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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無方少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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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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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感覺到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沒有光,沒有風,什麼都沒有。他的靈魂似乎沉入到了無盡深淵,拉着腦中的痛楚成了一根尖索直直朝下跌落。

這就是我在冰棺中漂流到東海的感覺嗎?

心中有個聲音迴響。

他想極力地划動四肢遊離這茫茫東海,卻發現全身上下無一絲力量,只能打着漩渦旋轉。剎那間海上烏雲突起,電閃雷鳴,一張鮮活俊朗的臉出現在眼前,溫柔地喚着“雙成”“雙成”,初一驚喜呼喊“天嘯,天嘯,我在這裏。”那人卻轉過臉冷淡地看着他。初一心裏大急,很想連滾帶爬地靠近卻又無法施力,心裏不由得大聲哭喊“天嘯,天嘯,你不認得我了嗎?因爲不是原來的那張臉你就不認得我了嗎?”

初一的雙眼漸漸溫潤了起來,跳躍一下,又猛地睜開了。

雙目之上是一截灰素紗帳,樺木天花板。

初一保持着靜態姿勢轉動臉龐,看到一張簡陋剝離的紅木八仙桌,上面正燃着淡淡的檀香。一個寶藍襖袍的背影坐在桌旁。

眼裏的光不由得散淡,他抑制住滿心的失望,又轉過臉安靜地躺着。

桌前之人轉過臉來,朝着他溫和一笑:“初一在睡夢中也不安穩,可是夢到了什麼人?”

初一閉上眼睛,過了一會才平淡地說:“多謝聶公子。”說完這句話後,索性連嘴巴也牢牢閉上。

聶無憂將竹椅拉近牀鋪,淡淡地看着初一沉寂的面容。

“你現在身價百倍。”聶無憂看了會,突又打破沉默。

初一仍是不作答,閉着雙眼沉默了許久,細細思索了下,問了幾個自認爲很重要的問題:“聶公子,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幽州青山寺。”

“是公子救了我嗎?”

“是的。”

“我的傷口是公子包紮的?”

“是。”聶無憂毫不猶豫地回答,想了想,又接口道,“這裏都是和尚。”

初一的眉眼輕微地跳動着,他抿了抿嘴脣,最後沉穩地說道:“多謝公子。”

聶無憂看着初一平靜的臉,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房間。

翌日清晨,聶無憂踏進初一房間,發現初一不在牀上,心裏暗暗一驚。他近身摸了摸牀鋪,然後轉身朝外走去。

青山寺位於青雲山畔,時值深冬,四處寒石瘦水,此處卻青色盎然。在這戰火不曾污染的地方,明淨得生成另一方樂土。撲鼻而來野生荊棘的清香,和着高大肅穆的青柏,透出深沉莊嚴的禪意。

初一穿着滾邊白絲的藍色素袍,外面再套着一件夾背藍白薄襖,將身形襯得消瘦清朗。他靜靜地坐在青樹下,閉着眼睛聆聽一聲一聲來自天籟的晨鐘。

這鐘聲穿透蒼白潮溼的空氣,似那遠古的洪荒,一下一下撞擊在他的心間。

聶無憂揹着雙手,合着鐘聲的節奏,一步一步走近初一。

初一睜開雙眼,落落大方地站在聶無憂面前,長身一禮:“公子。”

聶無憂不着痕跡地劃過一步,側落在初一身旁,剛好躲過了他的兜頭鞠禮。“初一……”聶無憂遲緩地喚了一聲,欲言又止。

初一正視聶無憂的雙眼,冷澈見底,似那古井深潭,不見一絲波動。

“能否請教公子幾個問題?”

聶無憂淡淡一笑:“問問題可以,不可如此繁文縟節。”

初一點點頭,看着遠山,慢慢地說:“和我一起的少年現在怎麼樣了?”

聶無憂走到初一跟前,低下眼看着他,似笑未笑地說:“初一可知道和你一起的少年是何人?”

初一心裏泛起一陣又一陣的痠痛,覺得滿腹的苦水都湧上了嘴裏,嘴脣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那是荊湘國第一少年將軍,傳聞出生之時荊湘皇帝夢見滿天雲彩,瑞獸南升,便御賜姓名南景麒。怎麼,初一不認得此人嗎?”

淡淡的話音落下,初一猛然轉身面朝岑寂的庭院,雙目緊閉,身形忍不住顫抖。

太可笑了,他以爲他是天嘯。

那個指引着他走出黑暗,對他微笑如春的天嘯。

已經兩百年了,天嘯怎麼可能還在?

初一隻恨自己不能死掉,或許等他再睜開眼睛,就能回到以前,看到熟悉的笑臉了。

聶無憂站在初一身後,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子在無風晨間簌簌抖動。

初一雙手緊握,極力控制身形。耳旁又傳來悠長古樸的鐘聲,一下子劃過初一混沌的大腦,將它硬生生地扯出一個亮縫。他清醒過來,緩慢着放鬆雙肩,垂下雙手,對着蒼暮的遠山說:“不認識。”

“如果不認識,初一會在秋葉公子手中拼死救出一個陌生人嗎?”

初一垂下眼瞼,心裏一沉:原來那個劍藝高超的白衣人真的是公子秋葉。想來別人無可超越的劍術,除了兩歲練劍的秋葉還能有誰?

初一抬起眼睛說:“我救他,是因爲他極像我的一個故人。”

聶無憂灑然一笑,轉過身軀和初一併肩看着遠山雲霧:“這般說辭聶某相信,只可惜那秋葉不會這麼輕易相信。”

“公子對秋葉公子知之甚深嗎?”

“你不必套我的話,初一。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來,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公子這般爽快,是不是等會初一也必須回答公子想知道的問題?”

“聰明。”

初一沉默了會,剛纔的混亂傷痛已經漸漸散去,心裏的清明讓他理清了點頭緒。“我在晨昏之間趕去,湊巧救起了南將軍,此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聶無憂雙目浮起點點冰綃似的光芒,仍然揹着手慢條斯理地說着。

“荊湘國自前唐戰亂以來,國力衰微。此次南景麒聯合前唐舊部李敬唐欲一併佔領瀛雲鎮,這向來是南北走向的兵家爭奪之地。表面上看似昏庸的荊湘皇帝慕名如夫人美豔而來,實際上是南景麒暗地調動禁衛軍圍捕敵人,順便搶奪家傳之寶——龍紋劍。”

“只可惜他們小瞧了南府世子秋葉的能力。你走之後,蒼山三隱聽令斬殺雙唐棍,冷琦聽令斬殺王一飛,而他們的主人一夜剿殺荊湘三百衛士,毒殺荊湘國君,剷除前朝李敬唐勢力,動搖荊湘軍心,一舉做成了幾件大事,震驚了朝野。”

初一現在有些明白那晚在客棧大廳之中,李敬唐爲什麼身中埋伏之後還這麼鎮定自如,原來是客棧外還有援兵潛伏接應,只可惜全軍覆滅,還真是印證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句俗語。

“現在整個武林和朝廷都談論此戰,民間街談巷議都是落雁塔一役,有個不怕死的少年身中子母連星,還從秋葉公子手中拼命救出唯一存活之人——南景麒。”

“秋葉當日就在全武林下達賞金貼,提供右肩洞穿少年下落者賞銀百兩,斬殺此少年提頭來見者賞金百兩。”

說到這裏,聶無憂面朝初一微笑。

“你救了我,不怕那秋葉公子找到這裏嗎?”初一雙目微垂,語聲清淡。

“這又得從偶遇初一說起了。”

“請。”

“那日南將軍坦然地帶着你在幽州涼平鎮求救,早有人將消息報告給了秋葉。我從回春堂後門進入,給了掌櫃的一錠銀子,讓他以分開療傷爲藉口支開南將軍,就很輕鬆地帶着你出了城。”

聶無憂發現他每次說出“南景麒”這個名字時,初一的眉尖就要鼓動一下,他暗暗好笑卻不聲張。再看初一面容時,臉色嚴肅,眉目低斂,他不由得在臉上露出持續不斷的笑容來。

“公子是如何帶我出城的呢?”

聶無憂這次露出個大大的微笑:“先上了藥,再放在馬車的夾板之中。”

初一眼裏光芒一斂:“無人盤查這輛馬車嗎?”

聶無憂哂笑一下:“闢邪山莊的車子,何人敢查?”

初一抬眼靜靜地看着聶無憂。聶無憂卻自顧自地一笑:“神算子請來洞庭水家的大小姐,初一是知道的。”

“這個自然。”

“水家不僅善馭鳥類,而且通曉鳥類語言,這個江湖中知之甚少。神算子請來水家當家小姐一路傳信,極其方便及時,自然不會怠慢這位水小姐。於是水小姐在回家之時提出用闢邪山莊的豪華馬車護送,也是順理成章。至於我——”聶無憂直視初一雙目,淡淡說道,“順路搭個車。”

初一移開雙眼,看着旁處:“南將軍現在何處?”

“初一是想問南景麒性命是否無憂吧?你放心,想以二十年紀就久經沙場聞名在外的少年將軍,事後怎麼會沒察覺初一被劫走?你不見了,他自然也就會離開。”

初一默然,聶無憂看着他沉默的側臉,奇道:“初一怎麼不問下水姑娘爲什麼要救你呢?再者,這青山寺是否安全呢?”

“水聶兩家有幾十年的世家交情,想必是公子勸說了水姑娘。”

聶無憂的眼光淡淡地掃向遠山,腦海裏想起水芊滅明亮決然的臉,一時喟嘆無言。

初一的臉色還是一如平常,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

聶無憂繼續解釋道:“青山寺距離涿州兩百裏遠,接近桑乾河的邊境,水姑娘回程之中將你放在這裏。寺裏枯木大師俗時就是靖莊王的八拜之交,而靖莊王之子又是東閣先生的學生。”

初一默默地走到松樹下坐定,安靜地問了一句:“聶公子,我是該喚你無憂公子還是該稱你爲獨孤鎮主呢?”

聶無憂背部對着初一,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他似是看了許久的青山,纔回旋身軀笑了一下。初一看到那笑容似乎被抽去了溫暖的光線,只剩下幾縷苦澀盤繞在嘴角。

“初一果真是冰雪聰明,平時見你不吭聲不作氣,原來是腹中瞭然這千絲萬縷的聯繫。”

初一又垂下眼角,看着自己的衣襟下襬:“還未請教公子和東閣先生的關係。”

“他是我師兄。”

原來都是藥王弟子,難怪他昨晚查看傷口時,創口乾淨利落,的確是醫術高明的手筆。初一心裏默默地思索着,繼續想理清這幾日餘下的幾個問題。

“初一是如何看出我這個隱藏近八年的祕密?”

“傳聞無憂公子足不出戶,江湖中看到其面目者極少,此次雖說是爲了護送水姑娘和如夫人出行,理由未免有些單薄。”

“還有呢?”

“一路走來只見聶公子發號施令,卻不見獨孤鎮主蹤影,很顯然兩者不能在同一場合出現。”

“不在同一地點出現的人,如夏日繁星,不可計數。”聶無憂淡淡地說道。

“獨孤鎮主醫術精湛,爲我易容當晚便知曉我的祕密,昨日被我追問之時聶公子卻無一絲赧然,似乎有先見之機。我心下想,自存世以來,只有兩人知道我的祕密——一次是我大意靠在他肩膀上的阮四,一個就是獨孤鎮主。”

聶無憂負手而立,迎着淡薄的朝陽,映照出雙瞳中琥珀流離的光彩。他這樣沉默地站了許久,過後才長嘆一聲:“獨孤凱旋是真正的青龍鎮主安插給我的身份,我其實就是聶無憂。”

“我身子自幼孱弱,父親讓我習武,將我投拜到藥王門下,然而師尊總是雲遊在外,我一次都沒見過他老人家的尊容,我所學的醫術都是由師兄代爲傳授的。”

說完之後,聶無憂淡淡一笑,眼裏浮起了一層輕愁,似初春曉堤煙霧籠罩的柳梢。

“多謝公子坦誠相告。”初一的眼睛清明無痕,裏面不摻雜一絲雜質。

“還請公子最後告訴我兩個問題。”

“你說吧。”

“阮四和如夫人的屍體在哪裏?”

“被秋葉下令用唐門‘散石水’化去。”

“哪裏能找得到這個秋葉?”

聶無憂的雙目凝聚,散發着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的面容如同冰川化雪,有着千條萬壑的鬆動:“初一爲何要自投羅網?你若是落在秋葉手裏,怕是死無全屍!”

初一面朝遠山溫文一笑:“不要緊。”

聶無憂冷冷地盯住初一面容,語氣似六月飛雪的天空,說變就變:“那我何苦要救下你,讓你直接去死不是更好!”

初一垂眼注視庭院角落裏冒出的一棵荊棘,苦笑一聲:“還記得我對公子說過的話嗎?‘我是個多餘的人’。”

“那是初一妄自菲薄。”

“不,公子。我的師傅朋友都離我而去,老天卻單獨讓我一人存活。自我有意識起,我就是那個公子秋葉手中的一枚棋子,掙不脫,死不了。我本就想這樣麻木地活着,但老天又讓我遇見了那把劍,那把和我緊密相連的劍。”

頓了一頓,初一無比堅定地說:“長佑劍是把仁者之劍,現在卻被秋葉拿來枉開殺戮——長佑劍,誰也不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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