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夕陽斜照,微風徐徐,綠蔭之下,清涼愜意。溪邊泉水,清澈見底,涔涔流過,奏出美妙的樂曲。
一雙如雪凝般的手緩緩沒入冰涼的水中,然後慢慢捧出一口泉水,敷在了精緻的臉上,頓時,一股涼意驅散了所有的疲憊。餘暉下,殘留在黑色髮絲與臉龐上的水珠晶瑩剔透,映襯得少年的臉更加絕色動人。
“以這種走走停停的速度,等去到楓之村也是一年以後的事了。”一個充滿諷刺的清冽的聲音打斷了魯路修短暫的安逸舒適的休息。
魯路修轉頭,冷漠地看着同樣一臉冷酷的安倍泰明。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這樣走走停停,但是他的體力就是他最大的弱點,今天能堅持走一天已經是極限了,連續幾天下來,甚至有些喫不消。
然而,在這個落後的世界裏,根本找不到發達的代步交通工具,唯一可以代步的牛車卻走得比人還要慢,而且招搖顯眼,很容易引起妖怪或是盜賊的注意。
“就是,就是。”小妖怪形態的紅蓮走到魯路修的腳邊大叫着,“都是因爲小鬼你,我們纔會連續幾天走露宿野外。”
“你們不要忘記……”魯路修慢慢站起來,微微側身斜目,擺出以往慣有的帝王氣勢,“你們只是負責保護我平安到達楓之村,除此之外,你們沒有資格命令要求我什麼。”
雖然魯路修嘴上說的是‘你們’,但那閃着冷光的紫眸卻只是盯着安倍泰明一人。腳邊的小妖怪的教訓他完全不放在眼裏。
當初他也只是需要保護神子一個,如果不是師傅有命,又怎會多一個人?也罷,只要快些將人送到楓之村,然後與這個傲慢的少年分道揚鑣,回去繼續保護神子就是了。
如是想着,冷淡地看着滿臉冰霜的黑髮少年與自己擦身而過,走了一段距離後,自己才旋步跟了上去。
夜幕漸漸降臨,幽靜的小林間已經響起了夜行鳥類的叫聲,但一直前往的道路上卻仍然沒有出現村莊。
沒想到那個安倍晴明住的地方居然如此偏僻,這一路上都沒有見過什麼村莊,看來今晚又必須夜宿野外了。魯路修暗恨地想着。
“啊啊,看樣子今晚又必須在這裏休息了。”紅蓮唉聲嘆氣說着,可就在它的聲音剛落下,不遠處一片隱祕的叢林裏,突然傳出金屬相碰的叮噹聲。
疑惑之中,安倍泰明與魯路修相視了一眼後,便跑向了前方。
看不出平時總是一副冷冰冰的人居然也隱藏着一顆這麼愛管閒事的心,剛纔還在抱怨趕路的速度慢,魯路修望着已經隱沒在夜色與叢林的安倍泰明的背影,有些不滿地想着。
“泰明小子還是老樣子,冷麪熱心啊……”紅蓮也慢步走跟上,一小段距離後,還不忘回頭,“小鬼,快點跟上來,不弄清楚事情的究竟,那小子是不會甘心離開的。”
無奈之下,魯路修只好跟着紅蓮的步伐,循着前面傳來的聲音走去。掰開半身高的灌木叢,魯路修小心躲開兩旁的花刺,穿到另一邊,一個殘忍的場面映入瞭如寶石般的紫瞳中。
夜色下,鋪在地面大面積的血液變得暗紅,幾具屍體橫豎躺在地上,好些破碎的肢體四處散落,幾個膽小身穿略微簡陋的男人緊緊縮着瑟瑟發抖,驚恐地望着他們前面的長髮男子。唯有在牛車旁邊另外兩名男子依舊神情淡定,其中一個就是剛纔先跑開的安倍泰明。
月華鋪灑,面容肅穆冰冷的男子,一頭銀色的長髮和白色的長衫隨風飄逸,即使是黑夜,亦無法隱藏那雙冰冷的金色眼瞳,一身高貴冷豔的氣息隨着空氣慢慢逸散,別在腰間的兩把長劍更增添了他的威嚴。
“我很感謝你的幫助,不過剩下的這幾個人並不會造成什麼威脅,就請放過他們吧。”站在安倍泰明身旁,留着一頭長而卷的頭髮,側臉帶着邪魅的笑容,身穿貴族服飾的男子,手上搖着一把半開的摺扇,用低沉迷人的嗓音對着銀髮的男子說道。
“不要搞錯了,我殺他們只是因爲他們擋住了我的路。”銀髮男子的聲音亦如他的神情般冰冷。
“就是,你們這些低賤的人類有什麼資格讓殺生丸大人來救?”一個囂張的聲音憑空而出,如若不仔細看,還真難發現一個不知何時跳出來的,小小的,抱着比自己高好幾倍的權杖的妖怪在大聲嚷嚷着。
“你們果然是妖怪……”安倍泰明取出掛在身上的佛珠,冷眼盯着前面的名叫殺生丸的銀髮男子,準備開始例行身爲陰陽師的職責。
“呀咧,呀咧,想不到這麼快就遇見妖怪了。”紅蓮的神色也從慵懶換成了警惕,“小鬼,別隨便離開我旁邊。”
“你也打算與他戰鬥?”不是魯路修小看這個叫紅蓮的妖怪,而是就它們之間的體型合氣勢,還有平時看它沒什麼特別的表現,他對它真的沒什麼自信。
“你這是什麼意思?少瞧不起人,如果恢復本來的面目,我可是很厲害的!”小妖怪紅蓮不滿拍着爪子哇哇大叫。
“本來的面目……?”魯路修垂下眼簾,淡漠地盯着氣憤得快要跳起來的紅蓮,原來這個妖怪隱藏了真面目,他剛開始還在疑惑爲什麼那個陰陽師會派這麼不中用的傢伙來保護他。
“哼,總之,你以後就會……”
“哦呀,這是……”
只顧着彼此對話的魯路修和紅蓮卻沒有發現,他們的聲音早已吸引了剛纔對峙雙方的注意力,其中那位長髮優雅的男子在看見魯路修後,立刻雙眼一亮,馬上合起手上的摺扇,擺出最完美的一面踱步過來。
“好漂亮的人兒啊,呵呵,這是在女扮男裝嗎?”穿過月色,長長地墨色長髮隨身體的移動飄揚着,微微俯身,一陣貴族特有香氣傳入魯路修的鼻中,“初次見面,我是橘友雅。”
女扮男裝?這個詞語不僅讓魯路修,就連紅蓮和安倍泰明都有些傻眼,想不到傳說中極有女人緣,文武雙全的左近衛府少將的橘友雅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友雅……”
“水靈的眼睛,美麗的瞳色……”橘友雅對安倍泰明的聲音充耳不聞,繼續陶醉地欣賞着,“小巧的嘴脣,還有這頭連夜色都無法掩去的,如黑色綢緞般秀麗的髮絲……”
“別隨便碰我!”嘴角不着痕跡地抽搐了兩下,魯路修忍着噁心抬手擋住了企圖來摸自己頭髮的魔爪,沉聲警告道,身上還微微散發着殺氣。
第一次被這麼明顯的拒絕,甚至對方還用想殺了他的眼神瞪着自己,橘友雅一陣意外,隨即又彎起嘴角,溫柔地一笑,“呵呵,連性格都這麼可愛……”
“殺生丸大人,那個人類好像有些不正常……”抱着權杖的小妖怪傻眼地看着前面那個在說莫名其妙話的人,果然人類就是複雜……
“友雅,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連一貫冷靜沉着的安倍泰明聽了那些話都忍不住臉上掛滿黑線,語氣不悅地打斷。
也不看看現在的情況,亂髮情都不看場合,前面還攔着一個強大的妖怪,這個人卻沒有一點危機感。
“你打算收服這隻妖怪嗎?”橘友雅終於回頭看了眼安倍泰明,微張開摺扇遮住三分之一的臉問道。
“騰蛇,這裏交給你。”安倍泰明神情冷肅地走向殺生丸,身上的靈力開始慢慢聚集在手中的佛珠上。
“愚蠢的人類。邪見,閃開!”隨着冰冷的諷刺,殺生丸抬起右手,撥出鋒利的刀刃指着漸漸靠近的安倍泰明。
“啊,是,是……”邪見抱着大大的權杖,躲到了旁邊的樹下觀看這場打鬥。
安倍泰明全身運氣,低聲念着咒語,待到時機差不多時,安倍泰明衝向了殺生丸,面對攻擊,殺生丸輕巧地就躲過了,半空旋身時,一揮劍,砍向了安倍泰明,所幸安倍泰明反應及時,擋住了殺生丸的利劍。
“不會吧?那個人類的陰陽師居然能擋住殺生丸大人的鬥鬼神?”邪見探出個腦袋,不可思議地感嘆。
“那個妖怪很強嘛,安倍泰明可能會受傷哦。”橘友雅用摺扇抵着下巴,淺笑着冷靜地分析道。
“聽好了,小鬼,等會真有什麼事,你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做什麼勉強的事。”紅蓮見情況不妙,安倍泰明的實力不及那個妖怪,就也開始全神貫注警備。
“沒關係,我會保護她……”
橘友雅剛要申請當護花使者,誰知他要保護的花朵卻看都沒看自己一眼,也完全不在意前方慘烈的廝殺,更不把他們這邊的小妖怪的話放在心上,那雙令他沉醉的紫眸而是停駐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匹馬上……
那是剛纔那些攔截他們,後來被那個妖怪殺了的盜賊留下的馬,難道這個漂亮的孩子想要一匹馬?
“怎麼?很想要那個?”橘友雅湊到魯路修的耳邊,呼出一口熱氣。
那股熱氣令魯路修頓時全身一顫,身體本能地想要後退,不料腰間卻被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緊緊圈住,移動不得。
“是又怎麼樣?”魯路修僵硬地轉過頭,眼裏閃着犀利的寒光瞪着一臉痞笑的橘友雅冷聲道。
本來他還在計劃,趁空隙叫上那隻小妖怪紅蓮,然後將那匹馬牽走,這樣以後的路程裏,他就不必擔心體力不足的問題了。至於安倍泰明,就算少他一個問題也應該不大,何況受傷的人只會拖他的後腿。
可惜他的周密的計劃還未完全思考成熟,思緒就被這個男女不分,說話噁心的傢伙打亂了。
對於魯路修的冷淡,橘友雅不以爲意,低聲笑了兩聲後,把臉伸到魯路修的頸窩處一吸氣,呵呵地笑着說,“聞慣了那些女人濃郁的香氣,偶爾換換淡淡女孩的清香似乎也不錯。”
“不好意思,我是男人。”用力地掰開抱着自己的手,魯路修冷酷地打破了橘友雅的幻想。
“嗯?”橘友雅抬起頭,愣愣地眨了眨眼,一切還未整理好,旁邊就突然出現一陣光亮,耳邊也跟着響起一聲低吼。
魯路修和橘友雅同時回頭望去,只見安倍泰明果然如橘友雅所說,身負重傷倒在地上,而擋在他前面的,突然出現的紅髮男子與剛纔那個妖怪殺生丸打成平手。
“騰蛇……,難道是十二神將之一的騰蛇?”邪見全身顫抖,驚恐地看着熟練地操縱者火焰的男子,“如果真的是,那就不好了,殺生丸大人不是對手啊……”
“騰蛇……?”魯路修也滿臉訝異,難道這就是那個小妖怪所說的,自己的真面目?不過這個人的聲音好像是在哪裏聽過……
“殺生丸大人,不要再打了,那人是騰蛇,據說他的火焰可以燒燬一切,恐怕連鬥鬼神也未必……”
十二神將的騰蛇?殺生丸停下了攻擊,鬥鬼神刀身上的熱氣不斷傳進掌心,沒想到在這裏會遇到這麼棘手的對手,看樣子騰蛇的火焰能燒燬一切的傳說真的沒錯,就連鬥鬼神都無法抵擋。
“我並沒有得到要收服你的命令,所以不會趕盡殺絕,但是如果你還要繼續的話,那我也……”
殺生丸冷冷地瞥了眼紅蓮,還有躺在地上的安倍泰明,才慢慢收起手上的劍,轉身道,“邪見,走了。”
“啊,是。”邪見又抱着那根大大的權杖,動作笨拙地跟了上去。
見殺生丸和邪見離開了,之前出現的那些盜賊如獲新生般,欣喜地四奔而去。
“小鬼,你沒事吧?”紅蓮轉身就問自己身後的魯路修。要是這個小鬼受傷了,他可頭大了。
他終於想起來了,原來是那天,他失去意識之前,及時出現抱住他的那個人,怪不得他覺得那聲音耳熟。不過他沒必要心存感激,反正這個人也只是受了命令而已。
“沒事。”魯路修淡淡地應了句,卻在再次回頭去看馬時,那匹之前還很健康的馬已經倒在了地上,身上還留着幾道深深的刀痕。
馬竟然被殺死了?魯路修不悅地蹙了下眉,好不容易纔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發現……
“現在要怎麼做?他受了重傷,要不要先跟我回去爲他治療?”
聞聲,魯路修才踅身,冷漠地看向重傷的安倍泰明,居然傷得這麼重,如果真的治療起來,或許會花很長一段時間,那他去楓之村,尋找回去原來世界豈不是要耽擱更久?
“這裏離京已經很近了,而且現在是深夜,到處亂走的話,可是很容易遇見妖怪或鬼族的喲。”似是看穿了魯路修的心思,橘友雅微笑着提醒道。
“沒辦法了,泰明小子傷得這麼重,也只能這樣了。”紅蓮也只能嘆氣,然後變回小妖怪模樣又道,“小鬼,我們就暫時留下來休息幾天吧,反正你的體力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它也知道?魯路修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極力隱藏,不想卻被這個看似粗心大意,其實挺細心的小妖怪看穿了。壓下心中衍生的情緒,思索了片刻,魯路修也只好點點頭,跟着橘友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