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青用修長的手掬起一汪清泉從沈柯的頭頂澆下,洗去了她身上黏糊難受的漿糊,然後取來一條柔軟厚實的毛巾輕輕擦拭殘留在她草莖上的水珠。隨着他低頭幫她細心清洗的動作,黑髮雨絲般滑落肩膀,露出他線條優美的側臉。
沈柯傻傻地立在花盆裏任由雲海青擺弄着,目光卻不受控制的落在他臉頰旁墮天的印痕上。她以前就覺得墮天使的黑色翅膀非常的拉風耍酷,現在看了雲海青版的墮天印才知道,那隻是小巫見大巫。西方不過是把白翅膀染黑了,沒有什麼藝術成分,而我們偉大的神仙同志緊跟時尚脈搏,直接上人體彩繪。這不,她面前就‘開着’一朵鮮紅欲滴的蓮花。
收回望着雲海青下頜挨近耳垂處那朵仿若蓮花形的印記的目光,沈柯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慘綠綠的身體,突然有種想掀桌罵人的衝動。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搞差別對待搞歧視是吧?憑什麼人家墮天都墮得這麼好看,我這一新時代好青年竟落到變狗尾巴草的下場?!老天爺,我上輩子是踩了你臉呢,還是挖了你家祖墳呀?
唉……一聲嘆息,無限辛酸。
沈柯收拾起悲傷心情,對雲海青道了謝,又道:“師父你爲什麼不用仙術?只需輕輕一點,什麼都變得乾乾淨淨了。”書上寫的神仙不都是這樣的嗎?
雲海青聞言笑道:“在凡間不能擅用仙術。這點,你今後也記住了。”
“哦。”沈柯嘴裏答應着,心頭腹議,不用仙術那學來幹嘛?
雲海青似乎猜到她心思,柔聲解釋說:“天、人兩界沒有結界相隔,其他三界爲免天界獨大主宰人間,便讓天上衆神立下了重戒:一旦下凡後不得擅用仙術。因此從那時起,在人間頻繁使用仙術會被術法反噬其身。”
“哦。”沈柯應下,正大光明地瞥了好幾眼雲海青,真是賞心悅目的不行。她心肝亂跳過足眼癮後才說:“師父其實不用戴面紗,那個墮天的印記一般人看不懂的。”比如說她,她甚至覺得他側臉上的這個印痕,帶着無法言喻的美感,呃,或許這就是現代人和古代人審美觀的不同吧。
雲海青擦淨手上的水珠,聽她這麼說回道:“這裏是瑾華山,爲師不願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可連玉不是看見了嗎,還會有什麼事端?”認準了雲海青脾氣好,狗尾巴草女士準備進軍十萬個爲什麼。
雲海青略微思索:“也罷,你也該知道一些情況。世上的修仙之人在得道前,都會有一場天劫,若能撐過去,便能如願飛天成仙。在三個月前,爲師接到連玉的紙鶴傳書,瑾華派此代掌門在準備歷劫的時候突然失蹤了。連玉遍尋不到他的消息,加之瑾華派在人間的地位非比尋常,他怕因此引起一場大亂,所以讓爲師與九道到此相助。”
“師父是要去找人?”沈柯腦子骨碌一轉彎,歡喜地道:“太好了,我跟着師父去,順便找天棱鏡和地魄盞。”
雲海青摸了摸她小小的草頭,眼底清輝流轉掩過了室內夜明珠璀璨的光芒,輕聲對她說:“等你還陽後,爲師再帶你去。”
“謝謝師父!”沈柯笑得嘴都快歪了。
於是那晚,她帶着極好的心情入睡,一夜無夢,直到天明被人搖醒。
“快起牀,早晨陽氣最重,是最好的修煉時機。”而後,沈柯模模糊糊間已經被抱到了太陽底下。九道放下花盆,規矩地蹲坐在她身邊繼續當護草使者。
被刺眼的陽光一照瞌睡也跑了,沈柯打了個哈欠,剛要舒展開身體,驀然記起自己沒有葉子了,只能悻悻然地擺了擺頭。
“昨天,你怎麼不說?”突然一道聲音響起。
“我說什麼?”沈柯不解地看向說話的九道。
九道平視着前方沒動:“昨天雲海青問你時,你幹嘛不說照實說?”
“哦,你是指葉子那事呀。唉~沒辦法,我從來最討厭打小報告的人。”沈柯恨恨地道。以前她初中班上就有個那樣的女生,簡直是老師的小聽筒,班裏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馬上事無鉅細的告訴班主任。像沈柯如此杯具多彩的人生,自然有她輝煌的一筆。
九道聽她這麼回答,終是轉頭瞄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沈柯接收到不尋常的危險信息,立馬警惕起來:“你要幹什麼?瞪着我,準備毀屍滅跡呀!”
一顆冷汗滑下九道的後腦勺,他咬着小尖牙道:“我本來對你有一點點的改觀,現在知道了,是我腦子抽了。”
沈柯沒好氣地瞪了回去,昂首挺胸聚精會神地開始練功。
過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沈柯練完後只覺得渾身暖融融的,身體飄飄欲仙,舒服極了。她滿足地睜開眼睛,咂巴了下嘴巴情真意切地唸叨:“曾經有一盤香噴噴的紅燒肉擺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盤紅燒肉說三個字:‘喫掉你!’。”仰頭做望天狀,口水滴答流下。
九道不動聲色的挪開了幾寸,面無表情地道:“做草就要有做草的覺悟。想什麼紅燒肉。”
沈柯小腦袋靈活地一轉,嘻嘻笑道:“你是沒嘗過不知道錦繡宮大廚做的紅燒肉有多好喫。我第一次喫的時候,差點香的沒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九道鄙視地看着她:“怎麼,那人的一箭還沒讓你長記性?還做夢想着回去?”
沈柯猛地怔住了,良久沒再吭聲。
明明不是長樂的身體了,可聽到那個人的名字,爲什麼她胸口還會覺得隱隱作痛?
九道剛說完就有些後悔,奈何話出口便收不回。此時見沈柯這反應,更是對自己揭人傷疤的行爲感到愧疚,清咳一聲喚回她的注意,開解沈柯道:“世間因果循環,善惡終須有報。你也別……”
“江封那臭小子若落我手上,老子一定扇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白天黑夜!”
沈柯咬牙切齒地詛咒,嚇得九道瞠目結舌,小舌頭都忘了縮回去。然後他聽見她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澀然一笑道:“可是,紅燒肉和他有什麼關係。我爲啥爲了記住不好的,就要把好的都忘了呢?”這種阿q精神是沈柯經過二十幾年杯具生涯磨練出來的。從小到大,什麼事情原本進行得好好的,一到她手裏準成不了。要是每一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可能早就崩潰了。
九道望了她半天,毛茸茸的小尾巴晃了晃,道:“算了吧,有件事我就好心一回告訴你。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不?”
“呃,是你被我師父像捆糉子一樣拽進馬車那次?”
九道默=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行不?他無力地道:“算是吧。那天你聽見了我說話,而若不是我有意的,世上能聽到我聲音的只會有兩種人:一種是法力高強的,一種是快要死的。”
沈柯詫異地睜大眼睛,恍然大悟:“哦~~原來那時你們就知道我要死了。”腦海突然浮現一幕,“難怪,難怪師父那晚讓我留下住一個月。”
“他是想救你。”九道接下話,望瞭望她,“現在,你明白了吧?”
沈柯茫然:“明白什麼?”
“當時你身邊那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你是說小寇子呀,他……”一道白光倏地閃過眼前,震呆了她。再開口時沈柯聲音都開始發顫了:“你是說,小寇子,他,會死?”
……
“喂!你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幹嘛?喂喂喂,你別哭呀!!待會兒被雲海青看見,還以爲我怎麼着你了?!”
沈柯眼淚像大雨嘩嘩而下:“我不管。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狐仙你救救他吧。”
“我能有什麼辦法?”九道瞪圓了眼睛,“我告訴你只是讓你爲他燒柱香,算是了了這段俗緣。”
“燒香?!小寇子喲,你死得比竇娥還冤~嗚嗚嗚。”
“他還沒死呢,不過也快了。”
沈柯痛哭失聲:“小寇子,嗚嗚~你晚上索命的時候,一定記得去找江封……”等等!哭聲突然停下。晚上……對了,託夢!就像那晚我夢見大皇子裴麟差點以爲自己就是長樂一樣,只要能託夢給皇後裝成長樂求情,說不定小寇子就不用死了。
沈柯猛地轉頭盯着九道,目露兇光。
九道被她氣勢所攝,渾身白毛都豎了起來,活像一顆毛球:“你、你要幹什麼?”
“幫我託夢。”
“給誰呀?”
“皇帝和皇後。”
“你以爲那麼簡單呀!這裏是瑾華山,稍有強大的靈氣波動都可能被人察覺到。”
“師父救我的時候,怎麼沒事?”
九道再默= =、、對視着她光禿禿的身子骨九道瞬間沒了火氣,最終無奈地道:“我尾巴受傷了,沒法靈魂出竅去人夢裏。”
“那就我去!”沈柯毅然接下,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補問了一句:“託夢沒危險吧?我會不會魂飛魄散?”
九道拋了個大白眼給她:“剛纔救人的氣魄哪兒去了?膽小鬼!”
沈柯縮了縮腦袋,心頭訕訕地嘀咕“誰叫你是個半吊子,換師父我纔不拍呢”。想是這樣想,她嘴裏可不能那樣說,畢竟有求於人嘛。於是她面不改色道:“人家只是隨口問問,看需不需要先買份保險嘛。”
九道自動屏蔽了她稀奇古怪的字眼,囑咐她:“託夢的法術很簡單,根本沒有危險,只要我手裏拿着幫你重生的那塊回生石,你的魂魄就能輕易召回來。但是你師父不喜歡我們擅用法術,先說好了,今晚的事不許告訴他。”
沈柯點頭如小雞啄米:“嗯嗯,我知道了,今晚的事是我倆不能說的祕密。”
以後的某天,九道突然回想起這一刻,真的非常非常想去刨坑把自己埋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說我當時被什麼鬼迷了心竅,竟然一時心軟答應了這個傢伙!他四十五度角含淚望天,嬌小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老長,無比滴明媚而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