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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心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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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決了自己家這邊兒,洪衍武離大功告成也就差最後一步了。

  俗話說,佔便宜沒夠。

  這小子喫着了甜頭,還打算照方抓藥。

  於是在4月27日這天,他就和水清買了菸酒糖茶四色禮物,又坐着邊建功的汽車一起跑了趟密雲水庫。

  不爲別的,是去請水家唯一的直系血親——水清的親叔叔水辛生出面,替他們保媒。

  水辛生的家落戶在農村,見大侄女帶着對象來了,自然要熱情招待。

  又見各色禮物齊備,價值不菲,而且他們還是坐着汽車來的,一下把洪衍武當大人物了。

  雖說後來聽洪衍武解釋,知道他的工作就是個廚師,可反倒認爲這工作更好。

  別忘了,這年頭的人們,無不是從物質匱乏的困難年月熬過來的。

  農活勞動強度大,鄉下人什麼都不怕,就只怕喫不飽捱餓。

  要按照農村的思維模式,幾乎所有人打骨子裏就認爲,要真有個親戚是當廚師的,那比當多大的官兒都管用。

  所以水辛生不但痛痛快快一口答應當這個媒人。

  他還覺得侄女、侄女婿主動相請,拿汽車來接,是看得起他,感到倍兒有面子呢。

  於是趕緊就洗臉換衣裳,和洪衍武、水清他們坐着車往京城趕。

  可誰承想啊,這事居然順順當當的……砸鍋了。

  具體怎麼回事呢?

  其實這事兒辦成這樣,說到底,還得賴洪衍武自己考慮不周啊。

  因爲再好的辦法,也是要跟具體客觀條件掛鉤的,絕不能一概而論。

  偏偏這小子腦子犯懶,沒細琢磨就把水辛生請了來。

  結果他找的這個媒人啊,盡心是真盡心,份量卻不夠。

  第一是虧在嘴上了。

  水辛生確實是替洪衍武說好話了,可他這人忒厚道,有點笨嘴拙舌。

  嘴皮子跟不上趟,除了實實在在說明來意,和一些翻來覆去的老套說辭,就再沒什麼發揮餘地了。

  說白了,幾乎全是“說秦瓊,道秦瓊,秦瓊的名字叫秦瓊。秦瓊他騎着一匹黃驃馬,騎黃驃馬的是秦瓊”這樣的套路。

  他哪兒比得了水嬸兒那老孃們堆兒裏都出類拔萃,靠買蒜爭蔥、指桑罵槐練就口才啊。

  第二是準備時間急促,水辛生見識也少,並不完全理解和瞭解裏面情況。

  他只知道兩個小輩兒年齡上有點差距,水清是幹部,洪衍武是職工。

  儘管洪衍武也說了自己在“茶澱兒”待過,但他根本不明白那是“進去”了,更沒想到水庚生兩口子會有多麼不樂意這事。

  完全是錯誤的估計了形勢。

  第三,同樣是作爲親戚,水辛生和洪家的兩位可沒法比,話語權根本不一樣

  像壽敬方救過洪祿承的命,允泰不但是王蘊琳的兄長,也是洪祿承的舅哥。

  這兩個人開口,那當然管用了。

  可水辛生呢,他是水庚生的兄弟,過去又沒少受哥哥嫂子的接濟。

  那他的面子就有限得很。

  沒事兒的時候,一家人和和氣氣還顯不出來。

  可真一遇着事兒了,他底氣不足可就顯出來了。

  水嬸兒跟他急眼,他不但還不了嘴,還得賠笑。

  沒轍,喫人家嘴短啊。

  他過去拿得糧票、錢物,那可全是靠這位嫂子省喫儉用從嘴裏摳出來的。

  所以最後,不但水辛生被水嬸兒毫不客氣地撅了,鬧了個沒臉。

  就連那一對兒“鴛鴦鳥”也沒落着好,無不是慘痛收場。

  當時啊,水嬸兒剛數落完了水辛生,就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專等在外面的洪衍武叫進來了。

  開口先對他說,“爲了曉影的事兒,按理我們應該感謝你……”

  洪衍武還以爲這事仍有餘地呢,自然客氣,連說不用。

  他可沒想到他話一落地,水嬸兒就開始冷笑,話鋒一轉,就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可對你這種人就不能按常理了。因爲你是刻意討好,動機不良,目的不純。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同意這門親事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想娶我閨女,你先掐死我再說。”

  到這兒還不算呢,水嬸全然不顧在旁一個勁叫媽的水清有多難受。

  居然說如果洪衍武再敢胡攪蠻纏,自己就去找他的父母說道說道,他們要是管不了他。她就去找派出所,相信總有地方能管他。

  然後就大聲罵着“滾”,把洪衍武趕出了家門。

  之後,她還不許水清跟出去,甚至接茬罵起閨女不爭氣來。

  而隨着她的罵聲,隔壁鄰居的窗戶後頭都出現了一個個腦袋來,向外看。

  可想而知,洪衍武有多尷尬,水清有多難堪了。

  不過好在任憑水嬸兒怎樣發作,洪衍武都理智地沒回嘴。

  他走之後,反倒是水嬸兒自己,被水清的不屈服、不放棄給氣得直喘。

  這種結果,就連水庚生都有點看不過去了。

  他就忍不住勸老伴兒。

  “你別這樣行不行?有事兒好好說。你這衝誰啊?你跟自己閨女不依不饒幹嘛?清兒心裏夠難受的了。”

  沒想到正氣頭兒上的水嬸兒已經聽不出好賴話了,一聽這話更增暴怒。

  “她怎麼不考慮我難受不難受啊。嘿,你也跟我作對是不是?噢,你們幾個要都覺得洪老三好,你們和他過去。我離開這個家。”

  跟着老太太神胳膊一胡嚕,把“五一”要送蘇裁縫的倆暖水瓶掃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響。

  全碎!

  事兒鬧到這份兒上就太沒意思了。

  最終結果是,水辛生狼狽離去。

  水清爲這個哭了一宿。

  水嬸兒也爲這個賭氣乾脆鬧起了絕食。

  水家整個大亂啊。

  院裏更是風言風語流傳。

  不過好就好在,洪衍武現今人緣混得還行,前期工作做的也不錯。

  鄰居們議論是議論,至少沒什麼難聽的傳出來。

  而且這時候,水瀾、水漣就開始發揮作用了。

  她們惹不起媽,可敢挑唆爸啊。

  水曉影也跟着起膩,說樂意洪衍武給她當爸。

  於是一來二去,在她們輪番努力下,水庚生的態度先鬆動了。

  這不,水庚生私下裏又跟洪衍武見了一面,談了一次,結果就先認了這個女婿。

  當然,這與洪衍武的機智靈敏、能言善道也是分不開的。

  首先這小子先掐準了水庚生也是手藝人這條,藉着誇水庚生的手藝,訴說自己學藝喫苦的心得。

  無形中既提高了自己的價值,也拉近了和老丈人的距離。

  跟着呢,他又大表決心,說自己絕對已經洗心革面當正經人了,保證會一輩子對水清娘倆好。

  而且還拿曾跟水瀾說過的那些話,有根有據地解釋他爲什麼和水清合適,來讓水庚生放心。

  最後,更是大包大攬,把結婚辦事所有的經濟付出全都一力承當下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把這些話說得很漂亮,沒半點財大氣粗的張揚。

  只是單純從體恤老兩口不容易的角度出發,說水清作爲大姐,輪情論理,都必得爲兩個妹妹日後出嫁多做考慮。

  什麼叫理解萬歲啊?全是心理戰術。

  於是在陳家的小房裏,這未來的翁婿兩個人聊得越來越投緣,最後索性爺兒倆來了瓶酒,弄點現成酒菜兒喝了起來。

  不過觥籌交錯,剛喝了沒兩杯,水庚生就又想起一要緊事兒來,臨時叫停。

  “……小武,先等等吧……還有一要緊事兒呢。清兒媽那兒可怎麼辦呢?你嬸兒要不同意,這事兒還是不成啊。我可先跟你說好了,我對她無能爲力。而且這要因爲母女倆鬥氣兒,給你嬸兒餓壞了,我可不能饒了你。”

  洪衍武忍着飽嗝,直襬手,“沒事,這好辦,您聽我說……”

  跟着給水庚生遞過去一支菸,點燃了,開始出主意了。

  “絕食其實不怕,我嬸兒又不是真想餓壞自己,無非是想讓水清心疼。這樣,您回頭跟水瀾或者水漣說一聲,讓她們倆假裝向着媽,假裝揹着家裏人給我嬸兒偷偷送飯,先保着人沒事再說,以作緩兵之計。跟着您這邊再假做不知,繼續勸我嬸兒。您就說水清都經二十九了,這事兒她自己樂意不說,又已經傳出去了。時候一長,大姑娘就到了三十了。何況我們天天在一起住着,一起上下班,那怎麼防啊?不怕賊偷怕賊惦記。備不住哪天戶口本就被我們拿走自己登記去了。只要我嬸兒聽了這話,驚疑中一鬆動,我就趕緊請幾個有身份的媒人一起登門重新提親,想必有了這個臺階下。這事兒也就不難了。”

  嘿,這一二三的一說,水庚生實在是不能不佩服啊。

  “……你小子,可以啊。這下的是連環套兒啊,我看這麼辦……大約靠譜兒。可我怎麼就覺着,你這心眼忒活泛了呢。是不是我們不答應,你就真打算偷戶口本跟我閨女私奔哪?我可得跟你先說好了,我大閨女心眼實。以後你們一塊過日子,你這些招兒要敢使她頭上,我可不答應,別怪我跟你翻臉。”

  洪衍武趕緊點頭。

  “是是,絕對不會。其實您高看我了,我就是精明外露。再說我就是想私奔,水清也不答應啊,她對爹媽還是更親……”

  水庚生壓根不信。

  “切,你還甭謙虛,透着虛僞。要我說,還是女生向外,更別說看上的人還是個混蛋。”

  得意是得意,可這話萬萬不能再接了。

  洪衍武趕緊轉移話題,掏出五塊錢來。

  “那什麼……爸,我聽說媽把家裏倆新買的暖壺給(卒瓦)了,這錢我掏吧。”

  水庚生這才臉色見緩。

  “哼,這還算句人話。你賠是應該的,不過也甭多給,外頭沒事兒,就配倆膽,一塊五……”

  可跟着馬上又一個激靈,重新警惕起來。

  “哎,你瞎叫什麼呢?事兒還沒定呢。你別這麼見杆兒爬的!”

  “是是是……那咱爺倆,再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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