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朗這幾天非常非常鬱悶。
不僅僅因爲上頭交待的任務一點頭緒也沒有,更重要的是,少了個喫白食的地方。
自他上次說錯話,每次一進醉鄉茶樓,林婉兒便對他板起臉來,也不叫人招待他。每次去,都叫他覺得坐如針氈。
這個月的薪餉早在月初幾天花光了,又不能在醉鄉茶樓喫白食,害得他不得不舉債度日。
這日輪到他公休,他死皮賴臉地蹭了頓酒,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着。
夜色已深,大多店面已經關門,不覺踱到了醉鄉茶樓,沒想到醉鄉茶樓裏還亮着燈。抬眼望去,只見汪爸汪媽正在關門,林婉兒在櫃檯後,埋頭算帳。
他藉着酒氣,扶到櫃檯前,有些委屈,“林老闆,你還生我氣呢?”
林婉兒見是他,居然難得地對他笑了一下,“成捕頭言重了,我哪裏敢。”
失去了,才知道珍貴呀!成朗心裏感動得稀里嘩啦,忙將雙手舉過頭頂,鄭重起誓,“我發誓!林老闆一點也不醜!”
他滑稽的樣子讓林婉兒忍不住“撲哧”一笑,“好吧,我信你便是。”
成朗有一陣子晃神,眨眨眼睛,他小心地繼續開口,“既然林老闆不生氣了,可不可以……借我點錢?”
林婉兒聽罷立刻斂了笑,揶揄道,“成大捕頭,想讓我給你算算你自醉鄉茶樓開張來,一共白喫了多少銀子嗎?”
“難道我是那種白喫飯不幹活的人嗎?”成朗突然有些憤慨,“你到各大街打聽打聽,誰不知道醉鄉茶樓是我成朗罩着?你醉鄉茶樓自開張來,有過宵小敢打醉鄉茶樓的主意嗎?”
“不許動!我們是來搶錢的!”
成朗正義憤填膺地說着,四五個混混打扮的人突地衝進來,大聲喊道。
唉……林婉兒單手託腮,長長地嘆了口氣,這羣小混混會不會太會挑時候了?
卻見衝進來的幾個人,皆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爲首的面容清俊,手裏拿一把刀口極鈍的柴刀。這還算是最威風的了,後面幾個,拿的是扁擔和柴火。
成朗這廂早就惱羞成怒了,二話不說抓過打頭的少年就是一頓好打。一邊打一邊罵,“你他媽的還真會挑時間,專門跑來拆你爺爺的臺的是不是?我叫你搶錢!太歲頭上,你居然也敢動土,想喫牢飯了是不是?”
那少年竟也沒喊,掙扎幾下,敵不過成朗,便靜靜地任他打了。
後頭的幾個,見成朗兇悍,竟都不知所措地縮到一邊去了。一個眼尖的認出了成朗,失聲道,“是……是成捕頭……”
衆人一聽,俱嚇得立刻望外就跑。跑了一會,又有人折了回來,遠遠地,巴巴地看着成朗和他拳頭下的少年。
天!林婉兒直想哀號一聲,天下怎麼會有這麼菜的劫匪?
“成大哥,別打了!”林婉兒出聲道。
成朗住手,有些氣喘地倚在櫃檯上,對林婉兒討好道,“你看,我這不是幫你解決掉一個大麻煩了嗎?”
林婉兒無語,將放在手邊的錢匣子拿出來,一下全倒在臺上,在堆起來的銅板間劃了一下,錢被分成兩半。
她將其中一半推到成朗面前,“這是醉鄉茶樓一天收入的一半,可以了吧?”
成朗努努嘴,不甚滿意,但還是乖乖收下,沒再多話。
拿了錢,他復又踢了下被他打趴下的少年,對着躲在不遠處的幾人大聲喊,“你們看到了,醉鄉茶樓有我成朗罩着!誰敢動醉鄉茶樓就是跟我成朗作對!你們再放肆試試。”
“小的們,再也不敢了。”躲在暗處的一個顫着聲音答道。
“恩。”成朗點頭,轉頭對林婉兒道,“事情解決了,我該走了。”說完,又一晃一晃地踱了回去。
等成朗離去許久,躲起來的那幾個人才戰戰兢兢地出來,跑進店裏,扶起那少年就想走。
“等一下。”林婉兒突然出聲攔住了他們。
幾個人嚇了一跳,緊張地看着林婉兒。
林婉兒從櫃檯後出來,將臺上的銅板,一股腦地,“嘩啦啦”全倒到其中一人的衣服上。
“給他看看大夫吧。”林婉兒嘆口氣,不再理會呆楞的幾個混混,轉身進了裏屋。
幾個混混面面相覷了許久,終於回神,兜了銅板,抬了少年,離開了。
第二天林婉兒開門時,發現昨天被打少年正守在門口。
昨夜捱打時他很有經驗地將頭護得好好的,而今面容上,倒是看不見一點傷痕。
林婉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開自己的門。
他卻三兩步跑到林婉兒跟前,開口道,“林老闆……”
“恩。”林婉兒應一聲,算是回應。
少年望她一陣,繼續道,“是因爲大牙說,林老闆很好心,我們纔會來搶你的。”
林婉兒微愣片刻,隨即得出結論,智力不在同一層次上的人,很難溝通。
不過這個大牙,她好像有點印象,似乎是經常在醉鄉茶樓蹲點的乞丐之一。醉鄉茶樓裏客人喫剩下的食物,林婉兒都會吩咐汪媽分類放好,不忙時施捨給附近的乞丐。
好心沒好報。說的難不成就是她?
“二狗媽病了,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我們只需要二十兩銀子,醉鄉茶樓生意這麼好,很快就能賺回來了。”
林婉兒沒動聲色,那少年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開口,“都說林老闆心最善,可不可以先借二十兩給二狗急用?”
“我們一定還!”見林婉兒似乎有些動搖,少年忙承諾道,“我們兄弟幾個,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把錢還你的!”
“你們無理在先,而今又想取信於我,難道不覺得可笑嗎?”林婉兒冷笑,望着他,“還是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劫匪的話?”
少年愣住,張張嘴,終是沉默。
林婉兒轉身便走。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少年追上來,繞到她面前道,“昨夜我們一時情急,都太沖動了。看着夜已深,醉鄉茶樓裏又是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只沒想到成捕頭也在。雖然你不肯相信我,但謝謝你的不追究,還有昨晚的錢,多少可以給二狗娘買些藥了。”
林婉兒蹙眉,“那你的傷?”
少年笑了笑,竟十分爽朗,“被打慣了,過幾天自己就好了。挨頓打得了二兩多錢,簡直賺大了。”
林婉兒沉默,微嘆口氣,“你先在這裏等我一會。”
少年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等着。
一會便見林婉兒自裏屋出來,遞給他一個錢囊,“二十兩銀子,你看看少沒少。”
少年捧着錢囊,有些不可置信,“林老闆,你……願意借錢給我了?”
林婉兒點頭。
少年激動得有些失控,一把抓住林婉兒的手,“林老闆!好姐姐!你是天仙下凡!”說完拿了銀子就要衝出去,沒幾步又衝了回來,氣喘吁吁,“我……我忘了,寫借據……”
林婉兒挑眉,“你識字?”
少年用力點頭。
林婉兒於是走到櫃檯後,替他拿了紙筆。
少年提了筆,沒一炷香時間便寫好了。沾沾墨水,他把自己的指印蓋了上去,雙手遞給林婉兒。
林婉兒接過,沒想到這少年竟寫得一手娟秀的小楷,借據亦文理通順,有條有款,落款處寫着“陳子強”。
“子強。”林婉兒唸了一遍,“這名字取得不錯。”替他取名字的,該是個有文化的人。
陳子強聽林婉兒這麼說,不由得意,“這是我娘替我取的。我娘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是當年迎春閣最有名的……”陳子強頓了頓,篤定地繼續道,“我娘是這世上最美最聰明的女人。”
“可惜了,”林婉兒淡淡地掃他一眼,輕聲諷道,“如此聰慧的女子,竟生出了一個混混兒子。子強,子強,確實是好名字的。”
陳子強微愣一下,垂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