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來到從前的家, 中原中也習慣性的沒有走花園前的階梯，而是通過階梯兩側的大理石臺一躍而上，節約踏步的時間，彷彿回到了跟亂步、太宰打鬧的年代。21ggd
三兩步之間, 他就奔跑到了自家的花園區域, 遠遠地看到這棟歐式豪華別墅敞開的大門。
大門後是普通人家庭一輩子無法企及的世界。
日本純手工雕刻的水晶吊燈, 意大利進口沙發，法國古董花瓶，瑞士地毯等等, 隨便一個細節都沒有辜負昂貴的價格，精益求精, 在追求完美造型的時候，還得經受家裏幾個孩子的玩鬧和摧殘……
這些全是麻生秋也在港口黑手黨工作的時期, 靠着乾淨的正經生意賺到的錢財。
中原中也參與了港口黑手黨和秋會社的工作, 至今才明白一個人生活在黑/道, 心向陽光有多難。
他見多了進入黑暗就墮落的人。
沒有絕對的信念，誰能把持住這個世界的種種誘惑？
單說一點, 哪個黑手黨首領會留下遺囑，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繼承港口黑手黨？
麻生秋也對家人是無話可說的好, 好到中原中也每每想到對方, 彷彿能看見對方說着學歷很重要、你們要給自己多準備一些後路的模樣。
中原中也發奮努力考上東大，連帶着羊組織的那些同伴們一個個被感染了學習氣氛, 成績都得到了提升，最終考上了不同的大學，成爲了一名大學生。
等到步入社會, 他的同伴不止一次慶幸當初用功學習, 沒有輟學, 這個社會的競爭太激烈了，學歷是最好的敲門磚，可以給他們選擇未來的機會。
雖然同伴沒能考上東京大學，只能放學後聚會，但是中原中也在學校裏並不寂寞，他經常被高一年級的太宰治整蠱，兩人互掐多年，在整個東京大學都出了名，第四年相繼選擇了“實習”的道路。
“太宰是個精明的傢伙，不會輕易喫虧，我根本不用擔心他，亂步就不一樣了……”
中原中也的憤怒累積到了頂點。
接到電話，他第一反應是不信，第二反應是亂步因爲太思念麻生秋也而認錯了人。
誰都不可以騙自己的兄弟！
自己人也不可以！
中原中也兇狠的目光沒能保持下去，他停留在了家門口，腳步來了一個急剎車。
“麻生秋也”坐在家裏的紙箱子上，轉頭看向他。
黑髮男人穿着素淨的休閒服，眉目柔和，有着熱愛文學沉澱下來的儒雅氣質。他的腳邊是在貓窩裏抱着尾巴玩的金吉拉，好似回到了六年前，家裏人沒有離去，長輩一邊逗貓一邊等着孩子們回家，這樣的畫面真實到一瞬間擊中了中原中也的心防。
【太像了。】
【六年前的老爸就是這樣的外表，一點都不像是港口黑手黨首領，倒像是一個溫和無害的家長。】
【難怪亂步會說秋也復活了……】
【假的！老爸就算活過來也不會這麼心平氣和！】
中原中也衝到江戶川亂步面前，一股腦的把江戶川亂步保護到自己的身邊，拿出了港/黑幹部的架勢。
“你是誰？！”
中原中也的話裏夾雜着冰渣子。
“……”
麻生秋也笑容舒展，沒有爲中也的陌生態度而難過，他有認親的底氣，又得到了亂步的傾力幫助，十分讚賞自己的小貓崽子長大後防備自己的舉動。
這樣纔是一個正常人嘛。
如果人人都像亂步“胡亂”地認親，不考慮後果，他反而要爲中也的智商傷心了。
如今詐騙犯那麼多，不保持警惕是會被騙的。
他們家有錢，更要注意那些上門騙錢的人，例如金髮蘭波，總不能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拽痛我了，中也。”江戶川亂步呼呼咋咋，用手去敲中原中也的腦袋，“這個人是秋也啊，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啊！”
中原中也連忙用雙手保護自己的帽子，“我的眼睛沒瞎，看得出來他長得像老爸，你給我清醒一些啊！老爸已經去世了六年，估計就剩下骨頭了！”
麻生秋也的微笑表情微微扭曲。
什麼叫就剩下骨頭了？蘭堂沒有好好保護屍體嗎？
“蘭堂先生請人維持了屍體的完整度，你要是去找蘭堂先生，便可以在‘彩畫集’裏見到秋也的屍體。”江戶川亂步糾正中也的說辭，“就算是這樣，秋也的屍體那麼破碎，肯定要換個身體復活。”
中原中也震驚道：“你果然是個笨蛋吧。”
可以把復活說得這麼輕飄飄的，彷彿就是換一件衣服那樣輕鬆，那可是異能力者們心中的禁區！
江戶川亂步氣得跳腳：“我在你心中是這種地位？”
太丟臉了。
他在秋也面前說弟弟會信哥哥，全被打破了！
中原中也摸了摸帽檐，陰着臉說道：“其他事情，我承認你是我手機通訊錄上最聰明的人，可是關乎個人私情，你差不多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中原中也對兄弟的智商起伏吐槽完畢後，克服心底的畏懼，直視敢冒名頂替的可惡傢伙。
縱然他的心臟也爲黑髮男人相似的容顏瑟縮，他仍然看出了“王秋”和“麻生秋也”的差異之處，兩人的五官一個偏向華國人，一個偏向日本人。
這絕非所謂的“復活”！
中原中也難過得想嘆氣，戒備道：“這位先生，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你要是想驗證自己的身份——我建議你直接去找蘭堂先生比較有效果。”
說到這裏，中原中也冷冷地說道：“我可以提供手機號碼，確保你能聯繫上蘭堂先生。”
麻生秋也裝作在思考他的話：“沒有其他辦法嗎？”
中原中也堅持己見：“沒有！我的父親已經身亡，看在你們長相相似的份上，我不會傷害你，但是你休想拿麻生秋也的身份招搖撞騙。”
是整容還是異能力？中原中也不想深究下去。
他就想讓對方立刻離開這個家！
至於僞裝麻生秋也的影響力？呵，中原中也認爲對方不怕死，大可以去欺騙其他人，因爲港口黑手黨歸森鷗外，秋會社歸自己，麻生秋也死後的遺產早已劃分乾淨，旁人難以用這個身份獲取利益。
中原中也劃分開關係，“你想死的話，儘管在外面露出這張臉，我不會去救一個想死的人。”
麻生秋也一臉若有所思，去問向中也身後的亂步：“亂步，現在可和你說的不一樣。”
江戶川亂步捂臉：“中也是全家最笨的了。”
麻生秋也還未回答，中原中也磨牙說道：“你就是欺負我不敢真的揍你是吧？”
江戶川亂步說道：“你確定你可以見死不救？”
中原中也毫不猶豫答道：“他不是養育我的老爸，我當然不在乎他的死活。”
江戶川亂步重複道：“真的嗎？”
中原中也煩躁地點頭。
江戶川亂步直接拿出一本書砸在了他頭上。
“來吧！”
“坡上次給我寫了一本懸疑親情向的小說，找出殺人犯才能出來，你進去好好逛一逛。”
中原中也的腦袋瞬間被愛倫·坡創作的異能力書籍吸住，他反射性用重力穩住身體，卻抵禦不住上方的吸力，表情逐漸“滑稽”，麪皮遭到上下的拉伸。
“亂步——你給我住手！我不去啊啊啊啊——！”
聲音越來越小。
中原中也被吸入了異能力書籍裏面。
江戶川亂步一招ko掉了中原中也，興沖沖地對麻生秋也說道：“秋也，你也進去吧，我幫你封住了中也的異能力，省得他變成一個滿腦子肌肉的傢伙。”
麻生秋也冷汗，“我不擅長破案。”
江戶川亂步說道：“很簡單的，一眼就能看穿！”
江戶川亂步用翠綠的眸子孺慕地望着麻生秋也，裏面既有看穿了秋也的雀躍，又有對父親的愛。
“中也會替我保護你的，他嘴巴說得兇，身體的反應速度比腦子管用多了，你們只要單獨相處一會兒，在外力的壓迫之下，他就會承認你的身份。”
“秋也，我不會害你的，這個推理故事的結果已經在我的腦海裏，中也會全程在你的身邊進行保護，你們進去之後是父子關係，而殺人犯的身份，我現在就告訴你，他就是一名爲了給女兒報仇的……”
江戶川亂步想把小說劇情全部劇透給麻生秋也，只爲了降低微乎其微的死亡風險。
麻生秋也捂住了亂步的嘴。
“別說了，再說下去，進去玩的樂趣就降低了。”
“唔唔——！”
“我是你的父親啊，還沒有到你必須保護的程度，我已經知道了這麼多線索，一定能出來的。”
不擅長推理，不代表麻生秋也難以破案，有最強的武力代表在身邊，推理世界完全可以平推出去。
“等我帶着中也出來，就像是當年——你十四歲的時候，他因爲你的緣故知曉了父母在哪裏，心甘情願地認了我這個父親。”
麻生秋也不由莞爾，想到那一回的你追我逃，想要把亂步沉大海的行爲。沒有亂步，就沒有他跟中也的收養關係，是嘴巴關不住門的亂步逼得他往前走出一步，冒着風險把中也介紹給蘭堂認識。
“說起來——”
“我還未感謝過你呢，亂步。”
“是你說的，孩子要跟父母一起生活，沒有父母會討厭自己的孩子——”
“否則，哪裏會有今天的一家人。”
麻生秋也的手觸及異能力書籍，被捲入了其中，隱藏了殺人兇手的懸疑案件等着他和中原中也去破解。
江戶川亂步的嘴巴沒有了被捂住的人。
殘留的溫度證明了，剛纔的那個人從未改變過本性。
他哽咽地說道：“從一開始你就不斷地告訴我，我做的是對的，錯的是其他人，錯的是達成目的的方法，就連現在，你也想要爲過去的行爲彌補嗎？”
“秋也，我唯一能接受的就是你的批評。”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做錯了那麼多事，你想揍我，罵我就不用客氣啊……”
“我比誰都清楚，你死後，會像爸爸媽媽那樣消失，被所有人慢慢遺忘，我只能在夢裏看到你……”
復活是一個奇蹟。
無數人追尋着這個夢想，倒在夢想的途中。
江戶川亂步見到復活的麻生秋也之後，從未問過自己的親生父母能否復活，他知道的，不可能！能見到活過來的麻生秋也，便用光了所有的運氣。
一個小時後。
江戶川亂步代替秋也擼貓，嘀嘀咕咕：“怎麼還沒有出來，秋也和中也在旅遊嗎？好慢啊……”
兩個小時後。
江戶川亂步倒在了沙發上，雙眼無神地望着天花板。
三個小時後。
肚子咕嚕叫，江戶川亂步忘記了那個哭泣的自己，飛快跳起，翻箱倒櫃地找尋食物，別墅的客廳像極了被貓貓弄亂的地方。
金吉拉龍兒：“？”
這不是它該背的黑鍋。
“中也最笨了，最笨了！破個案子都不行！”江戶川亂步把秋也沒出來的責任甩到中原中也頭上。
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江戶川亂步趴在沙發上打瞌睡，書籍擺在他的正前方，他把手機握在手裏，屏幕沒有熄滅，顯示着一些短信。
忽然，書籍亮起了異能力的光芒，兩道人影從裏面順利回到了現實。
破案成功。
他們找到了故事裏的殺人兇手！
中原中也在沙發上站穩腳，踩了兩個腳印子，頓時尷尬了一秒，目光不敢去看拍着衣服的麻生秋也。
在隔絕了現實的故事世界裏，中原中也沒能做到口頭說的見死不救，一發現麻生秋也遇到危險，跑過來的速度比誰都快，嘴裏找各種理由。
麻生秋也就是在他彆扭憤怒的情況下，一點點瓦解中原中也的防備，他知曉每個孩子的生活習慣，擁有對中也兩輩子的瞭解，堪稱if線作弊的首領宰——除了他沒有異能力“人間失格”來證明自己。
在殺人犯被揪出來，反擊他們的時候，中原中也危急時刻脫口而出的稱呼便是：“老爸！”
那些不敢承認，不敢相信，全部消失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中原中也發了瘋地保護麻生秋也，只爲了換取對方活下來的機會。
出來之後，麻生秋也期待地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一個激靈：“我剛纔是無意識的稱呼，把你當成了老爸——”中原中也發現理由過於蹩腳，痛苦地抓住頭髮，“我承認我不夠聰明，破案能力也不行，但是我真的不想認錯人，我認錯了就是對老爸的不尊敬。”
麻生秋也輕聲說道：“中也，你可以問我任何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跟你們在一起的生活。”
江戶川亂步撲倒了中原中也，哈哈大笑。
“秋也，說他小時候尿牀的事情！”
“呸！”
中原中也的心思混亂，卻不會任由江戶川亂步抹黑自己：“我從有意識起就不會尿牀！”
中原中也暴露了自己的非人類行爲後，想到了一個不用擔心認錯人的辦法， “蘭堂先生……蘭堂先生不行，他也容易感情用事，我怕他見到你，會直接想殺了疑似克隆人的你，我們去找太宰！那條死青花魚認真起來的水平不會比亂步差！”
江戶川亂步突然一個鯉魚打滾，坐起來，指向門口：“中也，你說的人來了。”
大門口，花園的天空下站着一隻幽靈。
場景意外的滲人。
鳶色頭髮的青年來得突兀，來得悄無聲息，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但是沒能瞞過江戶川亂步。
麻生秋也去看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黑西裝，而是一套多年前爲對方準備的沙色風衣，這件暖色調的風衣像極了慵懶的中午，象徵着太宰治身上的人性。
麻生秋也想問的事情有很多，亂步沒能全部告訴他，比如太宰治有沒有去武裝偵探社工作，太宰治有沒有令異能特務科讓種田長官頭禿，港口黑手黨那邊，森鷗外有沒有想挖太宰治去工作？
“我有去武裝偵探社工作，他們都認識我。”
“我有幫政府解決一些難題，種田長官已經沒有頭髮了，安吾的髮際線也在後退。”
“森先生想挖走我，但是他開不出我想要的條件——誰讓他的地盤太小，跟外國的超越者不熟悉，我只會爲了超越者的簽名去工作。”
沙色風衣的太宰治與任何一個平行時空的“太宰治”都不一樣，沒有固定的工作崗位，處理着各種國際問題，在漫不經心間看破人心。
他常年在國外，偶爾回國處理事情，發現亂步破壞了他的安全屋監控後，意識到不妙就趕了回來。
太宰治緩步朝麻生秋也走來。
如同並蒂雙生的兄弟，臉上逐漸有了相似的笑容，神色進一步重合。
超越血緣的聯繫，在中原中也和江戶川亂步面前體現得淋漓盡致，兩人都在笑，笑得很開心。
“哥哥，你的眼神太明顯了，居然就關注我的衣服和繃帶，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嗎——”
“怪不得我會不知道你回來了。”
“是那個傢伙在隱瞞。”
那個傢伙，說的當然是把太宰治屏蔽的首領宰。
對方可不介意坑起“自己”。
麻生秋也對太宰治貢獻出了自己的懷抱，喜悅得快要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趁着亂步和中也沒反應過來，快點過來……讓我抱抱你，看看你有沒有比我高。”
太宰治踮起腳尖，耍詐地摸了一把秋也的頭頂。
“沒有超過你喲。”
這輩子，什麼也沒有打算超越你。
太宰治擁抱住不再是記憶中悲傷絕望的麻生秋也，這具身體是溫熱的，不再是冰冷的屍體，那些血腥味可以從記憶中被吹散了。
空洞的內心好像被不知名的東西填滿了起來，有了漲漲的感覺。
太宰治捧起麻生秋也的臉頰，那是基因調整後的容貌，說明金髮蘭波沒有吹牛，切實的掌握了這一門技術，“我不喜歡哭，那是亂步和中也當兒子的特權，所以……我笑給你看，你再看一眼。”
“我笑得像你對我那樣嗎？”
一剎那。
麻生秋也眼淚都要下來了。
若非記得不能哭，他的表情險些失控。
養成弟弟的成就感，只有兩世爲人的麻生秋也明白——他把孤獨的太宰治拉回了這個世界，讓對方相信了這個世界會有奇蹟。初見喚他哥哥的兒童，二次見面就咬他手的男孩，到他把對方帶回家，這些相遇相識的經歷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有，我們在照鏡子，我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你，鏡子內外都不再是一個人。”
不是首領宰，不是武偵宰，不是任何太宰治。
做一個學會溫柔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