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驟然而暗, 日色無光；狂風平地而起，吹得人間顛倒。

狂風也吹不散的迷霧悄然彌散。

迷霧簇擁着建築，煙氣升騰。

氤氳間, 建築冷硬分明的邊界變得迷幻模糊, 橫直豎去的鋼筋水泥覆蓋柔軟皮毛。

一時，它是堅硬而沉默的現代建築。

一時, 它披起皮毛，是盤踞在側, 張開了血糊糊大口的斑斕巨虎。

似乎另一個維度的生物與公安大樓徹底重疊了。

原本沉默在大樓裏的警察們身軀逐漸變得透明，成了青灰色。爬滿屍斑的臉上, 雙眸裏燃起幽綠鬼火。

他們——它們屬於人類的神志消失了, 徹底鬼魂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鬼物聽從於主人的麻木。

屬於人類的神志與信念消散之時，門外與門內的界限也不復存在。

倀鬼們駕狂風撲出虎口。

負責圍困的指揮官一驚：“開火，逼它們回樓內——”

隆隆。

炮火對準生物化的大樓轟下, 硝煙味沖天而起, 試圖將倀鬼們逼回樓內。

有形的炮火卻穿過了無形的軀殼——

藏在迷霧裏的公安大樓，似乎身在另一個維度, 炮火從它的牆體上溜開了。

身軀虛化的倀鬼們則任由炮火穿過身軀，它們尖嘯着、無視了坦克、軍車等人類造物的鋼鐵外觀, 直撲車內的血肉之軀。

原本保護車內士兵的銅牆鐵壁，在悍然無視人間物質的鬼魂撲來時, 反而成了幫助厲鬼甕中捉鱉的“翁”。

倀鬼們呼嘯着從士兵身體裏穿過。

官兵們只覺身體在那一瞬極度陰寒，意識被撕扯着模糊了。

噗通、噗通。地上撲倒了大片大片的士兵, 再無生息。

坦克、軍車無人操控，橫衝直撞，撞入附近居民樓、寫字樓。

牆壁倒塌, 樓體崩潰，霎時煙塵漫天，坦克也砰地炸成一團火花。

倀鬼們則輕飄飄穿過煙塵，卷着一團團不停掙扎的乳白光團，返回已經活化的公安大樓。

大樓迫不及待地搖晃牆體，將乳白光團一口吞下。煙霧造就的氤氳迷幻境裏，綽約可見的“虎”，身形頓時暴漲一倍，更加凝實清晰。

“撤退——！”見炮火與鐵甲在虛無縹緲的鬼魂手下毫無用處，指揮官當機立斷，命令官兵與熱武器後退，而原本在官兵之後的資深者接管了局面：“特安部隊上前！其他部隊輔助特安部隊！”

資深者們應聲而前，士兵們退後。

最前方的是精神類、奇幻類技能的資深者。

在倀鬼們重新撲向士兵之前，一位穿中山裝，戴眼鏡，面像怯懦老實，小吏氣息濃重的四十歲男子上前一步，手中凝就一張普通的紅紙——經常用來宣佈名單的那種。

紅紙飄飄而出，一箇中氣十足，十分威嚴的聲音憑空乍起，開始唱名：

“——放榜——”

“本次過線名單：

孫輝

周運

嚴亮

任曉博

岑煜

楊陽暉

鄒俊德

施文

林賦

許池

梁遠

雷高明......”

原本空無一字的紅紙隨着唱名，顯出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名字。

這些全是原市公安局的名單，也就是倀鬼們的名字。

紅紙上每多出一個名字，就有一頭倀鬼動作遲緩下來。

名登紅紙的倀鬼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目標，原本麻木而執着的神態消去了，青灰色的臉上露出茫然之色，在原地徘徊不前，甚至開始攻擊同伴。

一時之間，大部分的倀鬼竟然都停滯在原地，失去了目標，不停打轉。士兵們、資深者們的壓力大減。

代號“范進”的資深者功成身退，他身側的搭檔立刻補上。

他的搭檔，是位二、三十歲模樣的年輕女子。

她一身黑衣，懷抱一面古鏡。只是臉上竟然縫了數針，那針線長在肉中，讓她模樣半毀。望去神態古井無波，全無年輕人的生氣。

這面古鏡有正反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鏨着“風月寶鑑”四字。

黑衣女子伸手一撥，古鏡翻出正面對上倀鬼。

鏡子正面裏站着一羣相貌極美麗的男男女女，都堪稱是紅粉佳人，他們四周則是一派的富貴繁華。若有人朝着鏡內去看，這些絕色男女就露出極引誘的種種行止神態，或袒胸露乳，或搔首弄姿，或飲酒作樂，或手捧金銀珠寶，酒色財氣，百般引誘照鏡人向他們伸手。

此時正面照上倀鬼，男女們便笑容越發妖媚引誘，他們的面容貼得離鏡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終，一張人面竟然爭先恐後探出了鏡子，各自咬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一頭倀鬼，往鏡子裏拖去。

倀鬼已經被轉換成了死靈的狀態，跟傳說中的鬼魂一樣體態虛幻，人世間的物質大多不能傷害它們。但被這些人面咬住，竟好似被咬住了實體，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

它們先被紅紙迷惑了目標，此又一頭又一頭地被拖入風月寶鑑，迷霧中的大樓察覺到了它與鬼奴們的聯繫逐一被切斷，仰天發出虎咆。

咆哮聲“驚醒”了被紅紙迷惑的倀鬼。

還沒拖進古鏡的倀鬼立刻改攻爲守，如潮水褪去，全部縮回了大樓之中。

一切都安靜下來，唯有損毀的坦克，被撞倒的建築廢墟，空氣裏的濃重硝煙味，馬路上倒了一地的士兵，顯示這裏剛剛經過一場惡戰。

醫療兵們結隊上場，抬起了倒地的士兵們的身體，往後方撤退。

中山裝男子和黑衣女子始終首在大樓迷霧與街道的交界處，他們臉色卻蒼白了不少，

他們每使用一次能力，消耗都不少。

但天上的烏雲與地上的狂風並未散去，彌散在公安大樓附近的氤氳迷霧也越發濃郁，隱約可見虎怪在霧中碩大的兩隻幽綠瞳孔一閃一滅，怨毒地瞪着奇裝異服的資深者們。

雙方都在僵持。

人類這一邊，因爲全市的異變，資深者人數大量分散，而能對倀鬼起到打擊作用的資深者只有兩人，每使用一次能力，消耗的體力都十分劇烈。

一旦他們倒下，在支援來之前，人類部隊和附近的居民，都將面對穿牆過樓，如入無人之境的倀鬼。

而虎怪的現實本體是一幢建築，它雖然可以利用維度而避開現代熱/兵器的攻擊，卻無法挪動。想要進攻與覓食，它暫時只能驅使手下的倀鬼。

但它掌握的倀鬼有限，一旦資深者豁出去，萬一倀鬼全被風月寶鑑拉走，那它就成了沒爪牙的老虎，只能被困在原地。

誰都不肯率先出擊，都怕給敵人留下可趁之機。

代號“范進”的中山裝男子咬一咬牙，對指揮官道：“您帶着部隊先撤，倀鬼的能力下，部隊留在這裏沒用。你們帶着更大範圍的百姓再往後撤，撤得越遠越好。”

資深者們打算拼了。

大樓裏的倀鬼雖然數量有限，但是一旦放出一頭，在其他資深者趕到前，它都可以爲虎怪帶去大量的食物而讓虎怪越發強壯——誰知道等虎怪徹底凝實後，它是不是還會被困在原地？

不能去賭這個可能。

指揮官問：“那你們兩位呢？如果我們撤了，你們還撐得住嗎？”

黑衣女子道：“不用擔心，我們如果撐不住，會提前發信號。到時候不要來救我們，而應立即向特安局申請補上新的資深者，記住，標註要精神類與志怪傳說類型的。”

指揮官衡量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從坦克裏扒出士兵的醫療兵，以及倒了滿地的士兵，和吞噬了大量“光團”後越發凝實的虎怪，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尋常凡人在這裏確實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只會成爲虎怪的補給。

他朝他們兩人敬了一個軍禮：“那麼，保重。”

“撤退——！”

部隊開始撤退。虎怪明白了他們的意圖，眼見“食物”要逃走，它虎咆聲聲，十分憤怒。

資深者們卻不爲所動，黑衣女子打開手中的通訊器，飛速地將關於怪物的所有最新消息傳遞到了總部：

【倀鬼：最終異變，完全形態時，屬於幽魂類。

可以無視物質障礙，直接攻擊生物體精神。

物理攻擊無法起效。

起效資深者類型：精神類、志怪類資深者】

中山裝男子唉聲嘆氣：“我考了公考十年，當上公務員才五年。唉，唉。研究院就說我離變異不遠了。”

黑衣女子卻道：“我活了二十九年，拿到了風月寶鑑，卻始終悟不透自己前半生的情愛劇變。研究院說我離迷失也不遠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

與其哪一天死在文本裏，或者是變成怪物，或者迷失在時空亂流裏，不如堂堂正正作爲人，爲人類戰鬥到最後。

迷霧氤氳中，紅紙翻飛，風月寶鑑騰空而起，一齊朝着虎怪撲去。

天州全市不止一處異變加劇。

全市的資深者不但要忙對付怪物，還要跟部隊配合，幫忙撤退市民，擊退來襲的怪物。

嚴局長忙得雙腳不着地，兩眼通紅：全市的資深者已經傾巢而出，人手還大大不夠，各處都要在要支援。

可是哪有這麼人去支援啊！

他正焦急頭痛的時候，孫書記主動找上門來：“嚴局長，聽說你們人手不夠，要不要我們也來幫忙？”

“‘我們’？你是指......？”嚴局長愣了一下，卻看到孫書記身後跟着的李雙雙等人。

他瞬間明白過來，想到了孫書記那遠勝於一般資深者的能力，他眼睛亮了。但是又有些猶豫：“這......可是書記，您知道，上頭說要你們......而且你們......”

政府方面好幾道截然相反的命令，鬥爭激烈，最終讓孫書記等人都暫停辦公，待在一處，無許可不許外出，而非撤銷職務，都已經是互相妥協的結果了。

孫書記卻道：“現在老百姓受怪物威脅，我們有這能力，卻眼睜睜地看着，還要你們保護，這叫什麼事？我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就算我不是書記，我也是個共/產黨員！都是爲人民服務，幹什麼不是幹？你放心，我們都簽了這個。”

孫書記居然掏出一張責任書來，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衆多名字，而且都按着手印：“如果上面問責下來，我們都簽了這份。一切責任都是我們自己的。我們願意接受一切懲處，死生不論，不會連累特安局。”

他神情認真，語氣堅定。他身後的李雙雙等人也都神態嚴肅：“我們都是共/產黨員，我們都願意請戰。”

頭腦靈活的嚴局長雖然早就有利用這批資源的想法：這些異變出武功的人士也全是體系內的，他們“武功”加身，素質甚至勝過尋常資深者，對黨和國家忠心耿耿，調動方便，還絕對數量相對衆多。簡直是現成的特安力量！

但此時看到這些本可以安穩度過非常時期的人居然主動請戰，嚴局長默然片刻，伸手接了責任書。

然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孫書記愕然的神色裏，嚴局長在這份責任書上也按了自己的手印，咧開嘴露出一個笑：

“好。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特安局的編外人員了。”

“集體代號：‘俠客’。”

孫書記先是愕然，隨後眼睛也亮了，他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嚴局長的肩膀：“好，俠客！想不到我一個書生，還有當俠客的一天！”

這時，嚴局長的通訊器滴滴作響，他拿起來一看，神態驟變：

“市公安局控制不住了，要求調精神類、志怪類的資深者去。”

但是現在其他地方的資深者也面臨變異的局面，哪裏抽調得出人手來？

更何況精神類、志怪類資深者一向稀缺！

到哪去調人去？其他市？其他市情況也不怎麼樣，也未必調得出人來啊！

正在嚴局長皺眉苦思的時候，新掛上“俠客”牌子的孫書記也看到了這一條訊息。

猶豫了片刻，孫書記道：“我們可以去。”

嚴局長一怔，抬起頭來：“你們的內力算是物理攻擊吧？這次的怪物裏有很多是物理手段不能處置的......”

孫書記搖了搖頭：“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們說不定真的可以對付。”

“老孫，”簽了責任書後，嚴局長直接叫上了老孫：“這是性命相關，別瞎想，要謹慎一點......”

孫書記苦笑道：“這不是我瞎想。是有人告訴我的。”

“誰告訴你的？”嚴局長皺眉。

孫書記還沒說話，他們腳下踩着的大地卻微微晃了晃，一個宏大而甕聲甕氣的聲音從地底傳出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