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凝笑了笑,“不知道二叔說的祖宗是哪個祖宗。”
顧二叔蹭得起身,瞪着顧凝,“侄女你怎麼說話呢?哪個祖宗?你的祖父,我的親爹老子!”
不等顧凝說話,他又大聲道,“我可把話撂在這裏,當年分家的時候,你爹就霸佔了顧家所有的宅院田地,那本該有我的一半。如今你嫁給楚家,不在那裏待著,卻要回顧家來守孝。這麼給我們臉上抹黑,可也不行。你既然有錢給王家修祖墳,就該也拿出錢來給顧家的祖宗也換換臉面。”
顧凝心裏火氣纏繞,面上不動聲色,靜靜地看着他。
顧二叔長得沒老爹年輕時候那麼搶眼,如今更是眼睛渾濁,鼻尖微勾讓他顯得有些陰狠。
顧凝緩緩道,“二叔覺得顧家祖宗的臉是換換就能長的嗎?如果這樣,也沒關係,這裏有座小宅子,還有二三十畝地,二叔儘管拿去,我和爹爹就算是去討飯,自然也是樂意至極的!”
顧二叔的臉立刻拉得老長,甕聲甕氣道,“大侄女怎麼說話呢。你如今嫁給了楚家。楚家有的是錢,能給王家出錢修祖墳,我們顧家爲什麼就不可以。”
顧凝淺淺一笑,淡淡道,“二叔,這自然是可以的。只不過當日祖父母的墳已經很是氣派,便是修只怕也要考慮情況,過些年再說。”
顧二叔還要發火,顧凝突然笑着問道,“二叔,我家以前那棟宅子,現在在誰手裏?”
顧二叔扯着脖子道,“我怎會知道?都是你爹做的好事。霸佔了所有的家產,讓我這個弟弟挨餓受凍他卻把那麼多家產拱手讓人。這麼多年,我們也沒非讓他還給我,我和你嬸子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將祖宅贖回來,纔算沒有辱沒祖宗臉面。可這祖墳的事情,怎麼也要個說法。你要在家裏守孝,就做場法事,修繕一下祖墳吧。沒什麼好計較的。”
顧凝冷眼看着他,眉梢揚了揚,爽快道,“好,那二叔覺得要多少錢?恰好你侄女女婿回家,給了幾兩銀子,說不得只好拿出來應急了。”
顧二叔打量了她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下四周,見傢俱陳舊破敗,不像有錢的樣子,便冷冷道,“怎麼也得拿個三十兩出來吧!”
顧凝勾起脣角,笑道,“二叔,三十兩我和幾個丫頭不喫不喝,日夜不停地做活,只怕也要做個兩三年才成啊。您覺得我能有那麼多錢?”
顧二叔瞅着她,“那你有多少?”
顧凝低下頭,咬着手指認真地想,半天才道,“最多十五兩。還是外子給留下的。”
顧二叔擺擺手,“十五兩就十五兩,錢多大辦,錢少小辦,祖宗也不會嫌棄。”
顧凝心裏冷笑,卻也沒拒絕,進屋去給他拿錢。顧衝出來要趕二叔走,顧凝斥責他兩句,讓他回房間去,顧衝氣呼呼地跑出去,說去二哥家。
顧凝自去東廂取了十五兩銀子出來,這銀子是楚元禎留給他的存票,她請秦掌櫃幫自己兌來的。
茗雨和茗香正在做針線,茗雨大聲道,“姐姐,我們就這麼點錢,還是姑爺留下的,你怎麼能拿去給別人呢!”
顧凝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出了門還能聽到茗雨在發牢騷。
顧二叔自然也能聽到,一臉的得意。
“大侄女,如今本家裏可就我們最親,你爹也就我這麼個弟弟,不管怎麼鬧,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吧。你以後要是有個什麼事,還不得我這個二叔和你那些兄弟姊妹去給你擺平!”
顧凝點了點頭,“多謝二叔!”把銀子放在桌上。
顧二叔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十足的上等紋銀,又打口咬了咬,很對!
他對着燈影看了看,心裏一咯噔,紋銀的元寶凹陷處陽刻着:解州府,隆煦十四年。如今是慶德八年,這隆煦十四年離現在也有十年,那時候的紋銀早已少見。
他狐疑地看了顧凝一眼,見顧凝目中閃過一絲慌亂。
顧凝絞着帕子,咬着脣,看起來很緊張卻強自鎮定的樣子,“二叔,有什麼不對勁嗎?這是你侄女女婿給的。”
顧二叔漫不經心地道,“姑爺真是的,楚家那麼多銀子,竟然給十年前的銀錠,莫不是打掃銀庫呢!”
顧凝做出尷尬的神情,抬手抹了抹額頭,“誰說不是呢!”
顧二叔又東扯西扯地問了問便拿了銀子告辭。
他一走,茗雨立刻跑去關門。
茗雨不無擔心,“姐姐,你說他會上當嗎?”
顧凝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準,如果他不貪財,自然沒什麼,如果實在是財迷,那我們可就有機會。”
茗雨撅着嘴,“他要是不貪財,我們這十五兩銀子是餵了狗?”
茗香道,“我們要不要告訴二公子,讓他幫忙?”
顧凝笑道,“不用,他要去蘇州,不興打擾他分心。”
深秋,各家門前的茱萸紅綠相映,與菊花掩映成趣。
一大早顧二叔在路口等着,見椅子兒一出來立刻連拉帶拖進了一座專爲行人歇腳準備的小茶棚,裏面賣茶水、菊花酒、重陽糕還有些下酒小菜。
椅子兒扯着脖子掙扎,“二叔,二叔,你幹嘛呢!”
茶棚裏歇腳的人都知道顧家那點事兒,見二叔拉着顧凝家鄰居,紛紛看熱鬧。
顧二叔把椅子兒按在長板凳上,讓小二趕緊上一壺菊花酒,來一碟子茴香豆,一碟子醃蘿蔔乾。
椅子兒嗤笑,“二叔,看您心急火燎地把我拖來,不會以爲我沒酒喝,非要喫您的蘿蔔乾吧!”
顧二叔狠了狠心,又讓小二來了一盤醉蟹。
椅子兒趴在桌上自斟自飲,吧唧吧唧喫着醉蟹,也不說話了。顧二叔急了,一把扣住他的手,“大侄子,平日咱倆關係如何?”
椅子兒點着頭,“沒話說,有事您開口!”
顧二叔掃了一眼四下,然後給椅子兒斟了一杯酒,低聲問道,“你和我大侄女做鄰居,感覺如何?有沒有聽到點動靜?”
椅子兒詫異地道,“什麼動靜?她們家就那幾只雞,每天聒噪得煩死人,再就是茗雨那丫頭天天跟老爹拌嘴,頭痛!”
他搖着頭,飛快地喫着茴香豆。
顧二叔從懷裏掏出一塊銀疙瘩攢在手裏,在桌上跟椅子兒比劃了比劃,“就沒點別的?”
椅子兒兩眼放光,剛要去拿,顧二叔立刻扣住。椅子兒笑了笑,也不喫茴香豆了,低聲道,“二叔,我們出去說,這裏人多嘴雜!”
顧二叔扔下十五文錢把酒往自己腰間的葫蘆裏一倒,又拿出塊髒兮兮的帕子兜住剩下的醉蟹和蘿蔔條,跟着椅子兒疾步走出去。
兩人坐在一棵梧桐樹下,椅子兒剔着牙譏諷道,“二叔,如今你怎麼也是個大財主,顧家的老宅子和田產都在你手裏,你怎麼還穿得這麼寒酸?”
顧二叔警戒地看着他,隨即苦下臉,“什麼財主,你不知道那麼多人張口喫飯有多難。”
椅子兒撇撇嘴,吐出殘渣。
顧二叔給他看了看,是塊約莫二兩的銀疙瘩,椅子兒要拿他立刻攢住,笑道,“大侄子……”
椅子兒抬手撓了撓頭,“那天大中午的,她們家雞鴨瘋了一樣跑,打擾人睏覺,真是煩躁。”
顧二叔一尋思便知道是怎麼回事。
椅子兒搖頭晃腦地道,“之前我去管她們要過鄰里保護費的,沒給,我看了看家裏破破爛爛,真是沒什麼家當,拿了只凳子就過去了。那天我煩死了,就隔着牆罵,讓她們賠我虧覺的錢,睡不好能有精神幹活嗎?誰知道那小娘們竟然很大方,一下子給我五兩銀子!”
顧二叔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五兩?”
椅子兒點點頭,“她們神祕兮兮的,臉蛋紅撲撲的,看起來很興奮,倒像是得了寶貝。茗雨那丫頭藏不住話,我詐唬了兩句,聽出點端倪,她們好像發了筆小橫財。可不是楚少爺給的。那少爺摳得很,再說他雖然當家,也沒錢。這次來,連綢緞都沒給媳婦置辦呢!”
顧二叔急切地問,“什麼橫財,沒說?”
椅子兒搖搖頭,“她能說嗎?你那個大侄女精明得很。不過……我尋思啊……”他看着顧二叔手裏的銀子拖着長調。
顧二叔立刻塞給他,渾身一陣抽痛,手還捨不得離開銀子,椅子兒趕忙揣起來,“說不定跟那個瘋子有關。”
顧二叔猛地一驚,眼睛眯起來,瘋子這個人他是知道的,以前還打過交道,瘋子腰裏的尖刀他也見過,有一次血紅的。
椅子兒繼續道,“以前做瘋子的鄰居我就聽他在家裏敲敲打打,發瘋一樣說什麼,有一次我喝了兩斤小酒兒,膽子大出花了,竟然趁夜溜進他家……”
顧二叔緊張地幾乎喘不動氣,渾濁的眼也因爲喝了酒亮起來,“然後呢?”
椅子兒臉色發青,哆嗦了一下,“沒然後,小命兒差點交代了,就因爲要去碰他那口漆黑漆黑的大箱子。”說着他脫掉鞋子,露出自己的那隻右腳,小指頭那裏空蕩蕩的,齊根斷掉。
顧二叔驚得問道,“被他砍去的?”
椅子兒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之前可從不敢跟人說,他砍了我的指頭,隨手扔了錠銀子給我。”
顧二叔急的臉色發紅,“銀子什麼樣還記得?”
椅子兒搖搖頭,“就是普通銀子啊。”
“那,什麼字?”
椅子兒瞪大了眼,高聲道,“二叔,你埋汰我呢,我識字嗎?”
顧二叔訕訕笑着,忙從懷裏掏出那錠十兩的銀子,指着上面的字,“這樣的,是不是?”
椅子兒驚訝地叫了一聲,一把搶了過去,“對對對,就是的,哎呀娘啊,我那個比這個可大多了。你這是十兩吧,我足足有五十兩,那一陣子我可過了些舒坦日子,簡直跟財主老爺似的!”
顧二叔想了想,幾年前椅子卻是發過財,天天逛窯子,他心裏有了計較忙去拿自己的銀子,椅子兒已經緊緊地攢在手裏,怎麼都不肯松。
顧二叔沉下臉,直眉瞪眼,“大侄子,這是作甚?”
椅子兒嘿嘿笑着,還給他。
顧二叔想了想,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便把顧凝給的十五兩都拿出來,在椅子兒眼前晃了晃,“你以後幫忙,這些都歸你。”
椅子兒笑得滿臉開花,顧二叔便跟他咬了一番耳朵,聽完椅子兒一臉嚴肅,搖了搖頭。
“她雖然是個女人,可跟王家,楚家,那是什麼關係?我不幹!”
顧二叔好說歹說,椅子兒就是不鬆口,他急了,“多少錢吧。”
椅子兒使勁搖頭,顧二叔狠狠心,“二十兩,二十兩,你兩年也賺不起吧!”
椅子兒揚了揚眉,咬牙道,“三十兩,你給,我以後就是你的人,不給就拉倒!”
顧二叔閉上眼,“算了!”
椅子兒起身,拍拍屁股便走。
顧二叔猛地睜開眼,“你等下,等下!再商量商量。”
椅子兒搖搖頭,顧二叔痛得臉都抽筋了,“好,三十就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