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裏正滿口答應,這才順理成章地把話題拐到沈寧做什麼如此香上去。
沈寧一點都不藏着掖着,笑道:“我在試製腐乳,若是成功了回頭請裏正伯和陶大伯一起品鑑。”
“腐乳?”高裏正和陶族長又震驚了。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瘋狂的神色。
果然,果然!
她果然還會別的!
一個醬油生意終歸是太單薄,若是加上腐乳,就好很多!
兩人心有默契,陶族長微微頷首, 高裏正道:“阿寧啊, 以後咱們一起合夥兒吧, 醬油和腐乳都合夥兒。你幫我們做這些好喫的,我們負責賣,賣完咱們三家分紅。”
陶族長立刻點頭,“我也有此意。”
沈寧笑道:“醬油就算了,大家都會下醬,上層的油就是最好的醬油,豆渣醬油就當我送大家消耗豆渣的。咱們從腐乳開始算,腐乳能賣掉再加其他的。”
這年代只要有背景和靠山,能平等進入城鎮市場,能在那裏平安做買賣,就等於有銷售渠道,沈寧就有把握做出暢銷品。
現在她很需要這份銷售渠道,因爲靠自己進不去。
其他的!
果然還有其他的!
高裏正和陶族長也興奮,他們需要沈寧的喫食!
高裏正立刻打了雞血,保證道:“放心,肯定能賣掉,我已經開始給霍家送豆乾、幹張和油皮了呢,他們非常喜歡。”
之前他覺得豆乾、豆皮、豆腐皮名字過於相近,不夠高檔,記得沈寧說豆腐皮也叫千張百葉,因爲一次壓很多張得名的,他覺得幹張這名字更拉風,就叫千張,而油皮因爲帶個油顯得高檔,他就叫油豆皮。
這一趟去縣衙送稅糧,他順便帶了一些豆製品。
天涼不容易壞,趕一天路也沒事兒。
他也沒給對方便宜,畢竟人家家大業大不差這點錢,買誰的不是買?買自家親戚的也能幫襯一下親戚不是?
當然,他也打點了酒坊負責採買的管事,又讓女婿幫着說句話,這事兒就成了。
他是很大方地說給女婿分紅的,女婿壓根看不上這點小錢。
就做個豆腐而已,能有多少賺頭?
他雖然只是庶子,卻也不是被養廢的只知道喫喝玩樂的那種,也是幫家裏管着事兒的自有進項,否則也不能做主便宜給嶽父家一些酒糟餵豬了。
高裏正就算着這點呢,所以進霍家就很順利。
之前送肉的那些酒樓飯館卻還沒信兒,主要是人家一直喫柳家或者別家的豆製品,如果自家的沒有比別人的更好喫或者更便宜,那人家就會覺得沒必要得罪老朋友。
當然他也不急,慢慢來嘛。
鄉下仨瓜倆棗他都看在眼裏,城裏的生意又怎麼不眼熱?
有阿寧親自做的喫食,保不齊就能掰回一局!
沈寧不知道高裏正這曲折的心理路程,她想的是這年代喫素的貴人也不少,尤其廟裏不是要喫素齋麼?
如果有辦法打通寺廟後勤採購,給他們送油豆腐、素雞、素燒鵝、油皮、千張、香乾、腐竹、腐乳、醬油等產品,那就相當可觀了。
關鍵怎麼打通這個門路。
她也不急。
想法常有,事情要一步步做,一口喫不成胖子的。
高裏正和陶族長很熱情,主動問沈寧有沒有什麼短缺的食材,他們可以幫忙送過來。
沈寧笑道:“我買了五十斤生薑,家裏還有十斤茱萸,這些夠用的,如果再採買些八角、花椒以及高度白酒、罈子什麼的就好了。這些材料咱們一起記賬,以後都算在成本裏。”
他們是小生意,是人情生意,需要明算賬,但是又不能過於斤斤計較,需要各方積極出力。
沈寧清楚,他們更清楚。
“這個你別操心,交給我們來辦。”
陶族長也扒拉一下瞅瞅周邊哪裏有什麼野生調料的,花椒這個完全可以弄野生的。
高裏正:“酒這個只管交給我,咱守着霍家酒坊,可不差酒呢。”
說定了,他們也不打擾沈寧做腐乳,就先告辭回去準備材料了。
沈寧就帶着裝母繼續做腐乳。
把發黴的豆腐塊先在燒酒裏蘸過,然後放在細鹽裏?一圈,再放進乾淨小罈子裏,最後把炸好的茱萸油倒進去即可。
這樣出來的腐乳味道會更加綿軟細膩。
花椒油也如法炮製。
其他不加油的,就蘸完白酒蘸調料,再裝壇密封發酵。
晚上收工的時候沈寧喊裴父留下喫飯。
現在裴端那裏僱了人,裴父不用下地辛苦,他就每天理直氣壯泡在工地幫裴長青幹活兒,絲毫不管吳秀娥陰陽怪氣。
沈寧自然要留他在這裏喫飯。
晚上是煎餅、白菜豆腐、炒豆腐碎、大醬拌蔥碎、油豆皮。
這都不是沈寧自己做的,是人家送的。
村裏人剛學會點豆腐這陣子,也不知道誰起的頭兒,非得送來給她嚐嚐,讓她品評一下手藝好壞。
黑壯嫂子不愧是個利索的,自己摩挲着壓了豆乾、千張,做出一樣給她送一樣。
沈寧說了,不許他們送,送多了他喫不完,浪費。
他們就自己商量了順序,今兒誰送,明兒誰送。
沈寧不同意都不好使,人家就往門口一放,你也不知道誰送的。
好在他們現在也有數,不送多了,就是剛學會時候興奮自發給她送一些表達心意。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你若規定讓她送,哪怕不多她也不樂意。
可如果沒人規定一定要送,甚至明確說不要送,她們反而要主動送,還會找理由送,諸如:豆腐娘子那麼忙,都沒時間做豆腐了,咱們應該給她送點。
自願讓人有一種自己付出、做好事兒、幫了“名人”的成就感。
沈寧想通這種心理以後也就不強求了,隨便他們送吧,送過這陣兒就好了。
喫完飯,沈寧和裴長青商量明兒她帶着小鶴年去鎮上聚文書肆問問學堂怎麼進,要多少束?等。
若是以前人家指定不收,現在不是認識蕭先生和謝小公子了麼?
那日聊得相當投機,可能算是有交情了吧?
這種關係只有用在求學上,如果人家願意給個順口人情,咱就賺了,如果不給,咱也沒損失。
爲了孩子有個更好的前途,這種“無用功”每對父母都要做上一些的。
萬一成了呢?
蕭先生三人來的那天她和裴長青沒提,是因爲才認識不好貿然提請求,但是再見面就是第三次了,算小有交情呢,可以跟學堂說一聲“我們認識蕭先生”,然後順勢請蕭先生幫個小忙。
另外她還有個私心,就是早點和人家套套關係,那等他家暖房那天也可以以相識爲由請人家赴宴不是?
那蕭先生和小謝公子瞅着還挺愛喫農家飯的。
裴長青很怕她帶着兒子去求學遭人白眼,“明兒我陪你們去。”
小珍珠:“我也去!”
沈寧笑道:“不用,咱都這麼忙,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兒呢。”她朝裴長青笑了笑,“孩兒他爹~你好好蓋房子,珍珠你要幫奶做飯。”
裴母也道:“對珍珠,你還得幫我縫被子呢。這兩天你娘買的棉花送到了,咱得幫忙絮進被子裏。現在天兒冷了,再不絮進去你爹孃晚上該挨凍了。
沈寧之前託張氏、荷花嫂子一起尋摸棉花,在本村和外村找到幾家種棉花的。
棉花產量低,一家種那一畝兩畝也是因爲自家短缺,需要絮被子和棉衣,還要給孃家或者美女勻兩斤,自然也沒多少可以勻出來。
不過這家一斤,那家兩斤的也能湊個七八斤。
依照沈寧和裴長青的記憶,當地冬天有一個月很冷的時候,有半個月跟北方沒差,也能零下十度的樣子,反正三四年的就有一次大雪可以沒過腳踝。
七八斤不那麼夠,加上兩人的棉衣,還有火炕、封窗,主要是裴長青是熱源,也能對付的。
小珍珠捨不得爹孃挨凍,自然同意,讓小鶴年爭氣點,一定要進個好學堂。
小鶴年:“這不是咱能決定的,得人家願不願意。”
小珍珠:“你盡力!”
小鶴年:“好的。”
喫過飯,小鶴年不肯睡,迫不及待地拿了高裏正送的兩本書湊在火盆邊認真研讀。
看他勤奮好學的樣子,裴父自是十分欣慰,越發覺得小孫子比大孫子愛讀書,更應該讀書。
他決定回家跟老大好好說說,勸勸老大不要那麼計較,要多幫幫阿年。
阿年是他親侄子,以後如果考中秀才就和他親兒子差不多,他不該再打壓。
聽高裏正說聚文學堂很難進,他家高進祿都進不去只能去柳家,所以阿年只能去柳家學堂。
裴父怕大兒子會刁難阿年,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裴端又在家裏頭疼了,因爲裴父這幾天從早到晚往老二家跑,不是幫忙打場就是交稅糧要麼就蓋房,心裏都沒了他這個大兒子。
這幾天老頭子竟然沒挑水,水缸都見底了吳秀娥才發現。
吳秀娥氣毀了,跟裴端鬧,“他是不是不過了?”
裴端:“那你和他說。”
吳秀娥又不敢。
裴父畢竟是公爹,她可以呵斥婆婆卻不敢呵斥公爹,即便公爹不和她一般見識。
吳秀娥就氣鼓鼓、罵咧咧,哭啼啼,跟裴端鬧,“你能給他僱人下地,不如也給我僱個使喚婆子,讓她幫着推推磨、燒燒飯,洗洗涮涮。”
自打婆婆走了,家裏洗涮的活兒就落她身上。
現在還好,冬天冰天雪地的,洗衣服多凍手?
裴端一個頭兩個大。
他屁股上被抽出來的印子倒是消了,卻在比較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幾處深色的痕跡,特別扎眼。
所以這些日子他都沒和吳秀娥過於親熱,怕她瞧見。
現在看她這沒事兒找茬兒的樣兒,就想着,算了,今晚上哄哄她。
他道:“也不用請人住家裏,就讓她給舂米、挑水、洗衣服、灑掃罷,一天頂多15文。”
是不貴。
但是想着一天要給人十五文,還有僱人下地的23文,她又肉疼。
她不鬧騰了,摔摔打打去做飯。
裴端就知道她頂多鬧騰一下,真要花錢她比誰都捨不得呢。
沒想到這邊摁下媳婦兒,那邊浮起老爹。
裴父回來就直接進了堂屋,落座,“老大,爹從來沒吩咐過你啥,現在阿年要讀書了,你給柳家說說讓他去學堂讀書。去了以後你要看顧他,別讓人欺負他。他小時候有些笨,可這會兒開竅了,是個勤快愛學的,你帶着他,爺倆兒有了感情,他
以後也會孝順你。”
裴父還維護大兒子的尊嚴呢,沒說以前有打壓偷學的過節,畢竟小鶴年說自己以前忘記現在突然想起來,是一下子開竅了,也沒說大伯打壓他。
可這話還是直接給裴端、吳秀娥和裴成業一起得罪了。
咋,我們自己有兒子呢,稀罕他孝順?
你的意思他裝鶴年就一定比我們兒子有出息唄?
你咋那麼戳人心口窩呢?
還讓我照顧他?我不拒絕他入學就是給你面子了。
裴端臉色陰沉,“咋,二郎蓋了房子還有錢進學呢?爹知道一年束脩要多少嗎?”
裴父理直氣壯道:“你是他親大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大伯,你要幫襯他。”
裴端從來沒發現自己竟然如此胡攪蠻纏,都分家了,還讓他照顧侄子?給侄子出束??
一年三兩銀子!他憑啥出!
裴父也不說家裏以前給你出,你現在就應該給侄子出,那樣是打架。
他道:“阿年那麼聰明,肯定有出息,你現在借他,讓他以後雙份還你,你也不喫虧。你是他大伯,總不能逼着他去別人家借束?吧?人家倒是願意借,可人家怎麼看你這個大伯?會不會說你沒人情味兒?這對你不好。爹是爲你好。”
裴端竟然被說動了。
可他沒錢。
不過這個難不倒他,他可以跟柳家預支。
可,他憑啥呀。
他恨死裴二郎和裴鶴年了!
這時候裴成業也從西間出來,目光陰沉地盯着裝父,“爺爺,你爲什麼如此偏心?”
裴父:“成業,爺爺不是偏心,是阿年現在開竅了,讀書肯定有出息,以後你們兄弟………………”
“我纔不要!”裴成業怒目而視,“我纔不要和他兄弟守望相助!”
這個兄弟要來搶他的束?、搶他的學堂,他纔不要和他做兄弟!
裴端沒說行,也沒一口回絕,他想給裝二郎兩口子希望,然後在他們被聚文學堂拒絕以後他再暗中操作讓柳家拒絕裴鶴年入學。
給他們狠狠一擊。
就跟裴二郎隱忍多年毫不留情伏擊他這個大哥一樣。
柳家有的是理由拒絕裴鶴年,就衝着你爹孃大顯擺教所有人點豆腐這點就夠了。
柳大爺可不是什麼菩薩。
第二日裴母還是習慣早起,雖然現在不和人換豆腐了,但是她還要磨小米高粱豆麪什麼的,另外還要給剩下的稻子穀子高粱脫粒。
早起就感覺一天長出很多時間,能做更多活兒,所以她一點功夫都捨不得耽誤。
沈寧起來翻了翻自己的衣櫃,卻也沒找到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全都帶補丁。
算了,那謝掌櫃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啥人,蕭先生也知道自己家情況,不會笑話她的。
她這兩天沒洗頭,雖然沒味兒但是鄉下風沙大,肯定有土,所以她把頭髮好好通了通,綰起髮髻又包上一塊淺色的頭巾 。
其實就是自己家用野草染的麻布,包着頭保暖也擋灰。
這年代人撈不着喫大魚大肉,身上也沒什麼油灰,所以三天不洗頭真的沒什麼。
裴母也給小鶴年梳洗得闆闆正正,給他換上乾淨合身的衣服,沒帶補丁。
爲了給學堂留個好印象,裴母沒給小鶴年梳倆揪揪,而是改成大人那樣梳一個頭頂髮髻,纏緊了插上一根硬實的棗木簪子。
裴長青一直想給家裏人做幾支木簪子,可惜太忙沒時間。
這簪子是裴母的陪嫁,拿來給小鶴年用。
早飯蒸了鵝蛋羹,如今裴母跟沈寧學的打蛋液就用粗眼麻布過濾,所以出來的鵝蛋羹細膩嫩滑Q彈,比雞蛋羹還好喫。
小珍珠用木勺子舀着鵝蛋跟小鶴年碰一碰,“祝你鵝蛋成功!”
小鶴年嘴角抽了抽,“好。”
沈寧對裝長青道:“四書五經,你想先背哪一本?”
他們雖然不會寫,但是基本都認識,可以讓裝長青背起來了。
裴長青雖然現在滿腦子都是蓋房子,卻也沒拒絕,有些責任就得他擔起來,逃避害怕是沒用的。
不就是背書麼?
要
想避免阿年和珍珠七老八十還帶着兒孫們逃荒躲避戰亂的慘狀,就得他從現在開始背書!
他想了想,“論語吧。論語比較有意思。”
沈
寧小聲道:“論語挺好,好像只有一萬五六千字。”
現在是豎版毛筆字,一萬五六千字,就算沒有釋義至少也得上下兩冊,甚至三冊四冊,若是有釋義那就沒法說了,可能十幾二十幾冊。
想想一本書人家賣上一兩半到二兩銀子,這一套書怕不是…………………
沈寧剎住嚇死人的念頭,這些古代書商是真黑啊。
沒有點家底的,買書也能買破產。
所以她只買原文,不買釋義。
釋義就讓裝長青有空去書肆裏看、背、抄!
等有機會,她也要寫書,賺這黑心錢!
沈寧揹着揹簍拎着柴刀,領着小鶴年出門了。
這以後小鶴年讀書了,家長肯定得接送,冬天冰天雪地的孩子得多遭罪啊?
可家裏沒有木板車,竟然連一輛獨輪雞公車也沒。
裴端實在是可惡,他不下地就不給置辦農具。
路上沈寧估計了一下小鶴年步行需要的時間,看來爲了節省時間以及保存崽兒的體力,要麼裝長青揹着送,要麼就用小車推着送,不能讓他自己走。
沈寧捨不得患兒遭罪受累。
她喜歡孩子,但是對“自己生”沒有執念。
不需要自己生還是自己的崽兒那更好啊,無痛有崽兒。
所以她對阿年和珍珠並沒有任何隔閡,這就是她和裴長青的患兒,她打心眼兒裏疼愛他們。
爲了孩子她和裴長青會更加勤奮,也會考慮更多,把曾經的地主婆小富即安的理想升級爲做官,做大官,進入統治階層,影響國家決策的高度。
這麼一想,好遠大的理想,她都熱血沸騰起來,步伐也鏗鏘有力。
小鶴年覺察出孃的異樣了,牽着她的手,“娘?”
沈寧垂眸朝他笑,“阿年,累不累啊?"
小鶴年搖頭,“不累。娘,我讀書不想給家裏添太多負擔,咱們能省的錢就要省,好不好?”
沈寧笑道:“放心吧,你娘可是個省錢小能手,不會亂花的。
小鶴年:“娘,你放心,即便我讀書,以後有了弟弟、侄子,我也會教他們讀書的。”
沈寧笑容微頓,該死的裴端,這是給阿年多大陰影啊。
她頓住腳步,蹲下,扶着小鶴年的肩膀,笑道:“乖乖阿年,你不要把自己和別人比,他們不配和你比,在娘和爹的眼裏,你和珍珠是天底下最好看最乖最懂事的崽崽,你們是爹孃最寶貴的寶貝。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有沒有別的弟弟妹妹,你
們都是。”
小鶴年也笑起來,張開手臂抱住沈寧的脖子,和她貼了貼臉,“娘,我記住了。
沈寧起身,領着小鶴年開開心心地去鎮上了。
這一次他們哪裏都沒去,直奔聚文書肆。
進門之前,沈寧和小鶴年在外面蹭了蹭腳底板,又用柴刀拍了拍,雖然沒有泥,但是也有土啊什麼的。
一進門,沈寧就看到身穿長衫,正和人說笑的謝掌櫃。
她笑出兩個酒窩,聲音清亮地打招呼,“謝掌櫃,早呀,我帶我們阿年來給你問好啦。”
謝掌櫃正和一個抄書的書生講事情,聽見沈寧的聲音立刻扭頭看過來,當即迎上來,“沈娘子有禮。”
不等沈寧介紹,謝掌櫃立刻熱情又主動地跟小鶴年打招呼,“阿年小公子。”
若是過去,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不能叫公子的,但是如今稱呼氾濫,民間爲了表示對讀書人的尊重,哪怕沒有功名也稱呼他們公子、相公。
謝掌櫃平時對其他書生也沒這般殷勤的,可誰讓人家得蕭先生誇了呢?
蕭先生從鄉下回來就跟他誇了裴二郎夫妻和倆孩子,還特意叮囑若是裴二郎家裏來借書,只管借給他們。
蕭先生甚至給裝鶴年做保,只要裴家願意就可以進聚文學堂讀書,束?減半。
謝掌櫃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可是蕭先生啊,從京城到江南,多少名門世家、青年才俊請他做先生他都沒興趣,只把一個小少爺看入眼。
現在卻對一個鄉野小孩子照拂有加,怎能不讓他好奇萬分?
那個連塊硯臺都不配用的阿年小郎君,今兒算是見着本尊了。
若是其他小孩子難免要害羞膽怯,小鶴年卻沒有,他大大方方地跟謝掌櫃行禮問好,又感謝對方的抬舉以及對孃親的照顧。
“那日我娘回家,說謝掌櫃給了便宜,我們都銘記於心的。”
謝掌櫃忙擺手,“哎呀,說什麼外道話,沒什麼沒什麼,快,屋裏請。”
他親自給兩人請到裏面隔間,是謝掌櫃休息處,又喊小書童給上茶。
沈寧也不害臊,“謝掌櫃,我們喝不慣茶,兩杯水就好,勞煩了。”
謝掌櫃就讓人上了蜜水。
沈寧先問書,想買一套論語原文。
謝掌櫃詫異道:“小公子讀書進度如此快麼?”
沈寧沒好意思說是給裝長青背的,便道:“買回去備着,讓阿年有時間多看看,早點看早點背會嘛。”
謝掌櫃又無語了,你們可別揠苗助長啊。
他啓蒙時期,連個啓蒙先生都沒,卻開始看四書五經,可不是好事兒。
讀書是要和閱歷結合的。
他好心勸道:“還是買帶釋義的吧,咱家書肆有五六名家釋義,最盛名的是蕭氏釋義,眼下賣得最好的是謝氏釋義。”
有釋義看得有意思,也能給孩子解讀,不至於枯燥乏味,死記硬背。
本身如果有先生,先生還會根據現實講一些有趣的故事,不至於讓孩子死讀書。
他們這樣讓孩子死讀書,很容易讀成書呆子的。
但是他不能說,他知道寧小心眼兒。
他親自去拿了幾套論語過來。
沈寧倒是也沒拒絕,翻了翻幾版釋義,看看和自己當初學的有什麼不同。
大差不差的,她就可以教表長青啦。
把省錢刻入骨髓!
她又看了看原文,和她背誦的差不多,可能個別字句有出入。
畢竟古今版本不同。
當然她也不可能全背下來,主要是學過的基本都沒忘。
她沒選印刷體,而是選了一套上中下三冊的手抄本。
估計是窮書生們抄的,可以補貼家用。
雖然印刷體便宜一丟丟,但是沈寧依然選手寫體,一是可以讓書生賺點家用,二是手寫體比印刷體字漂亮好看,有助於裝長青練書法,更有助於保持背書興趣,不會打瞌睡。
印刷體呆板無趣,看得人很想打瞌睡。
三本書,一共一兩半。
沈寧很意外,她以爲至少三兩,還可能五兩呢!
沒想到才一兩半?
她都不好意思劃價了。
要是五兩,她即便有求於人也會厚着臉皮劃劃價,要是三兩,她就小刀一下。
一兩半……………她可能是被高物價虐習慣了,竟然覺得好便宜。
原本吧,她是沒預算買書的,這不是高裏正和陶族長主動談合作了麼,材料他們負責,她只出技術,那就省錢了唄。
她看了謝掌櫃一眼,懷疑他給自己便宜了。
謝掌櫃神情如常,看不出端倪,心裏卻道:我就是給你便宜了,但是我不承認,我要讓你家阿年和我們小少爺熟識以後再知道欠他的。
這是人情。
沈寧便沒問,她想的是我現在錢不多,我假裝不知道就佔你這個便宜,等我有錢我再從別處還你這個人情。
買了書,她開始請教學堂的事兒,表示阿年想進學,希望謝櫃給引薦,裴莊裏正可以作保。
謝掌櫃笑道:“自然可以的,我們蕭先生之前與我說過,若是沈娘子來問,就讓阿年只管去進學。”
沈寧很是意外,驚喜地和小鶴年對視一眼,“蕭先生和謝小公子真仁義啊,只是一面之緣就爲我們說話,萬分感謝。不知道蕭先生和謝小公子可在鎮上?我們去拜訪一下。”
謝掌櫃道:“不成的,蕭先生幾日前已經啓程回京了,我們阿恆這幾日去了學堂,要過兩日纔會來鎮上。”
蕭先生回京了,不在鎮上,那他們就沒法拜訪了。
但是人家居然幫忙進學,實在是大好人啊。
這真的出乎沈寧意料,原以爲怎麼也要拜託一番,誰知道人家提前給打了招呼。
既然不能去拜訪蕭先生,沈寧就不急了,多叨擾謝掌櫃,問問學堂事項。
這才知道聚文學堂不在龍廟鎮裏面,而是在西邊兩三裏處的小謝莊。
那離家要七八裏了。
沈寧給換算了一下時間,早上差不多7點進校舍,晌午在學堂喫飯,下午四點放學,也可以喫過飯再回家。
早上有點趕啊,晚上時間倒是寬裕。
其他時候好說,冬天寒風呼呼的,到處冰天雪地,一早就要起來趕路阿年多遭罪啊。
小鶴年小聲道:“娘,沒關係的。”
謝掌櫃看出沈寧的糾結,幫出主意,“我們學堂提供學舍的,學子們可以住在學舍。”
沈寧眼睛都瞪大了,小學生就住校?
太殘忍了!
古人可以,她家阿年不可以,她捨不得。
雖然天天和倆患兒在一起也沒非要怎麼親熱,可一旦想到孩子要讀書了,不能天天回家,沈寧就有點分離焦慮了。
看不到崽兒她會想他,喫飯會擔心他喫不好,會擔心他在學校被人欺負,會擔心這那的。
最關鍵的是他們家沒有多餘的被子給阿年住宿。
學堂是肯定不會提供被褥的嘍。
嚴格說起來,他們家現在的條件,真的不適合讀書。
進
學束?貴,還要交伙食費,主食可以交糧食,菜肉就得一天五文錢,好像柳家三文錢就夠?
住宿的話也要交宿舍錢,還得準備被褥、臉盆等物品。
所以暫時還是走讀吧。
小鶴年小聲對沈寧道:“娘,冬天我可以借住在小姑家的,小姑父肯定樂意。”
小姑父對他的親切不是裝的,他能感覺得出來。
沈寧眼睛一亮,哎,她怎麼沒想到?
可以的,她小時候就借住在親戚家。
可她初中高中才借住,小學也沒呀。
哎呀,她家阿年好可憐。
再
說她借住過,知道借住親戚家的不易,不想阿年受這份委屈。
即便小姑小姑父好,不會嫌棄年,宋母出於利益考慮也不會,但是宋家其他人呢?
那
些捧高踩低的小人,都會說阿年打秋風什麼的。
阿
年才這麼點,就要承受別人的白眼。
沈寧想想就心疼,她眼圈都紅了,“阿年,娘捨不得你。”
小鶴年也心酸酸的,他也捨不得爹孃珍珠和奶奶,但是他要讀書,必須讀書!
他強裝笑顏,卻比哭還難看,“娘,沒事的,謝掌櫃不是說了麼,五天一休沐的。”
謝掌櫃已經無語死了,爲什麼要讓他看到如此真實的母子情深畫面?
這
些鄉下人如此不講究不知道遮掩的。
如此感情外露,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他都要哭了好吧?
不,他的書肆也不能借給人住。
沈寧吸了吸鼻子,朝謝掌櫃笑道:“讓您見笑了喂。”
謝掌櫃看她上一刻還眼淚汪汪,這會兒立刻笑靨如花的,都有點手足無措了。
對不住,他沒想到這小心眼兒的沈娘子居然生了這樣一副好樣貌,之前沒覺得,這會兒近距離多看了幾眼,發現這媳婦看順眼以後越看越俊俏,他都不敢盯着看了。
沈寧起身,帶着阿年跟謝掌櫃告辭。
沒想到今兒事情如此順利,也沒想到進學會生出這多事情來。
她得回去和裴長青商量一下,看看讓孩子走讀還是住校亦或者借住小姑家。
商量妥了以後,再拜訪宋家正式託付。
告辭的時候寧沒忘了跟謝掌櫃套近乎,“俺們家正蓋房子呢,蕭先生和小謝公子也去玩過,回頭等暖房請謝掌櫃也去坐坐,喝杯水酒。”
謝掌櫃現在半點架子也無,“謝沈娘子邀請,謝某人一定去。”
沈寧告辭,就領着小鶴年回家。
沒買其他東西,捨不得花錢,也沒去宋家。
回家的路上沈寧並沒有喪氣,依然笑微微的,“阿年,咱身邊還是好人多,對吧?”
小鶴年點頭:“對呀,沒想到蕭先生和謝小公子如此好人,幫
咱跟學堂說了。”
沈寧:“所以啊,這就叫天時地利人和,該阿年你進學了。進學以後,肯定有人嫉妒你,給你白眼,找你茬兒,但是也會有好人幫你,有貴人扶持你,你的前路肯定是越走越寬的。所以,咱們不能遇到一點困難就退縮,就想走容易的路,更要昂
首挺胸,大踏步衝過去!”
小鶴年原本有點喪呢,現在被沈寧激勵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他小手拉住沈寧的手,“娘,咱們衝過去!”
娘倆就手拉着手跑起來,“哈哈哈,快跑呀!”
恰好每日往返的柳大爺從柳家窪回來,瞅着這歡快的母子倆,“噫,豆腐娘子竟是這般瘋癲的女子。”
隨從:“大爺,她自是個瘋女人,不可能跟童生大伯子交惡,還把豆腐方子教給那麼多人?”
柳大爺:“如此看,她可配不上爺。”
隨從:“大爺,她給您提鞋都不配。
柳大爺哈哈大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