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秋季,當我帶着媛媛在漁人碼頭看海獅的時候,有人突然拍我的肩膀。我轉頭,看到姜俊偉同學笑笑地看着我。
他申請了自費到舊金山城市學院讀書,十分扯淡地從頭讀本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說:“魯西,我這麼千辛萬苦地追過來了,求你做我女朋友,你不至於殘忍地拒絕吧?”
我被他的目光閃得不輕,咯咯笑着說:“沒有問題啊,如果你能等我,像我等你那麼久的話……”
斯坦福的學制一年分四季,學習很辛苦,做論文也很讓人抓狂。我能到紐約探望母親的機會並不多,只是有一次,得到空閒,去母親的店子裏幫忙,忽然聽她問起:“我記得你有一次打電話,說要學煮刀削麪?”
我怔住,心裏一瞬間翻江倒海,酸澀到無以復加,許久,才微笑着說:“是的呀,謝謝媽媽!”
終於煮出了一碗好喫的刀削麪,只不知那個愛喫麪的人,身在何方?
忽然有種想打電話的衝動,我掏出手機,猶豫很久,終究只是翻開電話簿,把一個做過特殊標記的號碼,輕輕刪除……
……
第三年秋季,我的一篇論文一不小心在一次國際學術會議上獲獎,我得到了直升博士的機會。李教授遙遙發來了祝賀信,大歪同學則在聽到消息之後,便開始不停地上樓下樓、上樓下樓……如此堅持了無數趟之後,他終於站定腳步,苦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說:“你不會真的打算讀博士吧?”
我笑嘻嘻地問:“有何關係呢?”
“我不想娶東方不敗當老婆啊……”
“那就休怪本主手下無情了……”我一個刀手斬向他的脖頸,被他一把抓住,然後,他便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臉頰。
我大驚失色,趕緊衝進衛生間洗臉。
他跟在後面苦惱地說:“喂,你不至於吧……”
我咯咯笑,回頭橫他一眼:“都說了,要等我六年。六年纔可以轉正哦……”
不是不高興的呀,在學習的路上辛辛苦苦走了一二十年,好不容易終於走到現在,終於取得如斯成果。
只不過……
面對四面八方而來的各種祝賀或者好奇或者詢問,我通通地笑而不答,只是如同預計中的那樣,開始花費很多時間學習陶藝;也開始帶着媛媛出入各種公開場合,尤其是加州各個城市西班牙裔俱樂部舉辦的活動。這樣一個氛圍,果然對媛媛的恢復大爲有利,有一日,在看完一場西班牙歌舞表演,回到住所之後,她終於能夠開口對我說:“保萊塔……保萊塔最喜歡一種豆子燉肉……”
我小心地開口問她:“你一直想念他?”
她眼中的惆悵像咖啡一樣濃,憂傷地說:“我訂婚了,他很不高興,說要帶我走,我很害怕,我們一路吵架……然後、然後……”說着、說着,又恐懼起來。
我輕撫她的頭髮,說:“沒事的,媛媛!一切都過去了!”原來,她曾經恢復到可以與人“一路吵架”的程度。梁湛跟她訂婚的時候,她看起來,應該也是十分正常的吧?可惜……心的一角,在不受控制地潮溼,我伸手抱住媛媛,看着她漸漸豐潤起來的臉頰,微笑着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媛媛!你的身邊,還有那麼多愛你的人,還有……”話到嘴邊,終究停住——我不能,無力,也不敢揣測,在梁湛的心目中,究竟是如何看待媛媛,將來,又會不會……好好待她呢?!
不,我的職責只是讓她恢復健康。我不能、也沒有必要去爲這些職責範圍之外的事情操心!
媛媛輕輕把頭靠在我懷裏,想了想,忽然開口,說:“我以前……很害怕梁湛!”
“呃……”我驚訝地看媛媛一眼,實在想不到,她竟然在此時此刻,如此心有靈犀地跟我提到梁湛。
“我小時候就知道他,但從沒有跟他說過話!”媛媛眼中顯出一種哀傷的迷茫,徐徐地、一字一句說:“直到訂婚宴上,我才第一次見到他。他微笑看着我,說,媛媛你好,伸手牽我。我按照媽媽的吩咐,把手遞給他。周圍的人都說他特別特別優秀,說我福氣好,可是那天,站在草坪上,穿過人羣,我看到保萊塔怒氣衝衝地盯着我,感覺好害怕。後來……”後來,我曾經聽何太太詳細描述過,就在訂婚宴結束後的第三天晚上,保萊塔偷偷駕車帶媛媛離開,結果,途中出了車禍。
媛媛的眼神愈見迷茫,顯見地,正逐漸陷入回憶中。我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幾秒,伸手抱住她,緊緊抱在懷裏,柔聲說:“嗯,媛媛!這些不愉快的記憶,我們沒有必要如此在意。你可以撿着高興一些的事情告訴我,比如,你們小時候玩的遊戲;比如,保萊塔給你疊的幸運星……”心中有些微微的緊張。
這兩年,媛媛的病情一直在好轉,但始終不愛說話。眼見她這一晚的情緒如此反常,終於開始把最難堪和最痛苦的回憶在我面前,一點一點袒露出來……我心知,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如果引導得法,便意味着她的病情將有重大的進展;如果引入了誤區,卻有可能遭致惡劣後果。
我不動聲色地起身,拉上紗窗,把燈光的光線調得柔和,燃起一爐安神的薰香,讓那煙氣逐漸在空中蔓延,又悄悄把一瓶安神的噴劑準備好,做完一切,方徐徐回身,走到媛媛身邊坐下,微笑着說:“你放鬆一些,媛媛,跟我說說,你小時候都有什麼最喜歡的遊戲……”
“小時候啊……”媛媛想了許久,說:“媽媽從小就給我請了各種老師,專門在家裏教我。我沒有上過國立學校,所以沒有朋友。媽媽讓我跟梁家的幾位小姐交朋友,但她們都很驕傲,我很怕她們……”
這就是人人豔羨的豪門小姐生態麼?我聽得無比感慨,又無比憐惜,撫着媛媛的頭髮,柔聲說:“你相信我嗎?媛媛!我做你的朋友,我們做一輩子好朋友,好不好?”
媛媛柔順地伏在我的懷裏,柔順地說:“當然,魯西!保萊塔離開之後,從沒有一個人像你這般對我好。梁湛雖然跟我結婚了,但幾乎沒有跟我說過話。後來,我逐漸知道,他的媽媽是梁家最年輕的四姨太太,他是庶出,所以雖然從小就很出類拔萃,卻一直沒有被列爲繼承人。但後來,他的大哥忽然出了問題……媽媽要我嫁給他,跟我說,他雖然是庶出,但在他大哥出意外情形下,卻有了很大的轉機。如果能夠得到我們家的支持,他就有很大機會繼承家業。後來,我們成婚之後,梁家老爺子果然把中國大陸片區的生意全部交給他打理,作爲我們結婚的賀禮……”
我原知道媛媛表面怯弱,內心清明,但真真切切聽她把這些豪門婚姻背後的交易和盤托出,依然感到難以言喻的訝異,繼而是蔓延酸楚的疼痛和沉重。媛媛從小體弱,又罹患重症,原本就如同雨露下的小花,急需得到呵護,卻被所有最親密的家人一起動手,以關愛爲藉口,毫不留情地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本來成婚之後,他就要帶我到北京,但我病了,無法起身,所以他一個人獨自前往,直到兩年後,才接我過去。我不願意,媽媽便說出嫁從夫,強迫我跟他走。我從來不敢反抗媽媽的決定,只有跟他走,但去往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真的害怕極了!”媛媛頓了頓,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抬頭看着我,誠摯地說:“但是,剛到北京,我就見到了你。你是我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女孩子裏,第一個主動擁抱我的人,魯西,你還記得嗎?那時候,在我家的陽臺上,你抱着我,對我說,一切有我。在此之前,只有保萊塔、保萊塔一個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是的,我記得那一天,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我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在校大學生,如同所有走在校園裏的莘莘學子一般,接受正規的教育,沿着平凡的軌跡成長,即便胸懷理想,也不過是如同所有學生一般,在學業上寄予了某種相對較高的追求和嚮往。
這個世界上,雖然同樣地生而爲人,但其實每個個體,卻又總是奇異地處在各種不同的圈子裏。有些圈子和圈子的邊緣,長滿棱角,本不容易相互交叉。
我本不該認識梁湛的,如果沒有那一天;如果沒有碰巧跟着李教授上門問診……
我曾經後悔過的,後悔那一天在跟隨教授問診的時候,看到陽臺上病發的媛媛,在幾乎沒有採取任何有效防禦措施的前提下,便奮不顧身地撲出去,毫不遲疑地抱住了她,抱出了之後一切的恩怨糾纏,然而,此時,聽到媛媛的這樣一番言談,心中卻開始溫暖。
不管媛媛的出現帶給我什麼,我都應該慶幸,在那樣一個時刻,爲她的生命播下光亮。我微笑,說:“如果沒有媛媛,我不會寫出那麼優秀的論文;不會拿到教授的推薦信;不會如此順利地走進斯坦福,實現夢想,所以……很感謝,我親愛的媛媛!”輕輕取過紙巾,爲她拭去額角的汗珠。
媛媛抬頭,微笑看着我,神色漸漸寧定。
我心中稍定,站起身來,輕揉她的頸肩,微笑着說:“告訴我一些事情,一些有趣的往事吧,媛媛!”
她點頭,果然順着思路給我說了一些跟保萊塔生活在一起時的往事,諸如保萊塔教她騎自行車,有一次,是兩人合騎一輛;諸如保萊塔教她下國際象棋,但很快便輸給她……
她的世界過於冰冷,所以抓住些許陽光便捨不得鬆手;她的世界過於狹窄,來來回回只有一人駐足,所以失去這個人,便失去了全部。
我抱住她,輕拍她的背,許久許久,斟酌又斟酌,方徐徐地、小心地問她:“保萊塔曾經吻過你嗎?”
她一瞬間脹紅了臉,拼命地搖頭,說:“怎麼可能!”神情間帶着少女特有的嬌羞,略含幾分薄憎——我從花季走過,又看過大量資料,所以篤定地知道,她此刻所呈現出來的表情,獨屬於那些未經人事,沒有過任何性體驗,對男女間的身體接觸好奇而略帶排斥的少女!
我發問的時候並未存心,得出的結論卻有些震到自己——
她和梁湛,他們這一對夫妻……
我甩頭,禁止自己沿着非正常的思路聯想下去,吸氣,問媛媛:“你對保萊塔,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我是說,你最初不願跟他走的理由,除了害怕父母,還有沒有其他的因素?”
我引着媛媛一點一點追憶過往,慢慢讓她重複發生過的畫面和細節,捕捉她在每一個小事件中呈現的最初反應和限定描述。
她的內心像是一個傾覆的漏鬥,一邊是被各種書籍知識堆積起來的深奧古怪的思考;另一邊,則是在沒有任何競爭壓力的環境下培養出來的,如同小女孩般單純幼稚的情商。
她被我引導着,從生命中最爲稀薄的陽光開始追溯,漸漸地,終究還是回到了那一段刻在心底,最痛苦、最深沉的經歷。她盯着窗戶,哀傷地說:“保萊塔去世了,媽媽扔掉了他所有的東西。唯一的,只有一個石榴花型的花瓶,媽媽不知道是他的東西,我偷偷留了下來。我每天都抱着那支花瓶,結果,有一天,梁湛進來,把一枚結婚戒指給我,我不接,他伸手拉我,花瓶、花瓶就那樣掉下來,砸碎了……”媛媛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掉落下來,嗚咽着說:“他走上來,說對不起,我撿起一片花瓶的碎片朝他的手腕扎過去,扎傷了他,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然後,有好多人進來,一起罵我,媽媽就把我關起來了。他們要我嫁給他,可是、可是他摔了保萊塔的花瓶……”
我記起來了,梁湛的左腕上,的確有一個傷疤,只是時間久了,疤痕並不明顯。原來,那個傷疤竟然是……
“後來,好多次見面,媽媽總是要我把手遞給他。他的手很涼,我一握住他的手便覺得渾身顫抖。我很想甩開他的手,但我不敢,很害怕……”媛媛的聲音開始急促,額頭上又開始出汗。
他的手很涼麼?爲何每次握住他的手,我總覺得彷彿握住了全世界的暖陽?二十一歲的平安夜,他握着我的手壓馬路,握了一路,於是,那便成了我一輩子所走過的,最溫暖的一條路,亦,最感傷!
我閉上眼睛,平復自己心底深處不可抑制絲絲漫捲上來的難言的傷,徐徐地,一個字一個字對媛媛說:“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的人喫不上飯、喝不上水、看不起病、穿不上衣,所以媛媛,感情上的傷害,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成爲我們偷懶退縮、放棄生活的冠冕堂皇的藉口……你明白嗎?”此番話,告知的是媛媛,其實,何嘗不是說給自己!
媛媛點頭,伏在我的肩上休息片刻,方抬頭,微笑看着我,說:“所以魯西,我一直覺得,你真是漂亮……”
我笑笑地掐她,說:“這樣一碗接一碗的迷魂湯灌過來,老實交代,到底有什麼陰謀詭計?”
媛媛笑:“想喫你親手做的蛋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