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兵訓練的科目,往往難度都挺高。
像什麼單雙槓,跳馬,長跑,躲障礙,這些都是基礎中的基礎。
折騰人的也有不少,比如爬繩,軟梯,水庫泅渡,馬步推磚,打千層紙,擰千斤棒,都屬於連裏常規練習的科目。
九十年代的偵察兵,說白了就是後世認爲的特種兵,都是從穿插連,特務連整編的單位。
可這麼多科目,陳默跟着來演武場之前,還尋思着,老兵肯定會挑那種難度極高的科目。
將他練到三天下不來牀。
結果,就是挖戰壕?
再說了,就算挖戰壕,誰特麼腦子抽抽了,能挖十米寬的立姿戰壕?
這種寬度都能停放坦克了,哪怕放加農炮掩體都夠。
這麼大的地方,可以輕鬆塞下一個連,還打個屁的伏擊啊,迫擊炮都不用刻意瞄準,就能輕鬆打到壕溝裏。
可能是看出陳默有點懵,也有些不屑。
徐老兵站在旁邊撇撇嘴,很是大氣的拍了拍手,從口袋掏出煙遞過去一根道:“秀才,你可別小看咱們偵察連的訓練。
“指導員說過,在未來一旦戰爭爆發,只有兩種人能從戰場上活下來,其中一種是權謀型的人,另外一種是力量型的人。”
“而咱們偵察兵,是一線戰場上的兵,知道啥是一線戰場嘛?那打起仗來情況瞬息萬變。”
“爲了應對並且適應這種複雜情況,善於應用周邊事物和物體,來解決麻煩,是我們必須要掌握的技能。”
“所以,你能聽明白嗎?”
我明白個棒槌啊,陳默聽得有些無言。
老兵往往忽悠新兵幹活時,那是各種話都能從他們嘴裏蹦出來。
不就是挖一個大號的戰壕嘛,犯得着說出這麼一堆道理?
挖就挖唄,反正又不是他一個人挖這麼多。
陳默隨手拿起鎬頭,“噗”的一聲往地上一坐,仰頭道:“班長,挖戰壕的規矩我懂,開始吧。”
“你真要挖?”
話剛說出口,徐老兵可能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急忙搖頭道:“不是,我意思是你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陳默很是果斷的回應:“班長,你不是說戰場情況瞬息萬變嘛,我們要懂得藉助周圍事物,我已經懂了。”
“咱們這就開始吧。”
我尼瑪...
你懂個屁啊,我都還沒懂呢。
怎麼碰上這麼一個愣頭青?
徐青州欲哭無淚,沒錯,他不叫徐奇才,更不是什麼老鄉。
各班派他來跟秀才交涉,目的是要讓這小子知難而退,畢竟十米寬,三十米長的戰壕,哪怕讓全連上。
沒日沒夜的幹,沒有兩天的時間,也幹不完啊。
戰壕不是單純的挖土,還要夯土,打造機槍百米內射不穿的掩體工事。
單單一個握姿射擊戰壕,老兵都要挖幾個小時,別說是立姿這麼大範圍的戰術坑了。
陳默沒等其他人,自己拿起鎬頭,“哐”的一聲在地面上,火星子四濺。
演武場經常有卡車,步戰車從這裏過,厚厚的塵土加上隨處可見的小石子,這種地方挖戰壕簡直就是受罪。
但陳默不在乎,瞧着地皮實在是硬,立刻從坐姿換爲蹲姿,工兵鏟壓根沒用,只能拿着鎬頭,一點一點的撬。
見秀才這麼認真,已經開搞。
徐青州愣了愣神,一步三回頭的跑到老兵聚堆的地方。
一幫拿着鐵鍬鎬頭的老兵,“嘩啦”一聲圍上來。
“媽的,怎麼回事老徐?秀才怎麼真的開始挖了?”
“對啊,我們不是說好嚇唬嚇唬他,你就是這麼嚇唬的?”
聞言,徐青州攤了攤手,他臉上帶着些許苦惱道:“我沒嚇住,秀才那狗日的軟硬不喫,讓挖就真的挖了。”
“我是沒法了,你們自己去勸吧。”
“勸個屁。”其中一名老兵拿腳踩踩地面,隨即撇嘴道:“咱們畫線的地方是場地入口,那裏天天過車,土質最硬。”
“秀才堅持不了太久自己就會放棄,看着吧,等他挖累了咱們上去再給他上一課。”
“先休息,我打賭他堅持不了半個小時。”
“不不不,秀才韌勁還行,我覺得他能堅持一個小時。”
一羣老兵,站在遠處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沒人過去幫忙,更沒人真的動手。
因爲挖戰壕本來就是他們整蠱,想讓陳默知難而退,老老實實回辦公室待著,別瞎出來折騰。
那麼大的戰壕,全連上陣都要兩天,要是一個人挖,估計得兩個月。
所以,衆人很篤定,秀才堅持不了多久。
十幾個班的老兵,挑了個陽光還算充足的地方,坐在地上仰頭盯着秀才的身影。
眼巴巴盼着這小子趕緊累趴下,最好麻溜的自己逃跑。
省得在跟前一直晃悠,看着煩人。
很快,半個小時過去了。
陳默已經將自己周圍一米內,最堅硬的土層砸開,將鎬頭換成工兵鏟繼續挖。
一個小時過去,按照老兵打賭的時間,已經到了。
可陳默依舊幹勁十足,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挖得非常賣力,期間甚至都沒直起一次腰,休息一下。
挖戰壕時,無論挖多久都不能出現立姿,否則就算是犯規。
很快,一個半小時到了。
遠處挖戰壕的身影,都只能看到上半身,陳默已經把身邊一米的範圍,挖出近四十公分的坑。
這下,原本淡定着看熱鬧的老兵,徹底慌了神。
連長可是知道,他們今天上午要帶着秀才挖坑啊,本來還尋思着,秀才挖不下去,這個科目也就停了。
連長那邊能有個交代,秀才以後也能老實點。
誰成想,這傢伙韌勁這麼足?
指導員還在遠處看着呢,要是繼續讓他這麼挖下去,怕是接下來兩天,整個偵察連都不用幹別的了。
“咋整?”徐青州也慌了。
特麼的,一個連的人忽悠人家一個新兵,要是還忽悠不住,那可就不是丟人的事了。
後果很嚴重啊。
“啥咋整,攔住他,不能再挖了,要是讓連長看到,我們也得跟着挖。”
“那已經挖出來的坑呢?”
“媽的,給他填上。”
一羣老兵,咋咋呼呼的拎着鐵鍬和鎬頭,衝到畫線的地方。
此時,陳默依舊在不停地揮舞着手中的工兵鏟,賣力的挖。
一鏟一鏟的將挖掉的土,撂到邊緣的位置,拍實,還抽空在拍實的土堆上,用鏟子砸出步槍使用的凹槽。
剛纔還咋咋呼呼的老兵,真正衝到跟前時,卻沒人繼續行動了。
沒人真的去填坑,更沒人勸導秀才放棄挖戰壕。
軍人之間的戰友情,有時候很微妙,尤其是條件本就艱苦的九十年代。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悔。”或許就是形容天天同喫同住同訓練的戰友,最佳的體現。
因爲陳默這批新兵的到來,確實讓連裏老兵興奮了許久,畢竟衣服有人洗了,旱廁有人收拾了。
連拔草,抬煤這種事,都有新兵蛋子去幹。
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覺得自己是一名老兵。
同樣也是在這種時候,突然蹦出來一個新兵不合羣,既不像別的新兵那樣,老老實實聽話,按部就班的適應下連生活。
又不能跟着老兵天天訓練,反而時不時的表現一下自己,搞得大家都不好過。
連裏的老兵就會覺得彆扭,針對這種事,他們第一念頭,不是接納這個新兵加入他們。
而是變着法的折騰他,折騰到對方徹底老實才行。
這是大多數老兵的慣性思維。
可在衆人看到陳默挖出來的戰壕,並非最初想象中的那種沒眼看,像挖旱廁一樣,有個坑就行。
恰恰相反。
陳默挖出的是標準的戰壕,是一名戰士,花費近兩個小時挖出的成果,並且還是在全員休息,盯着一個人幹活的情況下。
人家勞動的成果。
這種坑,怎麼填?
在場的人誰沒挖過戰壕,誰不知道這玩意有多折騰人?
難道就因爲秀才,沒有按照他們想的那樣去幹,就要把辛苦挖的坑,全都填了嘛?
有一個人遲疑,連帶着一堆人都猶豫了。
“班長好!!”
陳默注意到圍過來的老兵,他起身打了聲招呼後,繼續彎腰挖戰壕。
他傻嘛?
不不不。
陳默就是太清楚應該用什麼方式,能夠快速融入偵察連,纔會故意這麼幹。
新兵連表現好,那隻限於新兵連。
飛車擒敵他能跟上,那頂多讓全連的老兵對他多一些瞭解,刮目相看而已。
但依舊不算是自己人。
作爲一名老兵不能快速融入單位,後面的工作就沒辦法順利開展。
難不成,真讓他按部就班的等一年,等着下一批新兵來,才能讓他這個列兵,自動升級成老兵?
那可不是陳默的性格。
看着秀纔給自己打招呼,一羣人訕笑了幾聲,有人晃晃手中的鎬頭緩解尷尬,有人乾脆將目光投到別處,不再看他。
感覺着氣氛烘託的差不多了。
霍林山大致也猜到陳默這麼幹的原因,他邁步走到畫線的戰壕旁,左右環視一圈,而後笑呵呵道:“怎麼不填了呢?”
“你們剛纔不是說,要過來把秀才挖的戰壕給填了嘛?”
“然後把土地拍平,把這裏恢復原狀,哄着他趕緊回去不要再來演武場。”
“因爲他來了,你們都覺得自己,老兵的優越感減少了是不是?”
面對指導員赤果果的訓斥,現場沒有人回應。
但已經有人主動拿着鎬頭,拿着鐵鍬在地上畫標識,開始跟着一起挖。
有一個人帶頭,一大羣老兵紛紛行動。
“挖吧,好在你們沒有真的把土給填上。”霍林山微微搖頭繼續道:“要是剛纔填上了,你們好意思把新兵哄走,然後心安理得的拿着比武的理由,獨自加練嘛?”
“咱們偵察連什麼時候,老班長在面對積極的新同志時,不是接納,不是興奮,而是想方設法的刁難了?”
“你們看看秀才,他像不像剛進軍營的自己?”
“挖吧,把你們畫好的線都挖出來,挖乾淨,挖徹底,看看能不能把心裏那點小心思給挖空。’
“比武輸了算什麼?”
“那頂多就是丟點面子罷了,可要是你們今天把坑填了,把秀才攆走,那的就是整個偵察連的傳統。”
霍林山說完,轉身大步的離開。
身後。
偵察連一百多名老兵,分散在畫線的地方,聚堆努力的揮舞着鏟子,一點一點的開挖。
本來陳默獨自幹,他就是想看看這幫老兵怎麼收場,接下來會不會帶着他一起訓練。
沒成想,指導員一直都在這邊盯着。
如果說偵察連的風氣彪悍,跟程東這個軍事主官的性子有關的話,那麼全連有凝聚力,就絕對和指導員脫離不了關係了。
一支連隊,有思想引導方面的忠。
有敢打必勝方面的勇,自然能巍然不動,也能屹立不敗。
寒風中,陽光下。
偵察連除了在遠處拔草,負責加固訓練器材的新兵,其餘戰士,全都聚集到一起挖戰壕。
就連梁紅傑把入連儀式配發的武器,全部盤點完畢,重新把入庫登記做好後。
也跑過來,拿着鎬頭加入到挖戰壕的隊伍中。
連長辦公室內。
別看程東一直都沒去演武場,可這老小子也沒閒着啊。
在自己辦公室打開側面的窗戶,拿着望遠鏡,時不時的觀察着遠處的情形。
他看到了秀才獨自一人,挖了近兩個小時的戰壕,也看到了後來全連過去參與。
一直等發現指導員從樓下過來時,他才快速收起望遠鏡,塞進抽屜裏,裝作一本正經的端着陶瓷杯,大口大口的抿着茶水。
聽到推門的聲音傳來。
程東頭都沒抬,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開口道:“老霍,訓練的情況怎麼樣了?”
“秀才表現還不錯,挖戰壕挺賣力。”霍林山同樣端起自己的陶瓷杯抿了幾口茶水。
“現在各班都在跟着一起挖。”
“哼!”
程東冷哼一聲,放下茶杯道:“我就知道這小子沒那麼容易被收拾,他一直惦記着想去比武。
“挖就挖吧,讓連裏的人陪着挖兩天,戒戒這幫人的傲氣也行。”
“我倒是不擔心老兵的傲氣。”霍林山笑道:“我是擔心秀才這人真的閒不住。”
“兩個偵察連比武,都能被這小子給惦記上,老程,你說他天天哪來這麼大的勁頭呢。”
“我上哪知道去。”
程東說完,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來。
兩個老兵坐在辦公室,霎那間,情不自禁的回想起了自己的軍旅生涯。
入營...下連...再到表現出色,能夠延長服役期限,最後轉志願兵,轉軍官,從排長幹到連長。
當兵的人,往往不會想起自己多麼辛苦,但他們會想起自己表現多麼出色。
面對大裁軍,坦克七師縮編成裝甲旅,大量的老同志退伍的退伍,轉業的轉業。
在這種大環境下,程東和霍林山,能夠在旅級單位直屬裝甲偵察連裏,站穩腳跟。
在“牲口”如雲的偵察連裏,把一支連隊給帶起來,毫無疑問,他們倆也是老兵當中的佼佼者。
正因爲這樣,他們纔會對同樣積極的秀才,抱有極大的寬容。
辦公室裏沉默了半晌,程東又忍不住拿起望遠鏡,站在窗戶旁,朝着遠處眺望。
演武場上。
陳默排頭挖戰壕的身影,依舊挺堅定,這時候,他就露個腦袋在外面,時不時的會丟出來一鐵鍬的土。
緊接着,又彎腰繼續奮力的開挖。
全連的人都在挖,看着這件有些荒唐,甚至有些捉弄人的事,竟然被秀才帶頭,硬是把所有人拉到坑裏。
程東放下望遠鏡,想了想。
好半晌才道:“算了,不管這小子要幹什麼,給他個機會。”
“這次比武的名單算他一個。”
“但醜話我得說在前頭,後面的集訓全連要挑出三十個人蔘加。”
“他自己跟不上可就不怪我了。”
霍林山聞言,他手中捧着茶水什麼也沒說。
其實誰看不出來啊。
這小子又是飛車擒敵,又是早起加練,使勁的表現自己,不就是惦記着比武的事嘛。
但這事吧,還真不是連裏不鬆口。
是新兵壓根跟不上,包括現在,霍林山都不認爲,陳默能夠在接下來的集訓中,脫穎而出。
反正能不能通過集訓,暫且不提。
讓陳默參與挖戰壕,純純就是戰略上的失誤啊。
一上午的時間,全連的老兵還算能接受,畢竟訓練嘛,就算不挖坑,肯定還要幹別的事。
可挖了一上午,中午喫飯總得歇歇吧?
喫完飯,午休一下,很合理吧?
但這事,放在陳默身上那就是很不正常的事,喫飯時,他自己渾身都是灰塵,只是洗洗臉,洗洗手。
跑到水房把自己的水壺灌滿,當着全連戰士的面手裏攥倆包子,兜裏又塞兩個包子,提着水壺就出去了。
來到演武場上,繼續揮舞手中的鐵鍬,一鏟一鏟的挖着土。
九十年代的人,不知道什麼叫卷,但他們此刻,卻能切切實實的體會到,什麼是卷。
陳默的目的很明確,他眼下沒什麼事幹,認準一件事,先讓自己幹出彩再說。
但問題是,他確實出彩了。
沒毛病。
可食堂內,一羣牲口卻氣得大罵:“牲口啊,這特麼秀才就是個大牲口。”
“連長,讓秀才比武去吧,特麼的,這種人才,不去讓高炮旅的人見識見識,我都替他們冤的慌。”
“是啊連長,批準讓列兵比武吧,就讓秀纔去,他最合適。”
程東聽着稀稀拉拉傳來的抗議聲,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上午還尋思着,怎麼讓這幫榮譽高過生命的傢伙,贊同列兵去比武。
誰成想,他還沒提呢,反倒這幫老兵自己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