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順治五年正月,和碩肅親王豪格得勝還朝。
順治帝福臨親自郊迎豪格,故意當着多爾袞的面,對豪格十分親熱,口口聲聲地叫着“大哥”不說,更是對豪格滿口稱讚,還違背了多爾袞的意思,當衆表明自己對豪格的敬重與佩服。
多爾袞大爲惱火,找孝莊皇太後抱怨順治的不聽話。孝莊竭力勸解,只說福臨年紀小不懂事,更爲了轉移多爾袞的注意力,只說福臨有可能是受了旁人的挑撥。
次日朝上,豪格仗着自己立下大功,對如今的皇叔父攝政王出言不遜,更對其公然接受親貴大臣們跪拜提出質疑,更揚言要把多爾袞和當今聖母皇太後的醜事抖露出來。
紙是包不住火的,多爾袞與大玉兒之間的傳言更甚囂塵上。
旋即,福臨得到了消息,證實了自己的生母與多爾袞之間存在曖昧,現在,他連自己的皇額娘也不願見了。
如今的福臨寧願去陪病怏怏的母後皇太後,在她的身邊,他才能感受到真切的母愛。只是,母後皇太後總是勸他去見他額娘,說他額娘所作的一切事情都是爲了他好,額娘爲他受了很多委屈。
福臨不願意聽,他連永壽宮也去得少了。
福臨是寂寞的,他的身邊除了對他唯唯諾諾的太監外,就只有一個傻乎乎的博果爾可以說說話了。
“博果爾,你額娘對你好嗎?”
“額娘對我最好了。”
“是啊,你都這樣,貴太妃還對你這麼好。唉。”
“皇帝哥哥,你餓了嗎?”
“不餓。我可不是你,只知道喫。”
“哦,皇帝哥哥,我可不只知道喫,我還會……我還會……”
“會什麼啊?小傻瓜。”
“啊,對了,我會射箭。皇帝哥哥,我們去射箭吧。”
“唉,總比去喫點心好一點,走吧。”
福臨一邊走着,一邊唸叨。
“博果爾啊,你可得好好學騎射,等長大了當個巴圖魯,到時哥哥封你當親王。”
“親王是什麼,能喫嗎?”
“不能喫。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博果爾,放心,哥哥會護着你,不讓別人欺負你的。”
“皇帝哥哥真好。”
到了射箭場上,福臨心不在焉地射着,沒幾箭上了靶。
博果爾可不同,一箭一箭專注地射着。雖人小力微,只能站在二十步遠的距離,但準頭卻很好,十箭裏只有一箭偏離了紅心。
“好,博果爾,照這麼練下去,你遲早有一天能成爲巴圖魯的。你雖笨點,但笨也有笨的好處,沒那麼多心思,哥哥一定會封你個親王噹噹的。”
“好!皇帝哥哥你什麼時候可以封我做親王啊。”
“等我親政了就封。”
“什麼叫親政?皇帝哥哥就是皇上啊,是全天下最大的,什麼人都要聽你的,額娘說過的,我記得的。”
“唉,說了你也不懂。走吧,回吧。”
博果爾哪裏不懂,他看得出來福臨正滿腹心事,恐怕他如今最恨的人就是多爾袞了,至於他那個好額娘,他心裏也起了疑吧。
面對兒子的刻意疏離,孝莊皇太後豈有看不出來的道理。她慢慢地梳理了福臨身邊的人和事,找出了癥結。
蘇麻喇姑找到了福臨,開始細細分說起來。
“皇上,您是不是聽了閒言閒語,所以對皇太後起了疑心?”
“不是閒言閒語,是大哥當着大傢伙的面親口說出來的,那還有假?”
蘇麻喇姑輕笑了下,開始給福臨講古,講當初先帝駕崩時的緊張局勢,講攝政王和肅親王的爭位,講福臨的最後上位,重要的是,多爾袞和豪格結怨多年,豪格說出來的話怎麼可以信呢?
而皇太後自福臨出世以來,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而皇太後卻從來沒跟皇上提起去,只爲了不讓皇上憂心,快樂地成長。
而且,爲了皇上的成材,皇太後還特意找了洪承疇大人來教他習經讀史,學習治國之道。這些都是爲了福臨日後的親政作準備,都是爲了福臨好。
“我相信皇額娘。”
蘇麻喇姑如釋重負地籲了口氣,“相信就好!”
“可是,十四叔他老欺負我,皇額娘還幫着他。”
“攝政王怎麼會欺負皇上呢?只是他的性情一向不拘小節,而且又是長輩,對皇上不太恭敬也是有的,可是並無惡意。”
“誰說的,隨便打個比方,他要我跟他去打獵,彷彿就是吩咐我一聲,根本就不問我想不想跟他去。”
“皇上這麼喜愛遊獵,攝政王當然認爲您是想去的。”
“問題是,我想不想跟他去啊。”
“好好好,攝政王的作風,我請皇太後讓他改一改。皇上放心,從今往後啊,我相信攝政王……”
“可我不相信他!”
福臨拂袖而去。
“皇上……”
懷着滿腔怒火的順治幾天後在獵場上故意折斷了多爾袞送他的弓,多爾袞大怒,痛斥福臨不知天高地厚忘恩負義。雙方爆發激烈爭執。
豪格趕來護駕,指責多爾袞不要太張狂,順治見此則故意與豪格親熱,令多爾袞惱怒心寒。回宮路上竟不顧君臣之別,強迫順治騎馬而歸,皇太後雖生氣、心疼,但只能隱忍。
另一邊,多爾袞也沒有放過豪格。
他對豪格恨之入骨,讓何洛會將豪格在川期間言行整理,定爲“欺君罔上,圖謀不軌”之罪。一紙上諭,將豪格軟禁府中,戴罪議處。孝莊皇太後聞之大驚,力勸多爾袞不要殺豪格,多爾袞終於罷手。受軟禁的豪格面對着背主投敵的何洛會和無奈的濟爾哈朗的勸說,心灰意冷。
順治五年三月,豪格因激憤死於禁所。
順治終於看清楚了殘酷的現實,他想改變現狀,想做個好皇帝。他開始認真地對待學業,御花園裏逐漸少了福臨帶着博果爾瞎玩的身影。
博果爾在衆人的眼裏就是一個腦瓜子不太靈光,只有騎射一途倒有些天份的孩子,倒也沒人防着他。
博果爾跟着福臨一起聽着爲君之道,勤政愛民用人才。
不同於福臨的聚精會神,博果爾時不時打個小盹,喫點點心,要不然就偷溜出去玩上一會。
沒人覺得奇怪,因爲在衆人眼裏,這纔是正常現象。如果博果爾也一副對治國爲君之道大感興趣的模樣,那博果爾也就沒了活路了。
博果爾沒想到,自己擺出的這副姿態,卻沒有替他擋了後來的災,因爲那本就不是衝着他,而是衝着福臨去的。
雖然博果爾心裏對福臨有怨氣,但他不得不承認,福臨對他確實很好。只要是博果爾看得上的,福臨都會大方地給他,還經常主動地給他帶各種新鮮的玩意,這些當然是多爾袞蒐羅來的。
次數多了,博果爾也就不太注意了,在絳雪軒裏,博果爾的主要課程就是擺弄這些新奇的玩具,時不時把漂亮的荷包掛在身上得瑟着。
所以,當再一次的高熱把博果爾擊倒在牀時,整個鹹安宮都驚慌了起來。
等到太醫確診博果爾得了天花時,整個皇宮都戰慄了起來。
孝莊皇太後當機立斷,叫人立刻把博果爾移出宮去。
貴太妃娜木鐘又豈能讓人動她的兒子。她不信,她如此精細地護着兒子,怎麼還會讓人鑽了空子。她喝令人割開博果爾用的棉被、枕頭、衣服、玩具、荷包,她就不信找不出來。
果然,在一個精緻的荷包裏,夾雜着一片沾着天花痘痂的布片。
而這個荷包,正是福臨給博果爾的。
娜木鐘紅了眼,她兒子如今生死未卜,她再不能忍,她要鬧個天翻地覆,讓世人都知道知道這大清國的皇帝,連小他四歲的弟弟都容不下。
除留下足夠的人手保護兒子,娜木鐘領着其餘的人馬殺到養心殿,她要當面問問福臨,他弟弟哪裏得罪他了,他就這麼容不下了。
娜木鐘是一路打進去的,自然裏面不止有一個嚇得渾身發抖的十歲的皇帝,還有他那護子心切的聖母皇太後。
她剛進門,得了消息的母後皇太後也強撐着身子,趕了過來。
人再多娜木鐘也不怕,她現在只想撕了福臨。
“貴太妃,你這是幹什麼,真是大失體統。”
“體統?什麼是體統?他一個大清國的皇帝都要害了自己的弟弟,這也叫體統?”
“你胡說什麼?皇帝生性純厚,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
“不可能?大家快來看啊,瞧這個荷包,皇帝給他弟弟的,博果爾是多麼的尊敬他皇帝哥哥啊,愛不釋手。大家來看看,就是這個荷包,害了我的博果爾。還有這位仁慈的聖母皇太後,還要把我可憐的孩子趕出宮去。怎麼着,瞧我孩子死不了是吧?到宮外更好下手是吧?啊……”
娜木鐘奮力撲過去,想把那個荷包塞到福臨嘴裏去,也要讓他嚐嚐這個滋味。
蘇麻喇姑擋在前頭,兩人撞成一團,跌倒在地。
“來人,快來人,貴太妃氣迷了心,都說起胡話來了,還幹起了傻事。來人,把貴太妃送回鹹安宮去,把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叫到鹹安宮去,給十一阿哥好好診治,十一阿哥若好不了,他們的命也就到頭了。”
被堵住嘴的娜木鐘被送走了。
哲哲方纔放下心來,她撫了撫心口,大喘了幾口氣,才說道:“玉兒,貴太妃這人雖張揚,卻不是沒腦子的人。我看她說得煞有其事,還是好好查查吧。”
“是,姑姑。蘇麻喇姑,看看那個荷包,小心一點。”
“是。”蘇麻喇姑用帕子包着手,小心地掀開荷包,看了一眼,回稟道:“皇太後,這荷包裏確實有髒東西。”
“好好保管,不要讓人沾了。”
“是。”
“福臨,告訴額娘,這是你給博果爾的嗎?”
“好象是吧,我也沒仔細看,反正都是攝政王送來的,博果爾喜歡玩,我就都給了他。”
“攝政王?”
“是啊,我纔不要他的東西了。”
孝莊後怕地摟緊福臨,好險,差點如今急病的就是她兒子了。
“好了,福臨,沒事了,去。”
“皇額娘,我想去看看博果爾。”
“福臨要聽話,博果爾現在不太好,等博果爾好了,你再去看他好不好?”
“好吧。皇額娘,兒子先去看書了。”
“去吧。”
母後皇太後提醒道:“玉兒,此事可千萬輕忽不得,這次幸好是博果爾,萬一是福臨用了那個荷包,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沒想到這多爾袞居然下得了這個手。”
“不,不會是多爾袞的。”
“那還會是誰?”
“多鐸,你怎麼能做這種事?男子漢大丈夫,應該在沙場上見真章,怎麼能對一個孩子使這種骯髒的手段呢?”
“哥,我還不全是爲了你。現在礙事的豪格也沒了,只要除掉對你不敬的福臨,還有誰能攔你自立爲帝啊?”
“多鐸,多用用腦子,福臨死了,天下人都會認爲是我乾的,我就算真登了基,只怕也坐不穩啊。”
“哥,那小子一天比一天大,難道你還真打算有朝一日還政給他,把我們辛苦打下來的江山讓一個黃毛小子來坐,哥你樂意,我多鐸可不樂意。”
“好了,不用再說了。你也不能一味蠻幹了,人言能殺人,你懂不懂?這事我會替你兜着,你回家給我好生待著。”
“好吧。哥,你真不考慮考慮我的想法?”
“出去!”
沒幾日,攝政王府仗斃了幾個採購的奴才。
貴太妃聞訊後冷笑,等着,等博果爾好了,從上到下她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不知道嗎?帶崽的母熊是最不能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