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
直到時近中午,程鳳台回來了,滿臉的疲憊和憂悶,摘下涼帽,嘆出一聲鬱悶長氣,喝一杯冰啤酒定定心神。商細蕊坐在茶幾上,兩隻腳踩住程鳳台的膝蓋,面對面望着他。程鳳台剛要說話,看見趙媽奶孃小來,老中小三個女人,抱着鳳乙,穿着整齊,頭髮梳得溜光緊扎,手上還挽着幾隻大包袱。
程鳳台驚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趙媽說:“是商老闆的主意。萬一城裏進了兵,我們女人跑不快,不如先躲進地下室,喫幾天乾糧,避避風頭。”趙媽拍拍包袱:“這不,我連夜烙的煎餅,煮的雞蛋。”
程鳳台看着商細蕊:“你還挺有經驗。”
商細蕊一抬下巴:“那是!小爺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
程鳳台笑笑,對女人們說:“你們放心,這裏是使館街,真打仗了,也犯不到這兒來。”他一把握住商細蕊的腳,說道:“你跟我回房間。”
商細蕊一呆,馬上臊得怪叫起來:“大白天的回啥房間!有話說,有屁放!都快打仗了,你還有心思幹這事兒?!”
程鳳台愣了,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麼,半晌回過味來,氣得捉住他兩腿往地下一撂,拍拍褲子上的髒腳印:“和你已經沒什麼可說了!心太髒了!”程鳳台站起來,女人們仍舊瞅着他出神,程鳳台朝她們一擺手:“別看我啊,該幹嘛幹嘛去,天塌不下來。”
話是這樣說,回到臥室,程鳳台坐在牀邊抽菸,頭髮撥得亂亂的,眼睛被煙霧燻得半眯着,氣息蕭瑟。這一夜奔波馬不停蹄,水米不曾粘牙,趙媽給下了一碗麪條來,程鳳台一邊喫,一邊讓商細蕊關緊房門,和他談起昨夜的原委。
昨夜的曹公館,程鳳台到那裏的時候,大門口停靠三四輛汽車,百多個大兵荷槍實彈,嚴陣以待,不用說,就知道要出大事了。程鳳台眉頭一緊,望着那些士兵若有所思。一名副官小跑來請他:“程二爺快進去吧,司令和夫人都等急了!”程鳳台三步跨上臺階,副官替他推開門,通報了一聲。奇怪的是宅內燈火幽明,前後不見僕人蹤跡。程美心畫着一個濃妝,紅嘴脣,尖眉毛,全套的首飾,穿一件薄紗拼鑲旗袍,兩個小少爺穿小西裝系領結,一家子好像要去照相館拍全家福一樣,在那與曹司令話別。
商細蕊聽到這裏,自作聰明地說:“曹司令肯定是要出城迎敵了,這下我們沒怕的了!”
程鳳台筷子一停,默了一默,喫下最後一口麪條:“真是這樣,就好了!”
曹司令爲了鬆懈南京政府的戒心,一向把大部隊遠駐在山東與江蘇的交界,由曹貴修帶領着,自己告病歇在北平。日本方面認真一動手,北平難保,他光桿司令唯有連夜潛逃一條出路,這也是兵家常事。但是在昨天之前,程鳳台從來不知道曹司令居然與日本人有所接觸,接觸到哪一步,不好說,單看要把妻兒留在北平,也就讓人心驚了。程鳳台聽見姐夫要撇下姐姐走,臉色大變,當場就要提出反對意見。曹司令搶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懷裏一帶,拍胳膊拍背的,是個男人之間親密作別的姿態。
曹司令在程鳳台耳邊輕輕說:“這裏地頭不乾淨,別多問。”然後捧住他的肩頭,把他搖了一搖,大聲說道:“小鳳兒,你姐姐和兩個外甥我託付給你了,若有閃失,唯你是問!”程鳳台沒說話,只是震驚,轉眼去看程美心。程美心淡定得很,臉上一點情緒也沒有,派頭雍容。曹司令戴着雪白的手套,伸出一根食指在程鳳台面前點了點:“你要記住,戰事一起,最賤的就是人命,最貴的也是人命。這些年走腳販貨弄來的那點家財,不必死守,保住自己和親人的性命第一要緊!散盡家財也沒有可惜的!不要財迷心竅了!”
程鳳台不由得脊樑骨一挺,點頭說:“姐夫放心,散財保命的道理我懂。”
曹司令應該還有許多話要交代,礙於眼下的情形無法細說,而這幾句話裏,又似乎含着許多深意,程鳳台來不及細究。副官在旁催促一句,曹司令抓緊把書房的鑰匙和保險櫃密碼交給程鳳台,讓他連夜“處理”。程鳳台心領神會了。曹司令壓了壓帽檐,目光沉沉掃過程美心和孩子,轉身出了門。程美心帶着兩個孩子一言不發,亦步亦趨,直到曹司令坐進汽車裏,車子發動起來,緩緩地啓程了。程美心忽然飛奔幾步撲上去,一隻胳膊伸進車窗裏,朝曹司令沒頭沒腦地一撈,曹司令同時伸出手來握住了她,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工夫,車也沒有停,筆直開走了。程鳳台喊了一聲姐姐扶住程美心。程美心身子發沉發軟,牙關咬緊,眼睛裏含了晶瑩的兩汪淚,像是在忍着疼。程鳳台難受極了,低頭一看,程美心五根手指牢牢地蜷起攥住一隻白手套,是曹司令的。可見方纔那一握手,兩人是多麼的情切啊!
饒是商細蕊與程美心一向不合,在生離死別面前,此刻也說不出幸災樂禍的話來,不得不承認說:“我早就看出來,你姐姐和曹司令是有真感情的,你姐姐只對他有良心。”
“我也是頭一回看見姐姐這樣……這樣的……”程鳳台找不準詞彙來形容,只覺得非常痛心和感慨。當年程美心遇到曹司令的時候,名聲已經很不好了,稍有家世的男人都不會考慮娶她爲妻。她跟隨曹司令南征北戰,路上把肚中的孩子也累掉了,並且坐下病來,不能生育。她本來就是個權財至上的人格,此後更加專注於撈私房錢和週轉人際,手腕子翻來覆去,辣生生的。程鳳台過去一直認爲,她對曹司令的溫柔維護也是有着很重的功利心在裏面。經過昨天一看,他姐姐和他想的根本不一樣,他姐姐竟然也是真心愛着曹司令的,單憑這一點人心,這個姐姐在程鳳台心裏,瞬間就兩樣了,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曹司令走後,程美心眨眨眼睛,迅速抿幹淚水,同程鳳台去書房焚燒信件資料與賬簿,有喫不準該留不該留的,姐弟倆爲防止竊聽器,全靠手勢與眼神交流意見。書房中另有一個暗格,機關設計得神奇,兩個人四隻手費了許多工夫纔打開。裏面不知存了什麼要命的文件,程美心也不拆看,直接一股腦兒的扔到火盆裏,親眼盯着它化爲灰燼。事情結束,天色泛出點亮光,剩下的只有些金銀珠寶了。程美心掂了兩根金條放到程鳳台手裏說:“今晚辛苦你了。”程鳳台沒說話,暗暗把金條壓到一本攤開的日曆上面。程美心看到了,也沒有說話。
姐弟倆忙活一宿,要散散身上的煙氣,並肩攜手在清晨的花園中散步耳語。剛纔眼睛掃過那麼些絕密資料,程鳳台之前的猜測,此刻基本落實。程鳳台打量着程美心的臉色,用家鄉話刺探說:“姐夫和南京那邊向來矛盾多,情分薄,這回不要是投靠日本人了吧?”
程美心眼睛筆直朝向前方,喉嚨裏低低說出一句:“政治上的事情,你知道什麼!少想!”
程鳳台說:“怎麼能不想!做生意的人,全靠上面大佬倌的臉色發財。他們跺一跺腳,查一查貨,我一趟買賣少賺多少銅鈿?姐夫這一走,我心裏真是沒底。”
程美心笑了一下:“剛答應你姐夫不會財迷心竅,現在呢,滿口還是錢。”
天亮起來,幾個僕人在前頭忙忙碌碌,程美心腳步一頓,非常戒備地說:“走,我們去池塘邊吹吹涼風。”程鳳台前幾個月來司令府,還沒見氣氛緊張到這般田地。雖然南京在曹司令身邊安插監視是半公開的祕密,但是像現在,加上日本人,說不定還有共產黨,曹家簡直是被間諜包圍了。
漫步到池塘邊,程鳳台脫了自己的西裝馬甲墊在石凳上,再讓程美心坐,他說:“姐姐跟我回家去住吧,我那寬敞得很,這裏多不安全。”
程美心笑道:“放眼北平城,現在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回頭打起仗來,你倒可以帶着弟妹孩子來我這住!”
程鳳台真佩服她,剛纔送走丈夫,受刺激得渾身打顫,一轉頭又能笑得出來,好像勝券在握似的。不過話說回來,不是這樣的硬氣女人,也不能得到曹司令的看重。程鳳台手指在桌上敲兩下,嚴肅問她:“姐夫和日本人到底怎麼回事?看姐夫那意思,是要我也留在北平陪綁了。我這豁出身家性命的,阿姐,好歹讓我心裏有個數吧?”
程美心睨他一目,眼風偏冷,顯得那麼倨傲。程鳳台看見她這個表情,就知道她不會吐露真相了。程美心果然說:“不讓你知道,是爲了你好!別提心吊膽的還幫不上忙!你高興留下就留下,不高興就帶着弟妹孩子去國外躲躲。生死關頭,做姐姐的不怪你。”
程鳳台自嘲笑道:“我靠着姐夫發的橫財,大難臨頭拍拍屁股遠走高飛,他有一天回來了,還不得一槍崩了我?”程美心也是一笑。程鳳台拍拍程美心的手背,低聲道:“更何況,我們是嫡親姐弟……除非姐姐肯跟我一起去英國。私房帶不走也無所謂,我分一半財產給你安家。再往後,但凡我掙着一份,就有姐的一份!”
程美心聽了一怔。她從小到大多喫多佔,強行霸道,沒有少欺負程鳳台,遇到災禍,這個弟弟是她頭一個抓着墊背的人,想不到在存亡之際,還是程鳳台血濃於水,肯爲她作犧牲。程美感到些許的愧疚,不僅僅是爲了沒有善待過程鳳台,在當年,要不是因爲自己的野心,程鳳台雖然未必會有大富貴,但是和趙元貞的婚事是他願意的,兩個人青梅竹馬,日子安逸。哪至於像現在,家裏老婆不般配,使他在外受到商細蕊的蠱惑,大好的青年,被個齷齪戲子辱沒了。
程美心嘆了口氣,用力握牢弟弟的手放在膝上,難得顯出幾分柔情:“我走了,司令怎麼辦,更要有人疑心他,爲難他了!你呢,聽姐一句勸,眼前這個節坎說打仗就打仗,就別在外邊貪玩了,和唱戲的拗斷清爽,早早回家去。孩子的事,我來說服弟妹。”程鳳台不以爲意地一笑,想要糊弄過去,程美心截住他的話頭:“唱戲的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我不談。你就想想,將來打仗,總要有離開的一天,回上海也好,去英國也好,他捨得丟下名聲地位跟你走?爲了唱那一嗓子戲,他可是連命都不要了!你能眼睜睜拖累着老婆孩子,陪他在北平耗一輩子?”
程美心的這番話,早在程鳳台心裏輾轉思慮過八十遍了,想碎了心也沒有答案,只有事到臨頭再做取捨。程鳳台想着錢,想着家裏人,想着商細蕊,想着那條他用鈔票鋪就的絲綢之路,心情沉重,悻悻然地就要告辭了。程美心留他在客廳裏坐着,自己飛快地換衣裳,洗臉化妝,準備搭一趟順風車。程鳳台現在看誰都像特務,也不敢和僕人們說話,端了茶水點心給他,他也不喫,悶頭抓起一張早報看。頭版頭條詳細報道了昨天炮轟宛平的事情,國民軍隊將會全力抵抗雲雲。程鳳台做了小十年的軍火生意,中日雙方的軍事實力孰高孰低,他可能比許多在職的官老爺還要清楚,他對此還是很悲觀的態度。
程美心薄施脂粉,換了素雅的打扮,渾身不見一點顏色,施施然下樓來挽住程鳳台的手臂。他們剛走出公館大門兩步,當兵的就小跑過來要護駕。曹司令留下三十人的隊伍在這保護妻兒,程鳳台認得帶頭的是他相熟的唐班長,現在是連長了,早年還被他派去給商細蕊的新戲鎮場子的那一隊親兵。程美心揮揮手不教他們跟着,對程鳳台低語:“外面的人認識司令的車牌號。”一彎腰坐進汽車裏,路上拿小粉鏡子對臉照了又照,隨後撮起手絹一角,把脣膏抹下去一層。她向來以精緻的妝容示人,今天清淡下來,程鳳台看着新鮮:“阿姐去哪裏?”
程美心道:“何次長家認識吧?”
程鳳台在後視鏡裏瞅她一眼:“別姐夫一走就去會情郎,我要打小報告的。”
程美心罵他一聲,氣得笑了:“拉倒吧!我就找姘頭,也找個小青年!老何頭髮都禿了!一口煙燻黃板牙!”
程鳳台笑笑:“要有點路呢,姐先眯會兒。”程美心啪一聲蓋上粉餅盒,往椅背一靠,長嘆一聲,合上眼睛:“難過的日子要來了!”
商細蕊聽到這裏,鼻子裏哼哼兩聲:“還說她跟着曹司令南征北戰呢,真沒看出來!日本兵沒進城,就把她嚇成這個樣子了!我去過多少敵佔區,在日本兵眼皮底下過來過去,我怕過嗎?你們姐倆太沒用了!”
他對政治局勢一竅不通,程鳳台根本不打算給他說明,點點頭順着說:“是,商老闆是很有膽色。”
商細蕊接着盤問道:“這個點纔回來,後來又去哪兒了?”
程鳳台想起什麼來,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大紅喜帖。上面寫着薛千山與央金喜結良緣,敬邀程鳳台與商細蕊光臨。商細蕊把喜帖在手掌裏拍得啪啪響,笑道:“薛千山都比你膽子大!這個時候,還有心情結婚!”
程鳳台冷笑了:“他哪是膽子大,他是橫豎一條賤命,耍光棍呢!一早跑去範漣那求主意,怕打起仗來工廠虧錢,見了我,強撐着找面子!裝寬心!”他從商細蕊手裏翻開喜帖看了看,喜帖寫得匆忙,字尾拖出一道墨跡子:“不過這張喜帖寫得是真不錯,懂事!我得給他封個大紅包!”他家裏的二奶奶只在孃家那邊的紅白事上露露面,除此之外,絕跡於社交圈。程鳳台回到家才覺得自己結了婚,出了家門,就跟單身一樣,獨來獨往。薛千山這樣做事,程鳳台被他微妙地討好了。
商細蕊對此同樣比較滿意:“我也要封個大紅包給他。”程鳳台笑道:“哪有邀一對兒,一對兒分開給紅包的,不是拆家了嗎!”商細蕊點頭哦一聲:“那麼他和範漣留下嗎?還是要走?”程鳳台道:“他們走不了,手上的生意來不及撤走,家裏上有老下有小,路上照顧不到。尤其範漣,一家子四十多口人,從關外去青島,路上死了一個叔公,一個老姨娘;從青島到北平,又折騰死了兩個叔祖母,這回說什麼也不敢動了,家裏長輩不答應。”
商細蕊也是隨口一問,聽了沒有反應。程鳳台趁機問他:“商老闆走不走呢,換個不打仗的地方唱戲?”
商細蕊這時候忽然又成了個明白人了,說了一句大明白的話:“北平是什麼地方,五朝帝都,有龍脈在!這都有一天保不住了,我看去哪兒都白搭,緊接着就是舉國淪陷,沒有不打仗的地方了。我還能逃到外國去?唱京戲給洋鬼子聽?”商細蕊一揮手:“扯淡吧!我不走!做生意的怕丟錢,當官的怕丟命,我怕什麼?日本人喫飽了撐得慌,爲難我一個賣藝的?頂多額外交些稅罷了!”他不知道,這番話與二奶奶是異曲同工,聽得程鳳台就是一愣。今天到最後程鳳台回家去一趟報急,二奶奶連內房的門都沒讓他進,也是說了這麼一番話,就把他轟走了。商細蕊和二奶奶都是在北邊長大的人,歷經戰火,見慣了流離與死亡,昨天那點動靜,嚇不到他們。
事實上來說,直到日軍進入北平城,北平梨園界也是按兵不動,無一出逃。薛千山照樣納妾;杜七照樣喫大餐,跳舞,聚會;範金泠今年就要畢業了,忙着找裁縫做訂婚用的衣裳,從國外訂新款的首飾。北平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人心惶惶,物資不通,日本兵隨意闖進人家門逮捕盤問市民,日本僑民在街上欺男霸女,也沒有人去管。有錢人關起門來,日子還是照舊那麼過,然而總是有所不同的。薛千山的婚宴上,喫過喝過,見過新娘子,要按前兩次的經驗,杜七準要磨刀點炮,發明許多聳人聽聞的玩法來鬧洞房,但是這次大家不打牌不聽戲,男人一羣,女人一夥,在那祕密議論着什麼。爲了這個國家不可預測的前景,的確有許多值得商議的地方。
男人的屋子裏,人手一支香菸,燻得蚊子也不敢來。商細蕊避着煙味靠窗站,幾個戲迷向商細蕊展示收集到的香菸牌,他們抽菸抽的肺葉子都黑了,仍是各有所缺,商細蕊一攤手:“對不住各位,我也沒有全套的。”安貝勒湊過來,在那套近乎說:“過兩天我城外園子裏的花就開了,花苞子有這麼大!顏色也正!你幾時再唱天女散花?我全給你絞來。”原來這商細蕊唱戲,道具花用的全是真的。臺下戲迷得到一朵兩朵,別在鬢髮衣領,是一種很時興的雅趣。商細蕊嘴角笑笑,不哼不哈。安貝勒知道他前幾次逼奸了周香芸,商細蕊不樂意了,但是在安貝勒的解讀中,商細蕊的不樂意,隱約有種爭風喫醋似的意味。頓時骨頭髮輕,皮肉發癢,就要講兩句不三不四的話出來,說:“要不是你被程鳳台霸佔了不肯親近我,我能去找周香芸?那孩子有什麼趣味!我還是將就的呢!”商細蕊瞪大眼睛環顧四周怕人聽見了,壓低嗓子,咬着牙縫說:“二爺沒有霸佔我,我們是你情我願的,貝勒爺可別說這樣的話了!”安貝勒很不相信:“曹司令早撒丫子跑個沒影兒了,他現在就是座跑了菩薩的空廟!你還顧忌他什麼!論模樣,論財勢,我能比他次到哪兒去?說破大天也就差幾歲年輕而已!男人還在乎年紀?”商細蕊正色道:“話到這步,您恕我不敬。您比二爺就差那麼點風流!”安貝勒聽了,吹鬍子瞪眼的不服氣。他自認學問德行經濟社稷,哪樣都還有進步的空間,唯獨風流,當可稱是獨步天下我一人,滿世界數去,沒有他沒摘過的名花。
商細蕊把話說開了:“在小周子這件事上,您就得承認您欠格調!您想親近小周子,沒什麼不可以的。靠名聲,靠魅力,投其所好,軟磨硬泡,那都行!您有錢有權,多的是法子讓他心甘情願跟您好。現在這樣,賽過是廟會上偷皮夾子,趁人不備,擄着一回是一回。還上門堵人,牛不喝水強按頭,這哪裏能叫風流?”這得叫下流!商細蕊在心裏默默添了一句。
安貝勒被商細蕊一頓鄙夷,臉色一變,惱羞成怒。如果眼前站的這個不是商細蕊,換成別的不管什麼人,他準要他腦袋嘩嘩淌血!因爲是商細蕊,他是愛到極處犯了慫,冷笑一聲:“好好好,他風流,他別風流過了頭!我和周香芸辦着事,有他在外面一聲高一聲低叫門的!想夾三兒啊是怎麼的?商老闆別後院失火,看走眼了人!”兩個人互相怒瞪了一眼,安貝勒拂袖走開了。商細蕊到程鳳台的沙發扶手上斜斜一坐,心裏也有點鬱悶,試問這號高衙內式的混賬玩意兒,哪個好漢能忍住不動手呢!商細蕊的拳頭直犯癢癢!
程鳳台正與人談得盡興,見他來了,附身往菸缸裏掐熄了香菸,拿抽菸的手搭在他膝蓋上。商細蕊看着程鳳台笑吟吟的側臉,耳朵髮腳,說話時起伏的喉結,鼻尖上微微的汗,他心情就慢慢地平復了,又變回柔軟遲鈍的樣子。範漣與薛千山交情好,因此在人家的場面裏,無所顧忌,高談闊論:“大家說對不對?我是喫過日本人苦頭的!這羣餓狼進了北平,還能有走的一天?我看難了!咱們這好山好水的,地裏頭種啥活啥,飛禽走獸,應有盡有。他們在這過兩天好日子,譬如老鼠掉進白米缸!大炮也轟不走了!”
鈕白文結巴着問:“不是……不是我說,東山省都被他們佔了,挺大塊地方,還不夠?”
範漣打量安貝勒走開了,便說:“佔着北邊管什麼用!當初滿人爲什麼南下?看中的就是魚米之鄉,風平浪靜!日本人貪着呢!”
薛千山翹着二郎腿,往菸斗裏嘬燃了菸絲,眼睛在煙霧後面眯起來盯着杜七,沉默微笑。杜七低頭參觀玻璃櫥裏薛千山收藏的菸斗,罔若不覺,搖頭說:“鈕爺不懂地理,日本窄長的一條,全他媽嵌在地震帶上,一點兒沒糟踐,換你不得害怕嗎?太平年間每天還要震三震,哪天老天爺一跺腳,全成了水鬼了!”
商細蕊在這裏接嘴說:“所以日本人打過來,就等於是水鬼要找替身!”
大家都笑起來:“商老闆又俏皮!”杜七也笑了:“就是這麼說的!”
薛千山揮舞菸斗,說道:“我不管他們爲什麼來,我就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兵荒馬亂的,哪年算個完呢!咱們在座各位都是有身家的人,攢上這份產業不容易,輸不起!躲過了軍閥躲過了稅,別最後像黃家那樣,栽在小日本手裏,便宜了外人!那多憋屈!”
在座各位也是這麼想的,只有杜七是個活神仙,隨心所欲,性命可拋,馬上譏諷他:“怕啦?怕了就帶着小老婆麻溜跑啊!薛二爺的內眷之衆,正好能組成一支突擊小分隊!”
杜七說話向來容易犯衝,衆人不覺得奇怪。薛千山默了默,覷着杜七笑道:“我這支小分隊,現在還缺一個帶隊的。隊長几時到位了,我幾時跑。”
大家都笑他三心二意,新娘子聽見要生氣了。杜七板起面孔咬了咬牙,把玻璃櫃子啪地扣上。此後薛千山說一句,杜七頂一句,鈕白文都覺得他倆意思不對了,打岔說:“七公子好些位叔伯兄弟在衙門裏當差,您給我們透個消息,衙門裏怎麼說的?還能像庚子年那會兒,花點錢,把他們哄走嗎?”
杜七道:“衙門——別提衙門了!可憐那些當兵的!拿命往裏硬填!範二爺家裏也有當官的,你問問他,衙門什麼打算!”
範漣直搖腦袋:“我家當官的都是管經濟的,戰爭時局,還是要問程二爺。”他賊笑道:“你們別看他悶聲不響,其實越打仗,他越高興。爲什麼高興,我不說。”
程鳳台正歪着頭與商細蕊說話,忽然被點名,裝傻道:“問我吶?問我什麼來着?”大家眼睛一齊盯住他,他做的軍械買賣,衆人是心知肚明,就要看他發表什麼高見。以程鳳台的城府,當然不會在公開場合發表這種斷頭要命的言論,拍拍大腿,笑道:“我就說一句話,再過半個鐘頭街上該宵禁了,咱們都得擠洞房裏過一宿了!我是不在意啊!就怕薛二爺不答應!”大家知道他不願意談這些,也不追問,說笑一回就散場了。程鳳台走在後面猛然勒住範漣的脖子,惡狠狠問他:“你告訴我,爲什麼越打仗我越高興?恩?我賤骨頭是吧?”範漣被勒得直翻白眼:“我賤骨頭!是我賤骨頭!哎呦姐夫!”
商細蕊看着他倆打架覺得好玩兒,笑呵呵的,三人穿過花園假山,有一個纖弱的聲音壓低了喊:“班主,班主……商老闆!”商細蕊平時,並不算個耳聰目明的機靈人,這時也大咧咧地走過了。倒是程鳳台聽見了,鬆開範漣一扭頭,一個嬌小的人影站在假山底下,是二月紅。二月紅滿身綾羅,遍戴金銀,比在水雲樓的時候白胖了許多,是個大姑娘了。商細蕊一看見她,就掉下臉子,皺起眉頭,站那一動不動。程鳳台看這情形,二月紅是有話要單獨說,便向商細蕊低語一聲,與範漣先去取車了。商細蕊仍然不動。二月紅見到他,想到他打人的狠勁,心裏怕得很,咬住下嘴脣鼓足了勇氣上前來說:“班主,您一向可好?”商細蕊輕飄飄說:“還行吧。姨奶奶有何貴幹?”二月紅低着頭默默不過幾秒鐘,商細蕊馬上就不耐煩地腳步一動,二月紅慌里慌張把手裏一隻手絹包遞給商細蕊:“這裏是我攢的一些體己,求班主替我帶給臘月紅,求班主……多多照顧他。”後面有老媽子在那喊她了,她不顧所以,把手絹包往商細蕊懷裏一塞,扭頭就走。商細蕊這個時候爲了避人耳目,也只有飛快地把手絹包捏在手裏,施施然往前走了。坐到程鳳台車子上,他是不用管手下人的隱私,直接打開手絹包,裏面一卷鈔票,一隻男式手錶,一雙皮手套。程鳳台眼睛斜過來一眼,喲一聲:“二月紅孝敬你的?還挺有良心!”商細蕊把手絹包一裹:“不是給我的。”薛千山新娶姨太太,二月紅卻在這惦記着小師弟。薛千山這種沒有根基的暴發戶,家裏是什麼式樣,商細蕊也是知道。薛千山雖不會苛待二月紅,可是從婆婆到老媽子,上下幾雙眼睛盯住人,首飾有丫頭每天清點,月例也有專人收納支配,無異於坐監牢。二月紅兩年裏攢下這點錢是很不容易的,要傳遞出來,更是冒着受訓斥、傳謠言的風險。商細蕊有點低落,有點委屈。爲什麼別人家的師姐能夠對師弟這樣在意,如果老天爺不是補給他一個同樣好的程鳳台,他可就要嫉妒死了!
程鳳台開着車,猛然一個急剎,前方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人捶着引擎蓋嘰裏咕嚕罵街,喊八嘎,顯然是喝大了。日佔之後,北平城裏這樣的日本僑民忽然就多起來,也或許不是數量變多,只是氣焰高漲,顯得矚目。常常有日本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無端滋事,受欺負的中國人唯有含冤忍辱,這就是當亡國奴的滋味。程鳳台罵了一句髒話,把手剎一退,說:“商老闆坐好了!”然後狠踩了一腳油門,朝着日本人就要撞過去!那日本人只是借酒撒瘋,沒有醉到怎樣,身子一偏,被汽車帶得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酒瓶子碎了一地。
等人影甩不見了,商細蕊道:“剛纔那一下撞着了嗎?”
程鳳台拿出那種流氓調子:“撞死活該!誰見着是我撞的了?”
他們也不知道是否算是替北平城出了一口氣,但是心裏一點快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