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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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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之後, 天氣漸漸的沒有那麼悶熱了, 山裏的早晚也開始有霜降,每天早上都能看見野外的草尖上掛滿的晶瑩的露珠,人沾到也能感覺到一點冷意。

山裏每天的太陽還是那麼燦爛, 耀眼的陽光襯着金黃的田野,讓人的心情總是高揚愉悅。

蝶山村的秋收在這樣金色的日子裏開始了。

田野裏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大家扎着褲腿袖子,手抄鐮刀, 彎腰一邊收割一邊侃着大山, 孩子們在收割完的田裏竄來竄去的笑鬧着。

風夜、穆青和蕭遠赫也在田裏割稻穀,青山帶着小星兒在家,偶爾幫着燒燒涼茶做做飯什麼的。其實按風夜的想法, 蕭遠赫根本不可能像個農夫一樣踩着泥土彎着腰在田裏收割, 人家一個有錢少爺住在自家,平時勞動勞動沒什麼, 可是像這樣累得腰痠背痛腿腳抽筋的農活兒是不應該讓他幫手的, 好歹人家也是付了房錢的呀。不過,蕭遠赫堅持要體驗風夜勞作的辛苦和收穫的喜悅,沒理會風夜的勸阻和青山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嗷叫,穿起短打,擼起頭髮, 手拿鐮刀就跟着風夜下田了,把蝶山村人驚奇得紛紛找風夜打聽是不是那位貴公子沒錢付房租了纔出勞力抵債。

風夜把村人的猜測跟蕭遠赫一說,他嘴角抽搐着半響沒說話, 青山跳着腳直說要幫少爺請幾個長工回來代勞。

禾田裏的水早就放幹了,田裏的土曬得裂開了一道道縱橫交纏的細口子,小小的蜘蛛在田土裏爬來爬去,密密的稻杆裏結着一張張小小的蛛網,上面還掛着未被曬乾的水珠,稻禾裏總是藏着很多各種各樣的小蟲子,割稻時蟲子就會飛出來到處竄,好在都是不叮人的。

蕭遠赫拿着鐮刀在風夜的旁邊割稻,左手一擼抓住一大把的稻禾,右手的鐮刀一送一拉就割下來了,動作那叫標準到位一氣呵成又快又好,風夜看得不禁暗贊。他不過是看着風夜和穆青做了一遍,外加聽風夜說了要點就做的這麼好了,不瞭解情況的還以爲他是熟手呢,想當初風夜第一次割麥子的時候還割傷了手咧,割下來的麥茬還是長長短短不整齊的。看來世上還是有天賦一說的,有的人天生就是做什麼都能做的比一般人好,蕭遠赫估計就是這種人了。

割下來的稻穀和麥子都紮成一捆捆堆在大簸箕裏放在田埂上曬,村裏的幾個公共曬坪現在還是很緊張,排着隊等着脫粒的人家還有老大一堆呢,風夜想着有空的時候還是在自家門口弄個曬坪打個碾盤吧,以後就不用老等着用村裏的了。

好在風夜家收稻是在衆人後面,等他們把水稻全部收割完,剛好就輪到他們碾谷脫粒。

拉碾的牛是借高村長家的,風夜家的牛還小,沒法用。

脫粒曬穀之後,風夜又忙着把上造【1】的麥子拿出大部分運到城裏賣掉,要不然家裏就放不下了,也喫不了這麼多。

(【1】上造:就是“上一季”的意思,南方土家話語。在南邊很多地方的稻麥是一年兩季,人們把春季中夏季收的這一季成爲上造,夏播秋收的那一季稱爲“晚造”。)

新收上來的稻穀有粳稻和秈稻,還有糯稻,風夜留下一部分足夠家裏喫的,剩下的都碾磨成白米賣了。

風夜家現在也是喫白米了,他在現代喫慣了精小米,這裏的糙米雖然營養好,但是他還是不怎麼喜歡喫的,如今糧食不缺了,家裏的米缸也就換裝成白米,糙米是隔那麼半月一月的才喫幾頓。風夜也不怕村裏人知道議論了,反正在別人眼裏,自己就是一有錢人了,蓋青磚大瓦房的時候都被人戳着背脊議論了一通了,現在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由得他們說吧。

不過,現在還不是磕閒話的時候,收完了稻麥,村人們又忙着整田整地,翻耕施肥,準備着冬種。

風夜也忙得不行,收了稻穀要曬田犁地準備種冬麥土豆,翻了地要收芋頭木薯花生,收了這些七七八八的又要耕地埋肥,還要忙着準備土豆種。

風夜和穆青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蕭遠赫對這些不熟,而且風夜也不好意思一直要他幫忙,風夜只能在村裏僱了幾個幫工幫忙。

家裏的三畝水田留着兩畝種冬麥,另外的一畝風夜全部拿來種土豆了。村裏的人雖然都知道風夜種的土豆賣到了城裏的酒樓,但是畢竟還沒有廣泛流傳開,思想不怎麼開放又沒什麼商業觸覺的村人對於風夜如此大片的種植土豆還是不怎麼理解,他們都認爲這種土東西始終比不過種麥子實在。只有長生和村裏另外的兩家人,他們都跟風夜買了土豆種,開了半畝幾分地種土豆,風夜只能說他們的眼光實在是高出了其他人不是一截兩截。高村長本來也是看不上土豆的,經過風夜的遊說,高大明才種了兩分地的。

經過高村長家這樣,風夜也就沒去遊說張木匠還有其他人了,反正到時候看到了利益,就是沒人說服他們也會趕着種的。

風夜家的田地都耕翻完了,施下了足夠的糞肥漚曬着,稻麥都曬乾收到穀倉裏,木薯拍碎剁成片曬乾,一茬茬的花生也摘下來裝了框,忙完這些的時候八月就過去了,九月重陽也快到了。

風夜家如今可謂是“倉廩實”,家裏新打的幾口大大小小的穀倉、木箱和麻袋、籮筐都裝着收上來的稻穀、麥子、蕎麥、玉米和黃豆大豆小豆各種豆類,儲藏室和內院樓上的一間房子都堆放得滿滿當當的,讓風夜看着就心喜。

九月重陽是個大節,雖然村裏人還有很多活兒要忙,但是到了重陽還是要停下來歇兩天的。所以,到了九月初八這天,蝶山村的人都不約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犁耙,刀鏟,上山採楓葉了。

在這裏,重陽節有一個習慣,就是用楓葉做黑米飯上墳祭祀祖先。

和現代一樣,重陽和清明雖然都是上墳祭祀先烈的節日,但是在這個時空,重陽明顯比清明要來得重要和隆重,因爲這個時節,人們不僅是要上墳祭祖,還要登高秋遊,慶祝豐收,在大州城裏還會有各種文人士子賞菊飲食的聚酒會。

而蝶山村自有自己的慶重九的一套習俗。

初八這天,風夜和穆青也早早的採了嫩楓葉回來,搗爛出汁,用汁水混閤中糯米蒸,蒸熟後又依照此間的做法,剁了臘肉和大頭菜混了香菜末、蔥花一起炒,就是黑米飯了。

做出來的黑米飯初聞起來有一股很濃郁的澀澀的楓葉的味道,剛入口時也是,但是嚼起來的時候就會覺得很香,那種特別的清香就跟喫生橄欖的時候的那種感覺差不多,那種香味裏還夾雜着糯米本身的米香還有臘肉的香味,喫起來很爽口,一點也沒有平常的糯米飯一樣喫多了膩得難受的感覺。

風夜讓穆青炒了黑米飯,自己去村裏的磨坊磨米漿。

黑米飯、重陽糕、高粱酒是蝶山村過重九必備的三樣飲食。

這裏的重陽糕是用粳米和糯米按三比一的比例磨成米漿,然後在米漿中加入鮮豬肉剁成的碎肉、大頭菜末、花生碎粒一起蒸,蒸的時候要先放薄薄的一層,蒸熟後再加一層生米漿進去繼續蒸,這樣不斷的重複,一直加了九重才成,這樣蒸出來的糕點人們稱爲千層糕,也叫重陽糕。

到了重九這天,風夜和穆青就帶着小星兒去上墳了,蕭遠赫和青山是外人,就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裏。

風夜覺得有點疑惑,這麼重要的節日蕭遠赫都不回家,他家裏到底是幹什麼的呢?父母爲什麼能夠縱容他在外逍遙那麼久,但是想想他中秋團圓夜的大老遠跑來這裏,風夜也不覺得奇怪了,蕭遠赫自己就是喜歡另闢蹊徑走不正常路線的人,難保他家裏人不是跟他一樣,不理他了,管他呢。

風夜三人來到村口附近山丘李家的墳地,這裏有三個墳包,分別安息着風夜的祖父母和父母,他的父母是合葬墳,墓前立着木碑,上面的字跡已經在風吹日曬中變得斑駁模糊了。清明時風夜也曾來拜祭整理過,不過過了幾個月,墳上的草還是長的很多,枯黃的長草在秋風的吹拂中顯得很淒涼。

風夜想,大概以後他也是這樣吧,人死一g黃土,生前的種種俱都化爲煙塵,了無蹤跡,徒留下後人每年的憑弔。

風夜和穆青給墳包除去草,培上一層新土,拿出祭品和香燭祭拜起來。

山裏不時響起一兩聲炮竹的聲音,那都是各家上墳的人,風夜從山丘上下來,又轉去另外一座山祭祀曾先祖。那裏是李家整個家族比較集中的墳地,一大片坡地上幾乎都是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的墳包,咋一眼看上去像個亂葬崗一樣,不過人們還是分得清楚哪個墳包是自家的祖先的。

清明時風夜第一次來的時候心裏就在想,這些先輩們勤勤懇懇的爲喫住籌謀了一輩子,死後竟然住的這樣擁擠,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怨恨不甘呢,但是這也好過現代了,人死就是一個骨灰盒,每人蹲在一個格子裏,比這裏的墳地要難受多了。

來這裏上墳的李家族人很多,大家一點兒也沒有悲傷的神色,反而興高采烈地在祭拜的空擋互相磕撈起閒話來,小孩子們也在墳地之間跑來跑去的笑鬧着,一時間整片墳地竟然熱鬧無比。也許這就是這裏的人所說的慶祝吧,高高興興的上墳來,讓地下寂寞的先祖們也分享到活着的子孫們的喜悅,緬懷也是幸福的,是一種溫暖的悼念。

早上上了墳,下午,就是連現代人都熟知的重陽登高了。

王維的那首詩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重陽登高幾乎是這個時空大陸所有國家都有的習俗,又稱爲“踏秋”,人們在這一天登高望遠,採茱萸菊花佩戴,既有驅災闢邪之用,又有長久永壽之意。

風夜一家就着祭祀的黑米飯喫了午飯,就跟着村裏的大夥兒一起上山了,風夜看見上山的各家人都跟自己一樣,揹着喫的喝的,拖家帶口嬉鬧着一路上山,在上山的過程中順便採摘茱萸別在頭髮或者衣襟上。蝶山村沒有菊花,所以人們都習慣了只用紅紅的茱萸果,小孩大姑娘小媳婦們採了插在髮鬢上倒也十分好看。

衆人成羣結隊的在山裏轉悠,其實就是在採摘野果草藥和野菜,身手靈活的小夥子們甚至呼喝着打起獵來,一些老人就吸着旱菸一邊慢悠悠往山上走一邊說着陳年往事,平日寂靜的山林裏滿是歡聲笑語。

到了山頂,村人們就隨便找塊地方或站或坐的扎堆聊天,一些相互看對眼的姑娘小夥子趁機悄悄跑到樹叢中說起情話來。

風夜讓星兒跟村裏別的小孩子一起玩,青山隨在一邊照應着,自己就和穆青、蕭遠赫在草地上坐下來。

此時的天氣正好,穿着單袍不熱不冷,暖暖的眼光照在身上特別舒服,風夜眯着眼睛看着藍藍的天空,藍的猶如塗了一層亮油彩的天上一絲雲也沒有,就像是一個無邊無際的搖籃,讓人想要沉溺在裏面永遠沉睡下去。

在現代的城市裏,是難有機會看到這樣藍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美麗天空的,不知道這片天是不是和中國千年前一樣的天呢,時間可能就像這片天一樣,讓人沉溺其中,一瞬間就過去了。風夜,他來到這個異時空也快一年了,記得去年剛剛穿越來的時候也是這裏的人們剛剛過了重陽沒多久,想不到一年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了,也許,十幾年,幾十年也都將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到時候他還能記得他是從遙遠的時空來的靈魂嗎?時光真是讓人惆悵的東西啊!

在風夜看着天空出神的時候,蕭遠赫也看着他出神,這個少年,他就像那天空一樣澄澈乾淨,讓人想要靠近,想要沉入他的眼神中,想要不顧一切的擁抱他。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簡單充實,累和痛都是那麼真實,並且每時每刻都有人和你一起分享,他漸漸迷上了這樣的生活,像愛上這個美好的少年一樣愛上當一個農夫。也許,青山說的不錯,他蕭遠赫就是一個傻傻的人,以前的人生只是他故意扮演了一個聰明的角色,但是現在這個爲了另一個人而且是爲了個男人甘願迴歸平淡的蕭遠赫纔是真正的蕭遠赫,風夜就是那個讓他找回了自我的人。

風夜一回神就看見蕭遠赫定定的看着他,眼光就像浸了水一樣溫柔,他看着他的眼光就移不開眼了,兩個人就坐在地上玩起了凝眸相對。

穆青見機早就閃開了,這一個多月來他也算是看多了蕭遠赫對風夜的上心,看得出來他對風夜是真心,風夜也多少對他有些意思,兩人都是未嫁未娶,既然雙方都有意,他也樂見其成。

所以,這一場踏秋,也成了風夜和蕭遠赫增進感情的約會了。

重九登高之後,晚上是蝶山村特有的篝火舞龍會,這是爲了慶祝豐收而設的,在蝶山村世代相傳都沒變過。

村人們用秋天新收割的稻草和松枝紮成一個個火把,在村裏的空地甚至田野上燃起巨大的火堆,老人們在火堆邊唱着古老的豐收歌,那蒼涼的聲音將人們對豐足歲月的祈禱和祝福一遍遍的唱出來。

夜色降臨之後,村裏的壯年小夥子們舉着點燃的火把在田野山坳裏梭跑起來,火把在他們的手中忽上忽下飄來舞去的,遠遠看去就是一條長長的火龍,一些悠長的山調子從他們嘴裏呼喝出來,震得周邊山林中的鳥雀不安的撲叫個不停。

風夜一家都沒參與舞龍,就坐在張木匠家門外燃起的火堆邊烤紅薯和土豆喫,聽着山村裏人們唱歌跳舞的歡喜聲音說着閒話。後來,舞龍回來的長生和幾個小夥子也拿着白天抓來的山雞加入,一堆人直鬧到夜裏亥時才各自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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