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瑾不是笨蛋,更不像小絮那般沒有常識。
雖然他很宅,但到底是極樂天的四護法之一,不該知道的事情他從來沒有興趣,該知道的事情還是知道的。
小絮走進房間的時候被蒼瑾歪在躺椅上等候多時的架勢唬了一跳,她知道自己昨天尿遁了,所以今天特地泡好了苦茶,端着點心來的,雖然點心被她偷喫了兩塊。
除此之外,她應該沒什麼地方惹到蒼瑾吧?
這麼想着安慰自己,她堆上一臉笑容遞上茶盤,“蒼瑾大人今天沒在看書啊,天氣不錯,要不要去樹下乘個涼?”被這陰惻惻的目光盯着,再厚的臉皮也掛不住笑,於是小絮笑得越來越勉強,見蒼瑾毫無反應,乾脆也不笑了。
不笑很好,蒼瑾最討厭看她那個諂媚的笑容。
一直盯得她垮下臉,低下頭,蒼瑾才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更換個姿勢開口問道:“在我這裏,你很委屈?”
“哈?”小絮發出一個單音節疑問音,隨即便猛然醒悟——丫知道了!
臉微微青了一下,小絮正在衡量留下來硬着頭皮捱過去還是馬上掉頭跑,跑得一時算一時,雖然最後的結果也是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蒼瑾暗爽着看她糾結,掙扎,在一次死個痛快還是以後慢慢死或者生不如死之間搖擺不定。一門心思都在考慮這些個的小絮全然不知道蒼瑾現在根本沒那個閒情“懲罰”她,只不過是隨口說上一句,看她的反應找點小樂子而已。
小小的舒爽了一下他便立刻迴歸主題,畢竟現在有比捉弄小絮更重要的事情,關係着他將來能否更長久的捉弄小絮。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迫近,小絮以爲他要開始“懲罰”終於忍不住想要奪門而出的時候,卻突然聽他問了一句:“你究竟是什麼身份?”
“哈?”重複那個單音節疑問音,對於這個轉變小絮一時沒反應得過來。
的確,要知道小絮的背景,問她本人是最快的方式——前提是她自己知道的話。
小絮消化了蒼瑾的問題,字面上的疑問她都懂,可是她的身份?不就是洗衣房的丫頭嗎?難道是問這個身體的正主?她還想知道呢。
看她一臉茫然無辜,蒼瑾起初只當她有所隱瞞,於是毫不客氣的揭露道:“要去幽冥天你就別想了,我已經見過掌事,一個小丫頭能夠勞他親自過問已經很不尋常,何況你還是被特殊‘照看’的,除非教主親自開口否則無法離開洗衣房,這樣,你還要說自己是個普通的下等丫頭嗎?”
小絮愕了愕,想起之前在教主那裏“偷聽”來的談話,頓時一臉世界末日的神情,“那……我就要一輩子老死在洗衣房了?
蒼瑾直起身,退後一些打量她,“你自己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費什麼勁要去幽冥天啊!”
蒼瑾的目光裏似乎有些不信,幽深重瞳彷彿要將她看透,卻又看不出一絲虛假。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到洗衣房之前的記憶,我全都沒有……就是俗稱的失憶——”扯了個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的笑容,失憶這招的確有點戲劇,不過總沒有穿越戲劇。如果她說她是穿來的,不知道蒼瑾會不會把她當小鬼養起來?
蒼瑾反覆打量了她,那雙漆黑重瞳緊緊盯住她的雙眼,彷彿突然旋轉起來一般,壓低的聲音繞在耳邊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真的。”一瞬間,小絮感覺自己好像要被吸入那雙眼瞳中,有些無法自拔,卻又有些本能的抗拒——彷彿那雙重瞳就是一個無底的漩渦,一旦陷入,便再無葬身之處。
好在只是片刻,蒼瑾便移開了視線,思考起來,似乎是相信了小絮的說辭。
他想了想,視線轉回小絮身上,忽而露出一抹笑容,笑得小絮無端的毛了一下。
“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調查一下你的身份?”的確不該知道的事情他沒興趣,但倘若是他有興趣的事,就算掌事不說,這幽冥教中也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
“有!”小絮二話沒說立刻應答,雖然她一直沒看出這個蒼瑾除了擺了個護法的身份在那裏之外還有什麼權力,也沒看出他除了養小鬼,半夜招魂之外有什麼本事,可是無論如何都比自己一個人查來得方便!
小絮一雙眼睛閃着小星星,充滿期待的望着蒼瑾。
皺眉,這個表情跟諂媚的笑比也沒少討厭到哪兒去。他是不是應該故意查出東西卻不告訴她,慢慢吊着她,才能看到他期待中的表情?
於是小絮閃小星星閃得眼睛酸澀,蒼瑾卻頭一轉,懶得再理她,悶悶的收起裝可愛的表情,小絮撇撇嘴,這變態還真難搞。不會他只是一時性起說說看吧?
看着小絮稍稍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蒼瑾總算舒坦了一些,招手讓她來一起坐下,端起茶,開始小口品起來。
“聽掌事的意思,你似乎應該是總壇的人——但是,我未曾見過你。”
小絮點點頭,補充道:“龍珏大人也不認得我。”
顯然有些不滿聽到小絮提起龍珏,蒼瑾微微揚起下巴瞅着她,閉口不再說。小絮低頭,苦笑個——您繼續,您繼續。
“那麼除了掌事和教主,還有誰會知道你的身份……”
“左使大人!他一定是知道的!”
蒼瑾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用力點頭,“我‘偷聽’過他和教主談話……”雖然那兩個被偷聽的人都知道她在聽。
蒼瑾放下茶杯,淡淡看了她幾眼,“我大概,已經知道你的來處。”
小絮面上一喜,興沖沖的就要往下聽,然而看到蒼瑾那淡淡透着沉思的臉色,心裏不禁一陣擔心,也許,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會更好一些?
幽冥教的教衆,幾乎都集中在幽冥天和極樂天,而總壇中除了左右使和極少數的守衛,丫頭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專職人員。左右使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而守衛和丫頭來來去去,自然都是臉熟,不可能無人見過。
這就讓蒼瑾想起一些隱藏在暗中的人物——專屬於教主,無人見過他們的面目,行蹤詭祕的特殊部下……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見過——
“如果說你只是身份有些特殊,那麼既然極樂天的掌事知道你的身份,沒理由幽冥天的掌事會不知道。雖然龍珏只是副掌事,但是他的地位幾乎可以與掌事平起平坐,極樂天掌事知道的,他自然也會知道。而目前,知道你身份的,只有左使和極樂天掌事——”
小絮撓頭,“這有什麼聯繫嗎?”
“自然有。——教主是在十餘年前來到幽冥教繼承教主之位,接下了一個當時混亂不堪的魔教。他自然不是單槍匹馬來,現在教中高層,雖然大多是原本就在這裏,或者過去的老護法後代,也有教主後來收服的人物,但是隻有三個人是由教主帶來的——左使木鳶,極樂天掌事,還有四靈衆的鳳。另外跟隨教主的,是教主的‘隱衛’,也可以算是他的親衛,算是他最親近的部下,據說從教主來到這裏之前就跟隨了他很多年。說是部下,倒不如說手足一般的存在。除了教主和木鳶三人之外,沒有其他人見過他們的面目——”
小絮伸出一根手指,疑問的指了指自己。
蒼瑾略一點頭,“不然,你還有什麼好的解釋嗎?”
會被教主親自發配到洗衣房,而且教內除了左使和掌事居然沒有人見過她——似乎對於小絮的這個身份,蒼瑾不太滿意,或者很不滿意。
拉過她的手摸了摸脈,縱然他不精於此,也隱約能夠感覺到她被封住的內力。
看來,他的猜測應該是八九不離十的。
他還是比較希望小絮只是個普通的丫頭,可以任他欺壓的小丫頭——當然,就算有那層隱藏的身份在,似乎也不會影響他對她的欺負。只要他願意。
教主的“手足”?
小絮第一瞬間想到的是第一眼所見的那雙宛若深林一般讓人迷失其中的眼瞳,那個少年如幽林翠竹般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
“等等,你說教主十餘年前繼位的?他多大?”
“……”蒼瑾思考了片刻,看起來他從來都沒有注意過這個問題。“十年前的話……似乎是十五歲?”
“你是說他十年前十五歲,十年後十七歲?||||”
“大概吧。”
小絮無法理解究竟是大家都習以爲常了,還是蒼瑾本身就是個怪人所以絲毫不覺得奇怪?這樣不就是萬年老怪物了嗎??
給這樣的人當“手足”……總結:好像很恐怖。
小絮有猜想過這個身體正主的身份,戲劇一點是沒什麼關係,但不要這麼江湖,這麼危險吧?不管以前是什麼人,現在她可就只是個小時候聽爸爸媽媽話,上學了聽老師話,工作了聽領導的話的乖寶寶而已,打小兒連架都沒打過,突然就給了她這麼勁暴的身份?比起什麼腥風血雨的魔教隱衛,她情願當丫頭。
“那個,我看,我們還是不要查下去好了……我現在也沒什麼不好……”不過是每天累一點,被梅姑壓榨被蒼瑾剝削,繼續在白色的海洋中“苦海無邊”,雖然苦了點,至少小命兒無憂。
蒼瑾冷冷笑了一聲,卻道:“那可不行——既然我插了手,這件事就一定要查到底。”
小絮突然怎麼就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她哀怨的目光瞅着蒼瑾,您老人家能不能放人一馬?她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性命無憂衣食無憂,最好也別太累,能當米蟲就燒燒香,當不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安穩生活也是好的,她不想玩什麼刺激的江湖遊戲啊~~
可是蒼瑾顯然對她無聲的哀求視若無睹,微微勾了勾嘴角,下巴微揚——來求我丫。
小絮黑線……基本上,她還是有點智商的,對於這個變態,就算你真如他的願求他了,他也不過是把你耍夠了,心滿意足了,然後繼續去查。
所以她纔沒有那麼傻咧!
以爲找了個幫手,結果卻上了賊船,小絮的哀怨化作悲憤,起身就走,乃愛查就自己去查,要我求?米門!勞動階級也是有骨氣的~!
蒼瑾淡淡笑着看小絮的背影離開房間,總是在她背對着無法看見的一瞬間,那沒有溫度的膚色上,卻浮現短暫溫暖的笑意,煙花一瞬。
只是那笑容很快隱去,他得快一些查出小絮的身世纔行,一日未明,他便一日不能去想出對策,牢牢的把這丫頭拴住。
空氣中兩團黑霧隱現,咭咭的發出怪響,蒼瑾輕輕揮了下手,“二頭三頭,別光玩,去盯住左使,小心別讓教主看到。”
兩團黑霧盤旋片刻,從窗縫飄出,順着房檐下的陰影而去。
如今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中,鳳已經離開了幽冥教,剩下的,便只有那個沒正經的左使木鳶。
從蒼瑾的房間出來,纔出了院子,就有一個掃地的小廝走過來,問道:“小絮姑娘?”
“是我。”
“有人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小絮接過一張字條,上面只寫着寥寥幾個字,約她在某地見面。她來到這裏之後沒認識過幾個人,字體自然也是陌生的,稍稍遲疑,只覺得她一個小丫頭又沒什麼可圖的,去看看也沒什麼。
地方她倒是熟悉,距離她和大黃常常幽會的小樹林不遠,介於幽冥天和極樂天之間,倒也算不得太過偏僻。
看看離晚飯的時間剩得已經不多,她繞了小樹林裏的近路,樹影婆娑間覺得一陣陰冷,用力搓了搓手臂。左右看看,並沒有覺得什麼異常,正要再往前走,突然一道灰色的影子從樹上躍下,一把捂住了她的鼻口——
“嗚——!!”
猛一驚,她拼命用力掙扎,卻絲毫掙不開,心裏一陣慌亂,猛然間忽然一團黑霧不知從何處竄出,纏上身後那人的頭——
身後人發出短促的驚喘,禁錮她的力量稍稍鬆弛,小絮猛地朝身後一踹,甩開那人便跑,匆忙間只來得及回頭一瞥,見一個全身灰衣的蒙麪人甩開黑霧的糾纏正要追來,她嘴裏叫着“救命啊!”沒命似的往林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