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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後宮甄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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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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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擁被而坐,悶悶地竟不覺得時光的易轉,從清晨到日落,光影的變化,於我卻只是無知無覺。

天色漸漸暗沉了下去,浣碧起身一枝一枝點亮了蠟燭,重又在我身邊坐下。暗紅的一苗一苗火光,靜靜跳躍在溫暖的空氣中,好似一顆虛弱而掙扎的心。

只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我轉頭看去,卻見是玄清進來了。我不願他知曉我的心思,於是打疊起精神,含笑欠身道:“王爺怎麼這個時候過來,用過晚膳了麼?”

他笑:“纔剛回了趟王府,在府裏頭用過了。”

我看向窗外,“槿汐獨自在山裏,也不曉得怎樣了。”

他笑道:“來時剛去看過槿汐,一切安好。她只惦記着你。”又說起槿汐獨在山中的狀況,已吩咐人送了炭火衣食去。我側耳傾聽,窗外似乎有朗朗的歌聲傳來,卻是女子的曼然合唱的聲音。

我聽了一晌,不覺含笑道:“似乎是在唱《子夜歌》?”

他的脣角微微牽動,引出一絲淺淡而和煦的笑意,“《子夜四時歌》按四時各有所唱,我常命清涼臺的侍女應四時之景歌唱。如今在冬日裏,她們所歌的便是冬歌了。”

我不覺微笑得愉悅,“這般風雅的事,也唯有王爺會做。”我應着她們所唱一句句慢慢吟誦了出來,“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塗澀無人行,冒寒往相覓。若不信儂時,但看雪上跡。寒鳥依高樹,枯林鳴悲風。爲歡憔悴盡,那得好顏容。(1)”

他的笑容舒展如春日的陽光,似乎帶有廣玉蘭清新通直的氣息,叫我一個恍惚。他徐徐道:“冬歌有十七首,這只是前三首。”

我仔細傾聽,歌女們彷彿只是在遠處唱和,彷彿銀絲脈脈一線纏繞上來,更覺韻味無窮,緩緩傾入心腸。然而那些歌女們悠悠揚揚反覆吟唱,卻只是唱這三首。

我微覺疑惑,道:“怎麼只唱這幾首,不再唱下去了呢?”

他搖搖頭,神色似火苗一跳,稍稍黯淡了下去,只是但笑不語。

我凝神想了片刻,微微一笑:“我已想到爲何歌女只唱《子夜冬歌》的前三首了。”我的笑容漸漸沉寂下去,“因爲愈到以後,情致愈是淒涼,愈到無路可處去。一直到適見三陽日,寒蟬已復鳴。感時爲歡嘆,白髮綠鬢生。”

他淡淡含笑,“冬歌所述之情,自然是肅殺蕭條,無一線生機可覓,叫人看了亦是傷心絕望。”

我依舊笑着,語中淒涼之情卻是已不可抑制,“《子夜四時歌》按四時所制,春夏秋冬輪迴不止。一段情意,有春之溫暖、夏之熱烈,也必然會走到秋之悲寥、冬之肅殺。若在當日滿心歡喜時,誰又會想到有‘白髮綠鬢生’的一日。所以,不如一開始就是無情,便也省去這無數苦惱。”

他有些詫異,明白之中也意外,便道:“情之所終,未必皆是悲慼。若說情愛得以成就,本來就是要天時地利人和,若現在已經有天時和地利,人和之數只在人爲而已。”

“那麼”我轉頭注目於他,語中微帶了幾分倔強與意氣,“王爺可曾與女子相愛過?”

他默然以對,片刻轉過頭去,道:“沒有。”

“我卻經歷過,所以明白。慚愧說一句,我是過來人。”我悽微一笑,神思哀涼如窗外的寒涼天氣。屋內的炭火嗡嗡燒着,我只覺得眼角酸澀,想是煙燻的。其實炭盆裏燃着的都是上好的銀炭,並沒有一絲煙的,又扔了幾片橘皮在裏頭,只覺得清香四溢,無半點菸火雜氣。我徐徐道:“有些事如果一開始就明知道不能得善終,就不要癡心妄想,去勉強求一個善果。譬如我從前與他,若一開始我就以一般的妃嬪之心待他,一心只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情,或許今日依舊在宮中屹立不倒的那個人,就是我了。也不至於今朝連累父兄,到此地步了。”

我說話間,連玄凌的名字亦不願提,只以“他”代之,玄清自然十分明白。而話中的另指,我雖只是點到即止,想必他也明白的。

他眼中已無聲漫上了一層涼薄如霜的清冷,清冷中卻似有幽藍火焰灼灼燃燒,道:“你傷心了一次,便要對人世間的情之一字都失望了麼?”

我不答他,只以手支頤,娓娓道:“王爺有無聽說過《白蛇傳》的故事?相傳古時有白蛇精修煉千年化爲人形,只爲尋一份人世間最平常的男女夫妻之情。細雨西湖,斷橋相遇,同舟共濟,紙傘定情,白娘子與許仙終於結成姻緣。也不是沒有恩愛過,只是經不起法海輕輕一挑撥,連有了許仙的骨肉許仙亦不願意回頭幫她,還親手喂她喝雄黃酒。難爲白蛇爲了這樣的男人水漫金山、苦盜靈芝,爲他操持家業、生兒育女。只不過因爲她是異類,即使待許仙一片真心亦罪不可恕,到底被永鎮雷鋒塔底。”

他看着我微笑,而那笑亦是沒有暖意的,道:“我聽說過,似乎是雷峯塔倒、西湖水乾**能使白娘子逃出生天。”

我冷冷一笑,“哪裏能呢?這不過是後世人給白娘子的一點期許罷了。如今西湖風景如畫,雷峯塔屹立不倒、湖水年年如新,如雙珠輝映,何曾見有誰逃出生天?只可惜了白娘子永居雷峯塔底,苦海無邊,不得超生。許仙卻平平安安活到老死。只怕想也不會想這個曾經爲他出生入死、癡心一片的女子!”我抬眸望住他,眼中不自覺已帶上了一抹犀利的怨,那怨似一把青鋒雙刃劍,呼嘯的劍氣刺了他亦刺了我,“怎麼會想呢?在他眼中,她再好也不過是一條企圖來誘惑他謀他身家的蛇精罷了。不知白娘子永困在雷峯塔底的黑暗困頓裏,是否有一絲後悔,後悔當日在斷橋遇見許仙會生出那一縷情心,以至今後受苦至此,永淪絕境。”我硬一硬生氣,終究沒有忍下,直截道:“若我是白娘子,我必定後悔。我情願從來不要遇見他、不要認識他,老死不相往來。”

心中有洶湧的狂潮,一波一波激盪得心頭酸楚難言。那浪潮一捲一捲拍上來,全是粉紅到詭異的顏色,粉紅的杏花花瓣,如詭異的爪印,漫天漫地飛舞開來。密密匝匝的花影之後,卻是他的面目。他的聲音沉沉入耳,第一句話便是:“我是清河王。”

卻原來,從我們相識的第一句話開始,他便是在騙我的。

酸楚之後只覺得胸口氣悶,直欲嘔吐出來。我幾乎恨自己,爲何要記得。

他的眼中有幽然的火簇,透出微藍的光澤來,似是懂得的憐惜,“那麼,你也後悔,那一日他假借我的名義與你相識,是不是?”

我一驚,旋即只作無事,冷冷道:“你怎麼知道?”

他略彈一彈衣襟,道:“他自己說與我聽。”他的神色有難以言說的複雜,“直到我見到你,直到他告訴我你就是他在上林苑杏花樹底下遇見的女子。我才曉得。”他自嘲地一笑,“人世的際遇難以分明,就如明明你的小像在我手中,明明他遇見你時是以我的名義,明明最初”他眼中的火芒倏地一跳,轉瞬黯淡了下來。“明明最初,你以爲你喜歡的人是我。可是最終擁有你的人,卻是他。我與你,彷彿總是有些什麼一直錯過了。”

他眼中分明有些什麼東西,我明明看清了,卻始終不敢深深相信。我心中悸動,卻只維持着以冷漠相對,“你我身在宮中,我只曉得一入宮門深似海,任何事與人都只能錯過。”我低頭漠然道:“王爺的際遇如何我並不知曉,也不想知曉。而我的際遇,我都情願忘記了,也請王爺不要再提。”

他微微揚起脣角,頗有些心疼,道:“我也情願你永遠忘記了。”

“是”。我昂一昂頭,道:“因爲不肯相信了,所以要忘記。也害怕再有其他。”我低微了語氣,黯然道:“《唐書?樂志》中說,晉有女子名子夜,造《子夜歌》,聲過哀苦。《子夜歌》雖然讓後人琅琅上口、回味無窮,卻不知當日晉女子夜如何經歷歡喜哀苦、期盼失望,直至對心愛之人絕望到底,纔有了這《子夜歌》。若早知有此,子夜必定不肯,不肯受這煎沸苦楚。”我所有悲沉的隱痛,在一瞬間迸發了出來,“情愛辛苦,一路行來總是風雨處多,明媚時少。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也好,免得日後苦痛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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