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成長
王氏一路上忍不住的落淚,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歡喜,倒惹的錦奇馬也不敢騎了,上車陪着說着好話哄着她。他身上還穿着鎧甲,應是有清洗過,卻還是一副髒污的模樣。湊得近了,還能聞見淡淡的血腥味。
錦甯沒回王府的馬車上,而是跟着上了固國公府的。她鼻子靈敏,又素來不喜這味道,便挑了個離他遠的角落坐了,悄悄的打量他的臉色。
鎧甲把整個人都遮的嚴嚴實實的,能瞧見的,也就是露在外頭的一張臉了。
還略帶着幾分稚氣,眉目間卻添了許多成熟之感。尤其是一雙眸子,再不是從前那般清澄透徹,多了幾分深邃與壓抑。錦甯心裏有些後悔,卻也明白,這是必不可免的事情,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人,總是要長大成熟起來的。
他的臉上倒是沒什麼傷痕,只是曬的黝黑髮亮,倒真的像個小將了。
錦曦用手背抹去眼淚,掩飾的笑道:“孃親這般模樣,還真像個孩子呢”
孫慧茹偷偷抓了抓錦曦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說話。她的眼眶亦是通紅一片,眸中含着晶瑩的水光,彷彿就要決堤似的。
又瞧了眼錦甯,只覺得這個妹妹平靜的過分。雖然面上也有歡喜,可比起王氏和錦曦來,着實是平淡了不少。錦甯對錦奇的關心,自然是不容否認的,因此孫慧茹不但不覺得她是冷漠,而且還真的打心眼裏佩服她。隱藏自己的情緒永遠是最難的,譬如她,如今還是不自覺將喜怒放在臉上,即使刻意刻制了,卻還是會透出一星半點來。
“你這猴孩子”王氏瞪了錦曦一眼,可經她這麼一打岔,總算止住了淚。
錦曦要的不也就是這個效果?當即對錦奇自得的道:“二哥,還是曦兒厲害吧?”
錦奇笑起來:“那是自然……不過娘這都哭的差不多了,你這招怎麼才使出來?”
錦曦撇撇嘴,一臉不屑的道:“虧你這回還帶兵打仗了,難道不知道審時度勢?娘剛纔的模樣,哪裏聽得見我說了什麼話?就算說了,也是白搭,等娘哭過一會,自然就能聽的進去了。”
聽見帶兵打仗這四個字,王氏原本好些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盯着錦奇的眼睛問道:“你走時是怎麼跟娘說的?你說你只是躲在韓將軍身後沾沾軍功,可那些軍功是怎麼回事?這回是你運氣好,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這當孃的怎麼活……”
說着,抬起帕子又要去抹眼眶。
錦奇那個悔啊早就知道錦曦這丫頭不靠譜了,誰曉得她這麼笨才把孃的注意力轉移了些,她可好,一句話又給帶回去了“娘,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麼”又狠狠的瞪了錦曦一眼。
自知說錯話的錦曦也不敢瞪回去,低頭縮在一邊玩手指。她這不是好意麼,誰知道就脫口而出了呢誰知道娘如今是聽都聽不得,揪着這個事情不放呢?
“你還好意思說”王氏可看不到他們兄妹間的擠眉弄眼,橫眉豎目的看着錦奇:“要早知道你這麼不聽話,我哪裏會同意你去?”
可這事是您不同意就成的麼?聖旨都已經下了,就是不想去也逃不了吧?他也不過是少少奮勇了一點,也沒幹別的驚天動地的事情啊
錦奇很鬱悶,又不敢回嘴,只好道:“娘,左右都這樣了,您又何必如此?兒子雖無用,但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再說還有……”錦奇頓了頓,看了錦甯一眼,把後頭的話嚥了下去,轉而道:“……兒子也算憑本事掙了功名了,日後也是有軍功在身的人,不再是蒙祖上恩蔭的紈絝子弟。”
“娘也不求你有多大的富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紈絝子弟又怎麼了?京畿中又不是隻有你一個是如此。你這一去數年,我這心裏啊,總是不踏實。每天都心驚膽戰的,生怕聽見什麼壞消息……你若再前線安安分分的也就罷了,偏偏還不老實……你讓爲孃的能不擔心嗎?”王氏數落着,越想越傷心。如今擔心是沒有了,可架不住從前累積的憂思啊只是想起來,便覺得無比揪心。
錦奇還能說什麼,只好低頭認錯:“母親,兒子知道錯了。”
見他如此,王氏也不捨得繼續數落他了,拉了兒子的手道:“我知我兒有凌雲志,娘也只是嘴上這麼說說……韓將軍的摺子在朝中傳開,你爹爹和老爺子可是欣慰的很。”話裏話外一股子幽怨的味道。
錦奇暗暗叫苦,他娘這是挖了個坑給他跳呢他這要是表現的高興些,指不定母親又是一陣數落,他要是表現的不高興吧,又怕她覺得是韓將軍逼着他上的……韓將軍在戍邊可是對他照顧良多,他可不敢讓將軍替他背這個黑鍋。
只得硬着頭皮道:“娘,這也只是機緣巧合,算不得什麼大功勞。”又偷偷衝錦甯使了個顏色,要她幫着說話。
錦甯便笑了笑道:“母親,二哥纔回來,恐怕很累了,不如回了府,讓他好生歇兩天再說。”
錦奇忙丟了個感激的眼神給她。
王氏光顧着發泄心中的擔憂了,這時聽錦甯說了,纔想起來,二兒子可是風塵僕僕剛纔戍邊戰地回來的,不免心又提了起來:“奇兒,你老實說,可有受傷?嚴不嚴重?”
“都只是些皮肉傷,不嚴重。”錦奇笑道:“連個疤都沒留下,還不如當年在城外受得傷重呢”
王氏沒好氣的道:“難不成你還想受重傷才樂意?”
錦奇只好唯唯諾諾的不說話了,他的孃親如今怎麼看他都不順眼多說多錯,不如沉默是金。
“二哥,你給我說說唄,戍邊好玩麼?”錦曦閃亮着雙眼再次發話問道。
王氏白了小女兒一眼:“戰場上有什麼好玩的?”卻又着實有些好奇,一同看向錦奇。
錦奇便撿了些無傷大雅的事情說了,多半是軍中趣事,還有什麼對方主將不會騎馬竟然摔下馬來之類逗趣的笑料,總算逗的王氏笑了幾聲,心裏暗道好險。
錦甯一邊陪着笑,一遍琢磨錦奇這些話裏得有多大水分。不會騎馬的將軍?這種人東盛的小皇帝能讓人家出來領兵打仗?多半是他們使詐了……恩,絆馬索這種小玩意,她似乎給他備了不少,後頭又派人送了許多去,許是派上用場了。
回了府裏,王氏瞧了瞧錦奇那身已經看不清本來顏色鎧甲,心底幽幽一嘆,對孫慧茹道:“慧茹,領你相公回屋裏去梳洗梳洗,換一身衣裳。”
孫慧茹的小臉紅了個通透,應了聲,和錦奇一道回屋了。
王氏又對錦甯道:“還煩你回來來一趟,既然都來了,就在家裏用個飯再走,正好你爹爹和大哥都說中午就回來,你也順便一道見見。”
錦甯哪有不肯的,笑盈盈的應了好。
不一會錦奇換了衣裳回來,穿着鎧甲還瞧不出來,一換上這家裏的衣服,一下便顯出不同來。雖然王氏這兩年夜吩咐着繡房給做錦奇的衣裳,卻沒料到錦奇竟長的這樣快。還是去年新做的大了一些的黑色長衫,卻硬生生的短了一截子,露出腳上穿着的小牛皮靴來。身材也結實了許多,硬是將長衫繃的緊緊的,雖還算合穿,卻是有些怪異。但即便是如此,也沒人覺得好笑,只覺得面前的這個男子似乎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那個兒子、哥哥、丈夫,而是另外一個男人。如出鞘的劍一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身旁站着嬌小的孫慧茹,垂着腦袋低着頭,隱約能瞅見她紅通通的眼眶,顯見是哭過了。
“怎麼竟曬的這樣黑。”原先還以爲是髒的,沒想到真這麼黝黑了。王氏打量着錦奇,突地瞅見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似有一道長長的疤痕蜿蜒而上,瞳孔不禁緊緊一縮,拉了錦奇的袖子不管不顧的一捋,一道有一指粗,三寸長一指蔓延到手肘的傷疤便露了出來。
連錦甯看了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錦奇一看母親又要發作,趕緊把袖口放了下來,賠着笑臉道:“母親你聽我說,這疤看着嚴重,其實就是皮外傷,一點筋骨都沒動”
看他動作利索,也知道應該是沒什麼事的,只是這疤痕看着着實有些嚇人。
“不行”王氏哪裏信他,恨不得親自爲兒子檢查一番:“你給我老老實實說,還有沒有什麼瞞着我的?”
“娘,真的沒有了。”錦奇連忙道,又拉過身邊的小妻子作證:“不信你問慧茹。”
王氏便看了過去。
孫慧茹抬頭望了錦奇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王氏這才放心下來。
錦甯卻發覺,二嫂又垂下了頭,脣瓣抿的筆直,縮在袖中的手也微微顫抖。
只怕不止如此。
可是上戰場哪裏能不受傷?又不是拍電影,好人永遠能戰勝壞人。再者,成王敗寇間,誰也說不清,到底誰纔是正義的一方。
想到自己今兒帶來的東西,錦甯心裏默默嘆氣。
本希望是用不上的,不過現在,只怕還是及時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