤懇,從未出過紕漏。就因爲他,這生計斷了。哪兒落忍啊?

  於是跟人事科打聽到李大爺的住處,他帶了兩盒點心和兩瓶二鍋頭就登門了。

  而且這次去,他還不光只爲了表達歉意,後面怎麼辦都想好了。

  洪家那麼大的院落不是空着哪嗎?老這樣也不是事兒啊。家裏人都嫌房子太大,覺着常住出入不方便。要有這麼個靠譜的人幫忙照應一下豈不是好?

  這樣他就直接跟李大爺說,想再給他找份看門的差使。

  李大爺一聽,這當然是好事兒啊,連連稱謝。可後面聽洪衍武詳細一介紹情況,他倒有點含糊了。

  因爲不是別的,是洪衍武把條件介紹的太好了。

  一個月五十?那是正式工的工資。

  工作內容呢,就給私人看個空院子,每天灑掃下地面,平時關着門,連送報紙收信件的差事都沒有。還有大花園子,產出的果子隨便喫。

  怎麼聽着也不貼譜。人家瘋了,這是做善事請去養老呢?

  可李大爺不信吧,洪衍武卻非說是真的。

  他也懶得解釋,直接拉着老頭兒說,“咱也別空口無憑了。乾脆,您跟我看看去得了,要覺着合適樂意幹,錢可以先給您,這您總放心了吧?”

  這樣,李大爺也就跟着洪衍武去了。

  沒想到啊,一到煤市街洪家老宅門口,還沒等進們呢。李大爺倒先喫了一驚。

  他大張着嘴,一個勁嚥氣玩兒,似乎剛剛喫了一個雞蛋黃。沒多久就叫起來了。

  “哎,這不是過去洪家的老院子嗎?你……你……對了,你姓洪,這不會就是你們家的房吧?可這……天底下能有這麼巧的事兒?”

  洪衍武怕他太激動,身體再出點什麼問題。趕緊說是。

  可李大爺不但沒半點平靜下來的意思,反倒更急切了,一句跟一句不停地追問。

  “哎喲,真是你們家的?那你是大房的,還是二房的?你是孫子輩的,還是兒子輩的?這房子我記着讓政府收走了呀?”

  洪衍武大概是聽明白了,面前的這李大爺跟洪家好像有點瓜葛,他就解釋起來。

  “我有個大爺叫洪福承,我父親行二,叫洪祿承。是,我們家早搬了,其實這房子要回來還不到兩年呢。老爺子,您這是……”

  沒想到剛說到這裏,李大爺的反應徹底讓他傻眼。

  “哎呀,那您是少東家啊。那我問一句,東家如今可安好啊?能不能帶咱老李去拜望他一下啊?我得給他請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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