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銀第二日纔到紅林,林婉兒得了空,便到成衣鋪買了兩套女裝,順道也給顏雪買了一套。
上好的雪緞,盈素如雪,流光如瑩,緞面用淺紫的細線繡上一路碎花,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顏色,遠看時卻如籠在淡淡煙霞之中。配着顏雪身姿優雅,絕世容顏,每一步,都似乎踏霧騰雲,宛然若仙子入世。
林婉兒看着大爲滿意,完全不顧顏雪意願高價買下,連哄帶騙地逼她收下。
後幾日跟上官銀,出紅林,經山陽,過落霞谷,進入千山。
爲了不讓押運官銀的官兵發現,她們一直與他們保持數里以外的距離。
到達千山正趕上城中圩日,附近村鎮上的都趕到城裏趕圩來了。
林婉兒喜歡熱鬧,二話不說便將顏雪從客棧裏拉出來逛街。
“婉兒姐。”顏雪小聲喚她。看林婉兒興致勃勃,她有些不忍壞了她的好心情,可這幾日她只顧喫喫玩玩,對官銀的事一點也不上心的樣子,讓她有些懷疑“監視官銀走向”的必要性。當初是她十分堅持地說他們必須隨時掌握官銀動向,並指名了叫她陪她一路追蹤至此的。
她現在開始懷疑她的真正動機了。以她對林婉兒的瞭解,林婉兒確實不會把人命當兒戲,卻常常把玩命的事當兒戲。想起昔日她救她脫險,送她出城,幾乎每次都是驚險過關。所謂計謀亦不過信手拈來,隨性而至,這回,似乎……繼祖才說了句“官銀過雍州”,她就連怎麼將官銀運出去都想好了……顏雪心裏有些發虛,她這樣相信林婉兒,當即決定修改全盤計劃,是不是草率了些?
“什麼事?”林婉兒頭也不回,她正在品嚐千山松子糖,此刻正蹙了眉搖頭,似乎對那味道不太滿意。
“我們在幹什麼?”顏雪試探性地問問。
林婉兒抬起頭來,眨眨眼睛看她,給出的答案簡單明瞭,“當然是逛街了。”
“婉兒姐……”顏雪正想說什麼,林婉兒的目光已經越過她,投向對面攤點。那小攤上堆了數十個寸餘半徑大小的小碗,碗中糕點呈半透明狀,內裏嵌了許多花樣,紅豆、綠豆、芝麻、葡萄……林婉兒心動,看那攤上小旗,“千山小碗糕,一碗兩文錢。看起來不錯,我們去嚐嚐吧。”說完便拉着顏雪朝那邊走。
顏雪深吸一口氣,挽過林婉兒,用暗勁帶着,直到兩人地處偏僻才鬆開。
“婉兒姐,我們不是來玩的!”顏雪嚴肅地對她說。
林婉兒垂下眸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被她拉皺的衣袖,微微嘆息,“身處高位,最忌諱的便是沉不住氣,顏雪,你還欠些火候。”
“婉兒姐,我不明白。”顏雪放低了聲音,被林婉兒看似閒適卻分明迫人的氣勢攝住了。這樣的氣勢讓她立刻想起一個人——林若!那種分明什麼也沒做,卻總能叫人矮上三分的壓人氣度,究竟需要怎樣高的地位,才能與之匹配?
“好。”林婉兒微微一笑,“那我們便談談官銀。負責押運官銀的徐謙,爲人如何?”
“個性謹慎,足智多謀,是個難纏的對手。”
“我還聽說,他爲人中正,克盡職守,在蘭州頗得民心。”
顏雪有些驚訝地望着林婉兒,不知她究竟想說什麼。
林婉兒目光如矩,直指人心,“若是官銀被劫,他當如何?”
顏雪一怔,一時失語。
林婉兒執過她的手,輕聲撫慰,“顏雪,我與你說這個,並不是想勸你改變主意。一個人不可能兼顧所有人,任何計劃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人生當舍則舍,顧忌太多反而一事無成。只是要統籌全局,就必須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明白了嗎?”
顏雪垂眸沉默許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那,”林婉兒眉眼帶笑,“我們去喫小碗糕吧!”
“可是……”
可是小碗糕跟官銀有什麼關係嗎?
次日下起中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半個時辰後又轉成纏纏綿綿的細雨。山路泥濘,押運官銀的隊伍只走了小半日便停了下來,在千山城外一間小客棧內住下了。
鑑於那是方圓十數里唯一的一間客棧,顏雪提出露宿。
林婉兒堅決反對,理由充足,“今日雨水溼了身,我要洗個熱水澡。”
“那……我們去農家借宿?”顏雪小聲徵求意見。
“不!”林婉兒雙眉一挑,玉指輕揚,“我要住那裏!”
手指處一家燈火昏黃的小客棧,此刻裏面已經滿滿當當地塞滿了押運官銀的官兵,不知還有沒有空房。縱使有,以一路上觀察所見,他們從來都會將整個客棧包下,不與外人同住。
“婉兒姐,別玩了。”顏雪無奈哀求。
很顯然林婉兒心意已決,對顏雪的異議視若未聞。
“顏雪,把衣服換上。一會只管交給我。”
“噠!”正在打瞌睡的掌櫃被一抹雪白的亮色驚醒。驀地睜眼,卻見眼前竟多了一錠十兩銀錠。他雙眸一亮,不着痕跡地將它移到雙手所及的範圍內。
抬眼看看包下整個客棧的官爺們,正想從中找出這錠銀子原先的主人,卻發現原本在堂中喝酒聊天的官兵們,竟都安靜下來,直愣愣地望向門口。
他疑惑地順着衆人目光望去,卻見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兩道倩影。
最矚目的女子白衣華貴,一道輕紗遮面,獨留一雙眉眼示人。只那娥眉如黛,美眸流轉,已是美得叫人屏息注目。她此時靜靜立着,一雙美眸清冷冷地掃視衆人之後,落在身邊翠杉女子身上。
翠衫女子放下行李,小心拂去白衣女子衣上的水氣,又抖了抖身上被春水沾溼的羅裙,幾分着惱。
“掌櫃的,”她喚了聲,抬起臉來,小巧的五官清秀動人,身邊美人容顏絕世,竟不曾將她身上的光芒掩去半分,那脆甜的聲音中有幾分不容拒絕的凌厲,“一間上房,熱湯侍侯。”
掌櫃地只能將那銀錠推開一些,“抱歉了姑娘,小店已經被這羣官爺包下了。”
林婉兒皺起眉,不悅地掃視堂中目光癡迷的官兵,厲聲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的狗眼挖出來!”
那羣官兵哈哈大笑,“你這姑娘還挺潑辣。你要不喜歡我們看,也拿塊布巾遮住臉吧!”
“你們好的的膽子!居然敢在我們家小姐面前放肆!”林婉兒怒道。
官兵們笑聲更大,“你們家小姐什麼身份,連看都不許看?”
“我們家小姐……”林婉兒似想起什麼,突地頓住,隨即回道,“我們家小姐什麼身份豈是你們隨便能問的?叫你們領頭的出來,給我們家小姐騰間上房!”
“笑話!我們家大人什麼身份,你們說見就見?”一個高個站起來道。
林婉兒冷哼一聲,不屑至極,“你倒說說你們家大人什麼身份,我看看他夠不夠格給我們家小姐提鞋。”
“你……”那高個臉一紅,“霍”地一下便將腰刀拔出。
林婉兒冷冷掃他一眼,無視劍鋒,語氣揶揄,“喲!你家大人治下,還真是嚴謹呢!”
那高個被她一句話堵住,持了劍不知如何是好。
“老夫見過兩位姑娘。不知兩位姑娘找老夫做什麼?”一道微啞卻不失清朗的嗓音響起,樓上走下一個五十來歲,精神奕奕的老者。那老者鬚髮花白,留山羊小胡,眉眼含笑,目光卻凌厲過人。正是徐謙。
林婉兒昂起頭,目中無人,“聽說你將客棧包下了。”
“是。”徐謙態度依舊溫和,對林婉兒盛氣凌人的姿態半分不惱,“徐某奉命送些物資進京,小店狹窄,已容不下他人,還請二位另覓佳處。”
“什麼佳處?”林婉兒分明遷怒,“這方圓十幾裏,就這一間客棧。我們家小姐肯住,已經夠委屈了。而今外頭冷黑,你叫我們到哪裏另覓佳處?”
徐謙依舊平和,“實在抱歉。徐某有命在身,不能留兩位在此。附近或有農舍。若兩位姑娘不嫌,徐某願派兩個親兵護送兩位過去。”
林婉兒根本不領情,“說得如此好聽,你爲什麼不去住農舍?”
徐謙臉色微變,“姑娘不肯給面子,是故意爲難老夫了?”
林婉兒斜他一眼,依舊趾高氣揚,“我肯爲難你是給你面子。告訴你,就是當今皇上,對我們家老爺也是禮遇有加。得罪我們家小姐,就是得罪上官……”
“婉兒……”見林婉兒越說越離譜,顏雪忍不住出聲喝止,好容易纔將“姐”字嚥下。
林婉兒急忙垂首,一副失言知錯的樣子。
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對着徐謙,咄咄逼人,“總之,立刻騰出一間上房。否則我家小姐着了涼就是你害的,到時候叫你喫不完兜着走!哼!”
徐謙沉吟片刻,神色很快溫和如初,“小姐身體金貴,確實不宜再勞頓,不若將老夫的房間讓與小姐,不知小姐意如何?”
這話對着顏雪說的,顏雪不知如何回應,只做不理。
林婉兒輕笑一下,“算你識相。”說完扶過顏雪,傲然吩咐,“房間在哪裏,找個人來帶路!”
徐謙笑着走到他們身邊,“姑娘不嫌棄的話,就讓老夫帶路吧。”
林婉兒哼了一聲,勉強答應。
徐謙也不惱,溫文有禮地在前方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