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時日如白駒過隙,如此又是十幾日,周芷若自覺內力已經恢復,身體更無異狀,想來十香軟筋散的毒已然驅盡。這幾日,島東的幾株桃花開得極美,張無忌折了些插丨在殷離的墓前。
周芷若遙望張無忌神傷,默默不語,忽聽得海上鷗聲聒噪,抬頭望去,竟是一艘鼓風而來的帆船,飄揚的旗幟上隱約可見“元”字,周芷若當即寬慰不少,頰邊的梨渦流淌着萬千柔情,放聲對張無忌喊道:“無忌哥哥,有船來了!”
張無忌輕撫墓碑的手一滯,凝目遠望,不禁喜出望外,縱聲道:“義父,真的有船來了!”
“當真奇了,莫非是海盜的船?”謝遜站在岸邊礁石上,滿頭金髮在海風中亂舞,“無忌,可看出是哪方的船?”
張無忌本不曾仔細打量,再一瞅,也發現了迎風搖曳的大元旗幟,俊朗的臉當即沉下不少,“義父,是朝廷的船。”
不到半個時辰,帆船已在島外下錨停泊,張無忌攜着周芷若與謝遜趕到海灘邊,但見船上的人整齊劃一穿着蒙古水師的衣服,張無忌心中一動,“難道是趙敏又假惺惺,回來接我們?”斜向周芷若一瞥,卻見周芷若有意無意地撫弄着新長的髮尾,神情淡漠,不辨悲喜。
五名元兵跳下船,爲首的一名水師軍官扶了扶帽子,抱拳行禮,“這位是張無忌張公子?”
“正是,長官何人?”
那人見張無忌自承身份,極是欣喜,又是躬身行禮,“小人賤名拔速臺,今日找到了公子,當真幸運之極,小人奉命前來,迎接周姑娘,張公子與謝大俠迴歸中土。”
張無忌眼光從周芷若和謝遜身上掃了一圈,又看向拔速臺,“長官遠道而來確實辛苦,不知奉了何人之命?”
拔速臺道:“小人是駐防福建的達花赤魯水師提督麾下,奉勃爾都思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勃爾都思將軍一共派出海船八艘,在這一帶閩粵浙三省海面尋找周姑娘和張公子等人,想不到竟是小人立下首功。”言下之意,便是誰先尋到人,便有升賞。
周芷若聽得這蒙古將軍的名字聞所未聞,想必也是輾轉受了趙敏的指示,問道:“你可知那位將軍爲何派人尋我們?”
“這……”拔速臺摸了摸帽頂,“將軍只說周姑娘等人是大大的貴人,要小人小心伺候便是。至於爲何迎接,小人職位低微,未蒙將軍示下。”
“可是紹敏郡主示意?”
拔速臺一怔,投向周芷若的目光更加惶恐,“紹敏郡主?小人沒福見過。紹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不,乃天下第一美人,文武全才,小人若有幸得見郡主一面,死也甘願。”
周芷若櫻脣抿緊,退後一步,環胸不再言語。張無忌輕嘆一口氣,道:“義父,咱們便先上船離開此處罷。”
謝遜哈哈一笑,“如此也好,那勞煩長官等候,我與無忌收拾些東西便可啓程。”
“謝大俠若不嫌棄,小人可代爲搬運。”
“哪裏,都是些小東西,不勞長官。”謝遜示意張無忌與周芷若跟上,繞過林子,才停下腳步,
“趙敏忽然派船來接咱們回去必有陰謀,你們覺得該當如何應對?”
“義父,你說趙姑娘她……她會在船上嗎?”
“這妖女若在船上,事情倒好辦多了,恐怕她欲故技重施,效仿那些波斯人,待到了海上再用炮將咱們擊沉,是決計不會在船上的。”
“她……”周芷若黛眉輕蹙,“船上還有蒙古水師,若是趙姑娘用炮,那豈非……”
“芷若說的是。”張無忌搓着手掌,“她應不至於做到如斯地步。”
“你二人切莫婦人之仁,趙敏位高權重,如何會看重幾條人命?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權利莫不是用他人的性命換來的,趙敏草菅人命的例子還少麼?”
周芷若默然不語,爲了大業,趙敏當真可以不擇手段,謝遜此言非虛,張無忌卻是痛心疾首的樣子,“義父說的是,咱們將乾糧與淡水搬上船,小心飲食,隨機應變罷。”
船起錨揚帆不久,張無忌便在謝遜的授意下挾持了拔速臺,改了航向,一路向東,一連幾日才命人向北行駛,這一向北,又是多日下去,料是趙敏詭計多端,也猜不出此船的位置,於是又命掌舵之人向西行駛,航返中土。這一路下來,張無忌等人皆不曾服食船上的東西,全靠自己的乾糧和海裏的魚度日,又是三日,終於得見陸地,船上的蒙古水師皆歡呼。到得傍晚,大船在岸邊停泊,謝遜道:“無忌,你與芷若去瞧瞧,此處是甚麼地方。”
張無忌應了,與周芷若飛身上岸,一路行去,四下都是山林,地下積雪初融,極是泥濘,四下樹林無邊無際,絲毫沒有人煙。
“無忌哥哥,回吧,想來便是向前亦是如此。”
張無忌點點頭,與周芷若沿途返回,尚未到岸邊便聽到一陣慘呼,聲音淒厲異常,張,週二人對視一眼,聲音正是從船上傳來,立即飛奔而回,撲上船頭。滿船橫七豎八,皆是蒙古兵的屍體,謝遜好整以暇地盤膝坐着,一如往日的從容。
“義父,你沒事吧?是誰偷襲?”
“無人偷襲,人都是我殺的。”
張無忌眉頭一皺,“想不到蒙古韃子一靠岸便起了殺意。”
“他們並未起意害人,只是我想殺人滅口罷了。未免日後多生事端,如今趙敏在明,咱們在暗,
日後報仇便容易許多。”謝遜走到張無忌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無忌,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說罷又走到周芷若身邊,“芷若,將他們身上的錢財搜出,放一把火將船燒了。”
“是。”
周芷若待謝遜走遠,將蒙古兵的屍體排成一排,席地而坐,習慣性地摸懷裏的佛珠纔想起送予了趙敏,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周芷若吐出一口濁氣,將火把丟上船,跪坐在岸邊雙手合十念起往生咒,火焰紅到哀慼,在周芷若白皙的臉上跳動,額際的硃砂彷彿活了一般,張無忌心頭微動,跪在周芷若身邊,也合起雙掌,謝遜此舉雖毒,畢竟是老江湖,非己所及。
三人次日穿林南下,到第二日,才偶遇幾個採參的商人,細問之下才道原來已至遼東關外,離長白山不遠。當下三人快步而行,走了兩日,纔出森林,又行一日,見到一戶農家,周芷若用銀兩買了些衣物,農戶家極是貧寒,衣衫自然也是破陋不堪,三人整裝之後皆與乞丐無二致。三人休息一夜便又立即南下。
“你,再說一遍。”青衫少年瑩如美玉的臉龐隱含着怒氣,薰襯得更加嬌豔,不是男裝的趙敏是誰。
“郡主,勃爾都思私下撥了水師出海尋周姑娘等人,其中一艘船不知所終,按着屬下的印象尋去的船隻,並未在那座島上尋到人。”
“呵,阿二,你說我是不是低估了張無忌?”趙敏撥弄着佛珠,斂起了怒意,竟凝起了笑,“看來他們該是回到中原了,再探。”
“是。”
“最近江湖有什麼異動?大都那邊呢?”
“郡主,阿大傳書來說,阿三跟着王爺還在與明教義軍苦戰,皇帝昏庸,對貝羅阿魯言聽計從。另外,丐幫近來好似有聚會。”
“丐幫?所爲何事?”
“探子回報,應是與倚天劍屠龍刀有關。”阿大瞥了一眼趙敏身邊的刀劍,隨即又低下頭。
“哦?有趣。”趙敏拂了拂衣襬,“倚天劍屠龍刀此時不便現世,你附耳過來。”
阿二聞言,屈身過去,趙敏如此這般耳語一番,阿二俯首稱是,“郡主英明,屬下明白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