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和李少天並排躺在炕上,劉小龍神色痛苦地站在一旁,默默注視着李老愣的老婆子將冰冷的溼毛巾放在兩人滾燙的額頭上,以達到降溫的效果。劉小龍無法想象李少天和李雅萬一遭遇不幸的嚴重後果,趙漢和李化龍不僅會因此交惡,更重要的是,沒有了李少天的坐鎮,南城巡守司必將土崩瓦解,毀於一旦。
“這是哪位上官?”
沉默了半晌,李老愣見劉小龍極度關心李少天和李雅,於是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望着雙目緊閉的李少天。憑感覺,李老愣認爲李少天是一個官,只不過李少天的年齡太輕了,他無法判斷出李少天的身份,故而小心翼翼地詢問。
“他就是我們的李司守!”
猶豫了一下,劉小龍神色一黯,禁不住一挺胸口,自豪而悲壯地沉聲回答。
“李司守?天……天殺星大人!”
李老愣聞言如遭電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李少天,結結巴巴地自語着,像是受了極大的震撼。很顯然,南城巡守司只有一個司守,那就是被百姓稱爲天殺星的李少天,李司守。
不僅李老愣,大愣、二愣、三愣和李老愣的老婆子也全都傻住了,他們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地望向李少天。在民間的傳言中,李少天是天上主管殺戮的天殺星轉世,專門懲惡揚善,主持公道,爲民作主,衆人皆以一睹李少天的風采爲傲。
“恩公!”
李老愣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雙腿一屈,撲通一聲跪在了牀頭,撲通撲通地給李少天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李老愣的老婆子和大愣三人也忙不迭地跪了下去,神情凝重地跪謝李少天爲其報仇的恩情。
河豚之毒,劇烈無比,無藥可解,李老愣跪在地上,望着面色蒼白的李少天,不由得老淚縱橫,竟然低聲抽泣起來。一旦李少天死了,有誰還能再爲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作主?
李老愣一哽咽,李家的人也跟着哭了起來,一個個傷心欲絕,莫可名狀。被李老愣一家人所感染,劉小龍再也忍不住,背過身,兩行熱淚滾落了下來。
見此情形,不知爲何,黃碧蘭的心中竟然一酸,雖然她極力咬着嘴脣,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黃碧蘭現在連死的心都有了,如果可能的話,她願意以自己的命去換李少天和李雅的命。
“爹,襄州城裏不是有張神醫嗎?他也許能救得了恩公。”
就當屋中籠罩着濃濃的慘雲愁霧,氣氛極盡淒涼之時,二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擦了擦眼淚,焦急地望向李老愣。
李老愣現在已經哭的是昏天黑地,眼淚和鼻涕齊流,粘粘呼呼地垂落到地面上,反正他家住在村頭,哭再大聲也沒人聽見。李老愣聞言一怔,隨即用袖口使勁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站起身,神色果決,不置可否地向二愣下令,“去,找你二大爺去,咱們就是抬,也要將恩公抬去襄州城。”
“萬萬不可,水龍幫的人正在到處找我們。”
劉小龍連忙開口阻止住了起身準備離開的二愣,他也不是沒想過儘早送李少天和李雅去張百川那裏,可是萬一中途遇上水龍幫的人,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不怕,他們要是敢害恩公,咱們就和他們拼了。”
李老愣快走幾步,順手抄起掛在牆上的一把鐮刀,紅着眼睛,咬牙切齒地瞪着劉小龍,一副拼命的架勢。
劉小龍爲之一怔,在他看來,李老愣就是一個老實巴交、膽小怕事的鄉下漢子,可就是這個在一開始聽到水龍幫的名頭差點被嚇癱的村野農夫,現在竟然能大義凜然地說出如此豪邁堅決的話來,
遲疑了一下,劉小龍艱難地衝着二愣點了點頭,他現在必須要做出艱難的抉擇,像李少天那樣,放手一搏。二愣隨即火急火燎地衝出了房門,向二大爺家跑去。
李老愣口中的二大爺是他老婆子的遠房叔叔,同時也是小石村的村長,輩分極高,德高望重。
當得知天殺星蒙難,現在正在李老愣家的時候,二大爺連外套都沒披,風風火火地跟着二愣就過來了。
“命呀,一切都是命。”
二大爺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站在牀頭凝視了李少天一番後,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捋了捋頜下的長鬚。
在老一輩人的言傳身教中,下凡歷世的星宿都會經歷重重磨難,待功德圓滿後才能白日飛昇,重歸天庭。在二大爺看來,李少天既然是天殺星下凡,自然也就少不了劫難,這是他的宿命。
“天運如此,天殺星誅殺惡虎,已經經歷一劫,現在又鬥妖龍,必然又是一劫。放心,此劫有驚無險,天殺星必將化險爲夷!”
發覺房內的氣氛緊張、壓抑,二大爺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安慰着衆人,顯得高深莫測。他已經活了六十有八,從來沒聽說過有人中了河豚之毒能活得過一時三刻的,看來李少天真的是天殺星轉世,否則早就一命嗚呼了,豈能撐到現在。
雖說李少天是星宿下凡,可現在形勢危及,命在旦夕,如果沒有貴人相住,很可能會在此蒙難。在二大爺看來,襄州城的張百川神醫就是李少天命裏的貴人,當前的首要的任務就是要將李少天和李雅送到襄州城。
“二愣,你去招呼全村的老少爺們,咱們送天殺星歸城。”
知曉了李少天遭受水龍幫追殺一事後,二大爺略一思索,沉聲向二愣喝道。怎麼着也不能讓李少天就此死去,那樣的話,襄州好不容易晴朗了一些的天豈不是要再度烏雲密佈,哪裏還能找到李少天這樣克己奉公的好官?
二愣應了一聲,領着三愣一溜煙地跑了出去,挨家挨戶地去通知。
片刻之後,平靜的小石村沸騰了起來,全村的男女老少匯聚在李老愣的院子前面。男人們無不帶着鋤頭、叉子等農具,站在那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清楚二大爺喊他們來是何意。
待村人都聚齊之後,二大爺手裏握着一杆糞叉子,精神矍鑠地出現在在衆人的面前,慷慨激揚地將李少天落難一事講了出來。
二大爺知道黃碧蘭和李雅的身份,不過兩人身份敏感,事關重大,他不敢輕易將此事宣揚出去,因此只是說李少天在辦案途中遭受到水龍幫的刺殺,危在旦夕,其它的一律沒提。
二大爺的話音剛落,人羣中頓時轟得一聲就炸了鍋,唧唧喳喳地亂成了一團,一些年輕人更是擠到了前面,興奮地伸長脖子往院子裏張望。
“鄉親們,現在情況危及,天殺星必須被送往襄州城,否則就有性命之憂。我也不強求,願意跟我送天殺星迴城的站在左邊。”
二大爺將糞叉子交給身旁緊握着一把鐮刀的李老愣後,雙手往下壓了壓,待人羣平靜下來,高聲說道。
人羣中又是一陣騷動,出乎二大爺意料的是,率先站出來的是村子裏的幾位老者,隨後,青壯年男子們便呼啦拉地全部湧向了左邊,就連那十一二歲的孩童也拿着棍棒加入了進來,羣情激憤,鬥志昂揚。
一些女人們見狀,不由得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水龍幫可不好惹,此去路途兇險,弄不好她們的父兄夫子就會送了命。
“哭什麼哭,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正經事,是大事。如果天殺星出了什麼好歹,先不說外人會不會戳咱們的脊樑骨,唾沫星子會不會將咱們淹死,就說咱們自己,也沒臉在這個世上活着了。人呀,不能忘恩負義,否則會天打雷劈,斷子絕孫的。”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見狀,將手裏的柺杖使勁往地上一杵,義正詞嚴地盯着那些哭泣的女人。由於過於激動,說完之後,他禁不住咳嗽起來,二大爺親自上前爲其捶胸。
此老者是小石村輩分最高、年齡最老的族老,已經年近八旬,由於爲人耿直,村裏出了什麼糾紛,都喜歡讓他主持公道。
自從周老虎死後,襄州城方圓八十裏的區域內,縣官私自攤派的苛捐雜稅減少了將近二分之一,原本耀武揚威的稅吏更是低調了許多,催稅時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臉。不僅如此,那些以前耀武揚威的達官貴人家的家僕更是夾起尾巴作人,受過他們欺負的百姓更是得到了豐厚的賠償,這在以往簡直想都不敢想。
原因無它,誰讓殺人不眨眼的李少天是趙漢眼中的紅人,別看他現在只是小小的南城巡守司司守,假以時日,保不準就坐上了襄州府知府的寶座,屆時他要是來一個秋後算帳,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黴。
襄州境內,那些犯過事的名門大族和官員府吏們不得不未雨綢繆,爲自己留一條後路。因此,由於畏懼於李少天的名頭,襄州各縣難得地出現了社會和諧的反常景象。而襄州城方圓八十裏內的百姓則是最先受益的羣體,同時也是獲益最大的羣體。
就連李少天也沒有想到,他的出現就如在平靜的湖面上投進一顆小石子,所激起的水花雖然渺小,但泛起的漣漪卻連綿不絕地向四周擴散開來,形成了意想不到的深遠影響。
聽聞此言,那些痛哭的女子們不由得面有愧色,紛紛停止了哭泣。在民間,中國的一些傳統美德和習俗往往更能展現的淋漓盡致,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李少天帶給了她們對美好生活的期望。
這些女子雖然是一些目不識丁的村婦,但也懂得禮儀廉恥,知曉有恩必報的大義,愛憎分明。在這一點,她們要比那些所謂的讀聖賢書而數典忘宗、過河拆橋的達官貴人強上千百倍。
不久,一隊由兩百餘名拿着鋤頭、扁擔、菜刀等武器的莊稼漢子神情嚴肅地護送着兩輛馬車離開了小石村,向襄州城的方向行進。
一前一後的兩輛馬車上分別躺着李少天和李雅,樸實的村民們用嶄新的被褥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劉小龍騎着馬,右手按着腰刀的刀柄,緊張地護在兩輛馬車的旁邊。身上披着一件八成新紅色大氅的黃碧蘭失魂落魄地跟在馬車後面,她已經被鬆了綁,但身上也被李老愣的老婆子搜了一遍,確保沒有再藏着兇器。
二愣和三愣手裏握着叉子,快步走着,一左一右地戒備着黃碧蘭,生怕這個心思惡毒的女人再搞出什麼事端。
從小石村到通往三岔口的大道上要經過十來個村子,二大爺登高一呼後,立刻響者雲集,明白了事情緣由的村民們帶着各式防身的武器,自發地加入到護送李少天的隊伍中來。
當二大爺一行人走上大道的時候,護送李少天的村民已經達到了二千餘人,聲勢浩大,黑壓壓地一片。二大爺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面無表情、神色肅穆地坐在隊伍最前方的板車上,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表達了保護李少天的決心。
在二大爺的安排下,一些年輕的後生們早就騎着馬,敲着鑼,將李少天落難一事傳播開來。聽聞這個消息,十裏八鄉的村子頓時像煮沸的水一樣沸騰了起來,青壯年男子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灰濛濛的天空下,荒涼的田野裏,成羣結隊的村民們扛着鋤頭、叉子等農具急速奔走着,追向李少天。
村民們絡繹不絕地加入到隊伍中來,每個人都神色肅穆,劉小龍的眼睛不由得溼潤了,心中感慨不已,激動莫名。他從來沒有正視過這些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在他看來,這些鄉民們全都是逆來順受的老實蛋,不堪大用。
可今天就是這些被他忽視的、膽小怕事的鄉民們,表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凝聚力和勇氣,向一直畏之如虎的水龍幫發起了挑戰,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奇蹟。
“大哥,你知不知道,這一切變化都是因爲你!”
劉小龍扭頭望向馬車上的李少天,心中一陣欣慰,如果他以前只是對李少天心存感激和敬畏的話,那麼現在已經完全被他的個人魅力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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