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睡在身側, 我委實放心不下,但只坐着也覺十分不適, 便找了個地方眠了一陣,還沒天亮時, 就已醒了過來。
操舟掌舵的已在開船,慕容離卻還大刺刺地睡在甲板上,也沒人去叫醒他。我閒着無聊,左右無事,便拿着殷九手抄的那冊書看了起來。上面的內功心法不需打坐,心唸到時,便有氣脈相通, 呼吸之間, 便可練功。若非成效實在太差,想必殷九也會練了罷。
只練了半個時辰,便覺四肢處有真氣流動,雖然丹田處仍然痛楚不堪, 但若是一招二式要使出來, 必已是不難,只是後繼無力,若不能一招取勝,便是枉然。但本來無望之事卻是有了希望,終究是一件好事。想要繼續練下去時,慕容離卻已醒了。
“什麼書這麼好看,能不能讓我瞧瞧?”他笑了笑, 還沒等我回答,便湊了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失笑,“是武功祕籍麼?這字可真奇特。”
“閒着無聊,胡亂看看。”我收起書,不由有些後悔。若是早知道這書我練會如此之快,昨夜便不睡了。
“什麼時候能到星峯水峽?”
“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他對我的防備似乎不以爲意,笑了笑道,“昨夜什麼也沒喫,想必蕭兄有些餓了。下人煮了粥,你胡亂喫一碗罷。”
我不置可否,他只笑笑,命人拿了清水讓我洗漱後,又讓人拿了一碗粥和一些幹牛肉來。那牛肉硬得像石頭一般,味道十分古怪,但那粥卻是用江南上好的香米煮的,軟糯香甜。粥用臉盆般大的粗瓷碗盛着,我雖然腹中飢餓,但喫了一碗,便也飽了。
慕容離又笑吟吟地湊了過來,此時晨光初照,灑在他神採奕奕的臉上,膚色瑩白如玉,神情倒像一隻剛喫飽的狐狸般可憎。他幾個侍衛站得極遠,並且臉都不朝着這個方向。顯然都是爲了避諱之故,不知他又打什麼主意。
“燕帝有何指教?”我不動聲色。
“指教不敢當,只是眼下還有時間,不如聊聊?”
我將手移到腰間劍柄上,笑了笑道:“若是商議國事,燕帝不妨改日派使者前來,如何?”
他笑笑說道:“還沒到騰龍島之前,我已派了使者去到南朝謁見。使者回報說,‘南朝皇帝,乃庸人也’,我便知道,皇位上坐着的,必然是一個西貝貨。你該不會讓我大燕使者再去和那西貝貨商議國事罷。”
我心中一驚,說道:“於是,你便能料到我會在騰龍島中?”
“雖然不能確定,但也能猜到三分。據我所知,龍靖羽的師父謝文顯對這寶藏也十分關心,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來騰龍島了。”他笑得似乎別有用心,但這笑意始終淡淡地,並未到眼底。
此時想來,我會出海到騰龍島,不過也是因爲龍靖羽在婚宴上連番設下圈套,逼我入彀中。即使龍靖羽真的爲了我沒聽他師父的話,但他一意孤行,又信不過我,實是令人有些不快。
“倒是讓閣下看了笑話。”我淡淡說道。糾纏了四年,仍舊關係說不清楚,心有隔閡,實是麻煩得緊。這燕帝卻是一直看在眼中的。
“蕭兄情深如此,倒是令在下十分羨慕,又豈敢笑話?”他哈哈一笑,隨即正色道:“蕭兄可曾想過,江山美人,歷來都只能得其一?倘若如此,不知蕭兄要的是美人,還是江山?”
此人的目光忽然變得如此犀利灼熱,我只覺眼皮一跳,不由心驚,大笑道:“燕帝怎地也拿這種問題說笑?若無江山,又豈能坐擁美人?這天下之物無不是得勢者居之,江山美人,又豈能例外?”
慕容離只笑了笑,說道:“即便得了美人,得不到美人的心也是徒勞。”
不知慕容離言下之意,是在說我苦戀龍靖羽而不可得,還是另有其意?我悚然一驚,不由想道,若是拿龍靖羽的真心和江山來換,我換是不換?轉念又覺好笑,倘若龍靖羽當真要謀反,也不值我如此深愛。但龍靖羽時時想着君臣有別,一心一意地要我不做皇帝,和他廝守,我二人終究難以同心。
正在沉吟之時,船已轉了個彎,進了一條狹長的峽谷,谷底便是河流,兩岸山峯壁立,彷彿刀削,水平如鏡,端是奇麗之極。
“這方圓的三百裏,就是星峯水峽了。”慕容離說道,“第一次來時,我找了十二天才找到這裏。若是在島上尋,斷然尋不着,只能乘船沿着河岸來尋。”
“閣下果然苦心孤詣,在下佩服萬分。”
他微微一笑,對我的嘲諷不以爲然,道:“些許辛苦,不足爲怪。不知蕭兄之所以不把這寶藏放在心上,其實是不相信其中真有寶藏,還是不相信這個寶藏裏的財富足可敵國?”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雖然說不出什麼原因,我總覺得,這寶藏似乎有些不妥。慕容離肯花這麼大的心血在這上面,想必已走火入魔。
船在峽谷中行了盞茶時分,便到了一個天然隧道,乘船進了隧道,沿路漸漸漆黑,慕容離命人掌燈,登時照亮這個處處都是嶙峋怪石的巖洞。
過了一陣,船再也行不上去,於是衆人紛紛點燃火把,將船靠了岸,用舢板搭在岸邊,下了船。
岸邊卻是有一個狹小的洞穴,只能容一個人爬着進去,慕容離的一個侍衛先行進去,接過了火把。我不着痕跡地落在後面。
慕容離忽然轉頭笑道:“蕭兄,請罷。”
他要我先進去,自然是怕我趁亂逃走。此人如此戒備,想要在他眼皮底下逃走,自然是千難萬難了。我嘆了一口氣,只得像穿山甲似的,從石壁上的洞口爬了進去。
進了石洞,我不由得喫了一驚。這裏十分開闊,鐘乳石森然林立,而其中,赫然有幾具白骨,被鋒銳的石頭穿過,釘在了地上。
慕容離已進了山洞,站在旁邊淡淡地道:“這幾個人是我的手下,走錯了一步,誤觸了機關,所以死在這裏。蕭兄可要小心了,踩着前面的人的腳印走,不要走錯。”
“人死的時間不過一年,屍體怎地會這麼快就變成白骨?”
“石頭上有斷腸蝕骨的毒。”
原來這裏還有殺人的機關,難怪慕容離知道寶藏的所在,卻沒想着用火藥炸開出口。我默然無語,看着慕容離的侍衛謹慎地按着圖上記載一步步走過去,慕容離卻站在一旁等我先行,只得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