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姿態, 你的青睞, 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你以爲愛,就是被愛,你揮霍了我的崇拜。 ——題記
那場比賽, 冰帝終負於立海大,無緣全國大賽。璃沒有看完全程, 但是看忍足打得艱難,想必其餘幾場也並不輕鬆。
她沒有問具體的情況, 忍足也沒說。
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忍足骨子裏的驕傲並不比任何人少, 他們這些揹負着家族責任的少年們,不能軟弱和停止,只能不斷向前, 披荊斬棘, 無論風雨,永不停止。
那天忍足從醫院離開以後, 璃才發現他遺留在她詩集下的一盤錄像帶。
平平整整壓在她的詩集下, 分明是故意。璃知道,那是比賽的全過程。
她把錄影帶推進影碟機,握着遙控器盯着窗外發呆,終於還是沒有按下播放鍵。
那盤錄影帶被她收起來,再不曾被拿出來過。這場比賽, 成爲她唯一看過的一場日本中學生的網球比賽,她身臨其境,卻一個精彩的鏡頭都未曾記住, 甚至不知道,每場出場的運動員都是誰。
病房外面那棵高大的梧桐的葉子終於全部落完了。那天清晨,璃拉開窗簾第一眼看見那光禿禿的樹枝時有一瞬間的愣怔。她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說一個病患認爲窗外的樹掉光葉子的那天就是自己的大限,好心的畫家便幫他畫了一片惟妙惟肖的葉子拯救了他的精神,自己卻因受寒生病去世了。
她嘲諷的笑了一下。
可笑的人!樹有樹的生命和規則,又同人自己有什麼關係?將生的希望寄託在這種無聊虛幻的東西上,就好像對着空的桌布祈求出現豐盛的飯菜一樣,若要成功的話,只能在童話裏罷了。人的命運只能握在自己手中,能夠擊敗和拯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她撕下一張日曆,露出嶄新的一頁。
這種要靠自己一頁一頁撕的日曆,其實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在用了,電子產品橫行的時代,這種東西未免太過原始和古老。可是璃喜歡,她的骨子裏總是對古老的東西有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偏愛的。看着日曆上的紙張一頁頁減少,好像觸摸到時光流逝的溫度一樣,你可以自由的決定什麼時候撕下一頁,不必拘囿於刻板的午夜零點。如果你懶散一些,那麼你可以積攢很多頁,然後在後來的某一天一口氣全部撕掉;如果你激進一些,也可以在一年當中的頭一天就把一本日曆的紙張都撕光,然後在未來的364天對着空蕩蕩的桌面發呆。
好像可以控制時間前進的速度。
即使現在已經2010年,可若是你還留着1990年的日曆,可能會覺得,20年的時光在你身上並沒有作用什麼,你還是20年前的你。
有種自欺欺人的懷念。
如果是夏天,紙張不會很涼,撕下時和肌膚觸碰,你會覺得,日子很溫暖,冬天時又會覺得冷得有些殘忍。若是你怕冷,可以選擇把冬天那幾個月的在夏天的末尾就提前扯掉,那樣,你永遠不用知道,冬日的寒冷,其實可以連一頁紙都不放過。
12月24日。平安夜。
已經在這家醫院住了兩個月了呢!
肖恩醫生又爲自己做了一次檢查,好像兩個月的調養有些作用,如果不出意外,再照這樣休養一個月,過了新年就可以手術了。
璃躺回牀上,讓冬天的陽光透過寬敞的牀照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彎了彎嘴角。
這兩個月,還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呢!和肖恩醫生的約定,對閒院伯伯的囑咐……她抬起右手,擋在眼前,張開五指,讓陽光從指縫漏出,眯起眼睛。
一個月後,自己是還能躺在這裏曬太陽,還是長眠於冷冰冰的墓地呢?
忍足和靜藤安還是每天都來報到,聽說,冰帝拿到了全國大賽的外卡,網球部每天的訓練比以前緊了很多,忍足來了也常常累得說不出話。可是,即便這樣,她也能從他臉上看到享受和喜悅,即使口頭上抱怨着累。
驕傲的他們,不會允許自己失敗兩次吧?
全國大賽,似乎是2月開始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他們捧起冠軍獎牌的時刻,似乎是冠軍的話,還有一面很大的錦旗,到時候,跡部那個華麗爲先又好面子的大少爺,不知道會不會像別人一樣高舉着那面錦旗,還是,更有可能,他會讓樺地舉?
她想着那個違和的畫面,不自知的笑出聲來,而後,寂寞的向下彎了彎嘴角。不管手術成功還是失敗,那都不是她會見證的場景了,想想還真是……孤獨呢!
跡部晴打來電話,問她寄給她的聖誕禮物收到沒有,她裝着快樂欣喜的腔調說很喜歡,面無表情,然後撒嬌似的問對方喜不喜歡自己選的禮物,被告知她選的那款hermes方巾她正戴着。即將收線時,跡部晴囑咐她要和景吾好好度過一個美好浪漫的聖誕節,她笑着答應,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何時開始,她已經可以做到這樣,帶着一副面癱的臉,講出那種千變萬化的語氣呢?
跡部晴寄來的禮物,應該在跡部家吧?她怎麼知道喜不喜歡呢?剛纔還真是……虛僞!
忍足說,今晚東京灣有盛大的煙火大會,問她想不想去。
她說好,然後和忍足、靜藤安交換禮物,三個人都表現的像小孩子第一次收到禮物一般,當場打開,然後發現三個人的禮物放在一起就成了三副帽子圍巾和手套,只不過不同顏色不同品牌罷了。
靜藤安說三個人有默契,然後興致勃勃把三個牌子拆開搭配,一人一套,戴上有些不倫不類,可是她自己不嫌棄,還說這樣一看就知道我們三個是好朋友有默契,別人還沒有呢!於是忍足和璃也不再說什麼,也乖乖接受,雖然臨出門照照鏡子還是覺得怪怪的。
喫過晚飯到東京灣,人已經很多了,煙火八點開始放,還差10分鐘,忍足把靜藤安和璃送到一家商店讓她們在裏面等以免冷,自己去停車場停車。觀煙火的人太多,停車場離這裏還很遠。
璃站在商店的玻璃門邊看着如潮的人羣,和靜藤安說笑着,感覺周身暖洋洋。
八點差兩分鐘時候,忍足跑着過來,接走她們,剛好趕上第一顆煙花。
璃在被煙火照亮的夜空下張開手臂,微微仰着臉閉着眼睛,煙火炸開的色彩將她的臉映得繽紛多姿。她的嘴角掛着一絲幸福的笑容,美得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靜藤安和忍□□換一個眼神,在旁邊悄悄拍下幾張照片。
然後,他們三個人拍了合影,數碼相機的顯示屏上,少女和少年的笑容都溫暖而真實,被煙花的光彩照出幸福的顏色。
靜藤安說了新近看的笑話,少女咯咯笑着,銀鈴般的笑聲灑在東京灣,而後被不懷好意的女孩取笑,兩人圍着高大的少年追打,藍髮少年有些無奈的看着她們笑鬧,偶爾勸一下棕紅長髮的少女,親密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三個一樣。
璃不能劇烈運動,靜藤安知道這個,所以只是象徵性的躲一下,兩人笑得毫無矜持明豔動人,璃微微喘着氣直襬手,踉蹌着向後退兩步,撞在一個人身上,連忙回身鞠躬道歉,卻在接觸到那人的臉時怔住。
那是跡部。
他扶着她的肩阻止她摔倒,居高臨下低着頭,在東京灣上空色彩斑斕的煙火的照耀中,看着她。
璃嘴角明豔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手掌握着的肩部,傳來火熱的灼燒感。西園寺真夜站在跡部身邊,面無表情看着璃,和跡部放在她肩上的手。
剛纔,他爲了扶住她,從她手中抽走了自己的手臂。
“抱歉跡部君,失禮了。”璃後退了一步,對跡部微微鞠了個躬輕聲道歉,眼睛掃過他旁邊的真夜,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疏離而淡漠。
又是那該死的“跡部君”!跡部恨恨咬牙,卻說不出什麼來,神色有些複雜和難言。
忍足和靜藤安都有些尷尬,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跡部。這種平民化的活動,他大少爺一向是不屑參加的。如果說是爲了陪女朋友,也能理解,但是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又不是那麼親密,跡部有些勉強似的。有種強烈的違和感。爲什麼呢?遇見跡部,他們倒是無所謂,只是璃……
“真掃興!”靜默一秒鐘後,靜藤安毫不客氣的開口,看都沒看跡部和西園寺真夜,也不打招呼,“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卻碰到最不想見的人,運氣真差!”
跡部的臉色又陰了一層,眉頭緊緊皺起來。靜藤安不待見他他知道,但是被當面這樣講,任涵養再好也會生氣。
“靜藤安,本大爺倒是不知道靜藤家的教養什麼時候這麼膚淺!”他不滿的出聲,雖然他大部分時間很欣賞靜藤安的不花癡和有主見,但是不代表他就喜歡讓人無視。
“我也不知道跡部家的教養什麼時候教過繼承人腳踏兩隻船!”靜藤安不甘示弱的回擊。
忍足站在旁邊很尷尬。他知道靜藤安不爽跡部已經很久了,原來是因爲他高調張揚的華麗做派,現在加上璃的事情,更是水火不容,可是這樣吵下去,璃的心情也不會好。
“安,夠了,走吧。”他推推眼鏡打斷兩人的針鋒相對,同時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璃還在旁邊。
靜藤安這纔不情不願的停住,深深地看了西園寺真夜一眼,那眼神看得真夜有些膽寒,下意識的向後退了退,藏在跡部身後。
“西園寺小姐怎麼了?都是同學,總不至於出了學校認都不敢認吧?”想到資料上調查到的事情,靜藤安就一陣反胃,這個無恥的女人讓她連一眼都不想多看,若不是璃不想和這種人糾纏過多,她纔不會輕易放過她,絕對要讓她生不如死!
“靜……靜藤小姐這說的什麼話?只是看你和景吾在說話,不好意思打擾罷了。”西園寺真夜臉上有些掛不住,訕笑一下回答。跡部不動聲色的瞥了她一眼,一抹意味深長的深思在眼中一閃而過。
“那你還真是賢惠,很懂察言觀色嘛!”靜藤安瞪她一眼,微妙的笑笑,“有句悄悄話想和西園寺小姐講呢,不知道跡部少爺介不介意把你女朋友借我一分鐘?”
一直都沒有出聲的璃聽到靜藤安的話有些詫異,她看了她一眼,接觸到她眼底的神採時立刻用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多事,可是靜藤安已經朝真夜走了過去,伏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然後退開幾步,帶着滿意的笑容看對方面色大變:“那麼,就這樣了,merry christmas,西園寺小姐。”
跡部感覺到身邊人的僵硬,心中動了動。陸續送來的調查材料上,的確有着許多讓他出乎意料的事,真夜,果然不像她平時表現的那樣單純。這一點讓跡部有種被欺騙背叛的惱怒和恥辱感,而且,似乎那次出現在冰帝宣傳欄中的照片也是真的……他神情複雜的瞄了瞄真夜。你到底,利用我的信任欺騙了我多少?我給了你機會,爲什麼到現在你還什麼都沒說呢?
“那麼失陪了。”璃轉身招呼兩人離開,三個人同時丟給西園寺真夜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落在跡部眼中引起他濃濃的疑雲。他們……都知道什麼?
他看着三人離開的背影。雖然圍巾帽子手套都不成套,配在一起有些滑稽,可是被他們三個人一起戴着又出奇的和諧,有着奇異的溫暖。跡部心裏空蕩蕩的,幾乎是下意識又叫住了璃。
“還有什麼事嗎?”她立刻停了下來轉過身,表情卻還是沒有波瀾的樣子,似乎聽到說話只是出於禮貌罷了,讓跡部又是一陣不舒服。
“母親寄來的禮物在我那裏,你什麼時候來拿?”他問。她停下的時候,他纔想到似乎並沒有什麼必須一定要叫住她補充的話題,情急之下想到剛剛寄到家的禮物,便隨口問道。
“那個的話,麻煩跡部君拿到學校給安或者侑士就可以了,他們會轉給我的,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我就不過去了。”璃微微一怔很快回答,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保持着兩人之間的距離。這是自打兩個月前巷子裏的事之後兩人第一次說話,客氣生疏的甚至不如鄰人。
她真的已經,再也沒有必要踏進他的生活。其實生命裏有誰沒誰,並沒有多麼重要,缺少任何人,都可以繼續,就像龐大的德累斯頓交響樂團,少一兩個琴手,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出來。
她舉步要走,又聽得身後傳來男生明顯帶着倉促和遲疑的短促的一個字:“那……”
“可以請跡部君有話一次說完嗎?”她看着他。不要在我要離開的時候做出任何舉動,就那麼安靜的讓我走,我才能說服自己,其實不管是什麼,都無可留戀。
其實跡部沒想過自己會再次出聲,當璃說出“可以請跡部君有話一次說完嗎”這樣的疑問時,他有點愣怔,旋即又有些惱怒。她這麼急着要走到哪裏去?連這麼一會兒工夫都不願意面對他嗎?她略帶着些不耐煩的語氣讓他的火氣登時竄了上來,說出的話也生硬起來。
“下週日財閥的年終酒會,別遲到。”他硬邦邦的命令。
璃一怔,恍然想起,去年日本地區的公司就歸跡部接手了,那麼也自然由他主持公司傳統的年終酒會,自己還沒和跡部家退婚,名義上還是他跡部景吾的未婚妻,既然都在日本,斷沒有不出席的道理。
跡部財閥的年終酒會,針對一年以來的業務和戰略做總結分析,並且公佈下一年的重大投資計劃,公司內部的高級管理人員以及經濟業務往來密切的其他公司的老總都會出席,儘管只是個酒會,規格和門檻卻都非常高,能收到邀請的都是跡部家長久的合作夥伴或者即將成爲合作夥伴的家族,是否能夠邁進那個門檻代表着你的家族是否被跡部家認可或表示友好,是上流社會榮譽的一種象徵,這樣的場合,不管什麼原因,決不允許任何差錯的出現。
“我會準時到的,請跡部君放心,我不會對不起家族給我的身份和家教。”璃終於答應道。她的身體,希望到時候不要那麼不爭氣,若是出了問題,丟人是其次,祕密也就不復存在了。
回去以後,除了挑選禮服,還有得忙呢!
西園寺真夜望着璃的背影,眼底盛滿了不甘和擔憂。靜藤安的警告言猶在耳,讓她不寒而慄。她知道,也許,離真相被揭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而她,還能做什麼呢?已經……只能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