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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三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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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巖把沈溪當作煞星一樣對待。

  正在陰謀算計,馬上沈溪就登門拜訪,而且還是如此強硬的姿態,讓崔巖感覺來者不善的同時,也在琢磨怎麼應付這個不速之客。

  沈溪進到巡撫衙門正堂。

  因爲巡撫衙門並不涉及審案之事,所以正堂佈置相對簡單,崔巖本想請沈溪到後堂去坐,但想到那裏是私人所在,擔心沈溪從案牘中探知到什麼對他不利的事情,乾脆請沈溪在正堂落坐。

  “沈大人,您此番來訪,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崔巖上前恭敬地問道,“之前您吩咐的事情,下官已派人着手解決,劉總兵那邊沒找沈大人嗎?”

  爲了避免沈溪上來便興師問罪,崔巖先引出話頭。

  沈溪道:“軍中糾紛,倒不是什麼大事,經過本官跟劉總兵溝通後,料想不會成爲大問題……可現在的情況卻是崔中丞居心叵測,妄圖陰謀陷害本官,本官不得不親自來問問,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崔巖先是露出些微驚訝之色,隨即一陣驚恐,因爲他跟沈溪間本來就沒交情可言,之前他也是先取得沈溪“諒解”後,纔跟張苑聯絡,如果沈溪執意要打壓他,他很可能會有大麻煩。

  崔巖一臉冤屈之色,“沈大人此話從何說起?下官就算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對您有不敬……是否有那奸邪小人,在沈大人面前惡意中傷?請沈大人明察秋毫!”

  沈溪打量崔巖,冷笑不已:“崔中丞倒是會裝無辜,那請問之前你送到本官身邊那女人是怎麼回事?”

  崔巖身體一震,不過勉強還能保持鎮定,因爲在他看來林氏不可能背叛他,就算出了問題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棋子,隨時都可以捨棄,他在使用林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隨時放棄的準備。

  崔巖道:“不過是派去伺候大人,聊以解乏的普通女人,下官對其所作所爲全不知情……是否大人有何誤會?”

  沈溪笑道:“崔中丞倒是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可惜那女人什麼都招了……她是你派到本官身邊的細作,調查本官日常起居言行,再彙報於你,而你則利用這些訊息構陷本官!”

  “絕無此事!這種沒有邊際的話沈大人怎能相信?一定是有人蓄意誣陷本官……本官對那個女人瞭解不深,僅爲普通僱傭關係,怎麼可能把她當作細作派到大人身邊?”崔巖矢口否認。

  沈溪道:“你別急着否認,有些事想賴也賴不掉,林氏招供了一些事,涉及崔中丞跟司禮監掌印張公公暗中來往,試圖阻礙本官出兵……莫非這件事你也要否認?”

  “沒有,絕對沒有,那女人居心叵測,看下官怎麼收拾她……大人儘可讓她跟本官當面對質!”崔巖道。

  沈溪怒道:“你崔中丞調教手下有一套,那女人一直暗中刺探,本官昨夜故意讓她探知一些消息,然後派人跟蹤,發現今日一早她進了你的巡撫衙門,然後回到本官面前繼續潛伏……本官不過問了幾句,她便以髮釵自盡,崔中丞你這是想來個死無對證,當本官對你無可奈何,是嗎?”

  崔巖聽到林氏自盡的消息,雖然有所懷疑,不過明顯鬆了口氣。

  崔巖狡辯道:“沈大人您可不能冤枉好人,那女人分明是胡言亂語,下官之前因其照顧大人不周多有苛責,她可能氣不過,跟巡撫衙門內什麼人勾連,惡意誣陷下官。沈大人切不可聽信這女人一面之詞,而傷了咱們的和氣,下官還想好好替大人辦事呢。”

  崔巖判斷沈溪現在人證物證皆無,不可能拿這件事來大做文章,便多了幾分底氣,除了抵賴外,就是想把事情拖延下去,只要等沈溪領兵出塞,他的差事就算完成,不用擔心沈溪報復……

  沈溪能不能活着回到大明還是兩說,就算能回來,他有張苑這個靠山,沈溪不能把他怎麼着,就算出事也會有人撈他。

  沈溪眯眼看着崔巖,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笑着道:“崔中丞果然是辦大事的人,暗地裏跟司禮監太監來往,又暗中動手腳挑撥本官部下跟大同地方官兵的關係,再把本官的情況傳出去,以期得到張公公提拔,入朝爲部堂似乎指日可待……”

  “沒有,沒有的事。”

  崔巖矢口否認,心裏卻洋洋得意,因爲他看出來了,就算這次沈溪帶人前來聲討,也奈何他不得,因爲這裏是他的地盤,沈溪終歸只是朝廷派來的強龍,而他這個地頭蛇的勢力足以讓對方忌憚。

  沈溪再道:“本官已查明那女人的來歷,知道她是軍戶孀婦,在城南有批鰥寡之人爲其供養,而她一直爲崔中丞辦事!”

  “沈大人,這些都是胡言亂語,是宵小在背後挑撥離間,她一個孀婦,本官跟她有何關係?本官這幾年在地方勵精圖治,當初沈大人曾爲宣大總制,應該知道下官官聲一直很好,大同地界幾乎到夜不閉戶的程度,如今只是個死去的瘋女人胡言亂語,就讓沈大人對下官疑神疑鬼,是否太過分了?”崔巖慷慨陳詞。

  沈溪霍然站起,走到崔巖面前,崔巖目光中帶着驚恐,往後連退幾步。

  沈溪面色陰冷:“崔中丞無論以前做過什麼,全都有案可考,你以爲成了張公公門人,便可高枕無憂?本官要查你,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回頭你告訴張公公,本官此番出徵,不會徵調大同鎮一兵一卒,至於張公公是否準備在背後阻撓戰事,甚至存心陷害本官,一切隨他,別最後玩火自焚!”

  就算崔巖早就打定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主意,但聽到沈溪這番話後,依然不寒而慄,問題就在於沈溪知道的似乎太多了,他在沈溪面前根本就沒有祕密可言。

  “沈大人,您……”

  崔巖還想爲自己辯解幾句,但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下去了。

  沈溪道:“那女人的屍體,本官會找人掩埋,這件事暫且作罷,本官不想跟你一般計較,你崔中丞總算做了件好事,供養幾百名戰爭孤寡,本官便當是你的政績,若日後發現他們被人虐待,本官自會找你算賬!”

  “沈大人,您怎麼能這樣呢?就算您貴爲兵部尚書,也不能幹涉地方事務!”崔巖硬着頭皮抗議。

  沈溪冷冷瞪了崔巖一眼,崔巖被沈溪目光所懾,不由自主又後退幾步,再也說不出話來。

  沈溪開始往門口走,腳步緩慢卻有力,“如果你不想贍養戰爭孤寡,本官不攔你,就看張公公能否保住你了!本官之前還以爲你終於開竅,知道爲誰辦事,還想提攜你一下,誰曾想你竟然選擇給張苑當狗,要是再作奸犯科,本官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你這條看門狗開刀!”

  “啊?”

  崔巖沒有想到,沈溪說話這麼直接,絲毫也不留情面地斥罵他。

  但就算崔巖心裏再不甘,手上同樣握有王命旗牌,掌握大同十萬大軍,卻對沈溪無可奈何,因爲沈溪同樣肩負皇命,官職比他還大,城內火拼指不定誰能獲勝,且他手下不可能跟沈溪這位皇帝跟前最有發言權的大臣翻臉,大同將官也都在等着在這次對韃靼的戰事中分得一份戰功。

  沈溪拂袖而去,崔巖沒有出門送客。

  跟沈溪扯破臉皮,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法得到這位當今帝師的認可和提拔,只能徹底倒向張苑這個閹黨頭目。

  很快沈溪便帶人離開巡撫衙門。

  堂上崔巖身體抖個不停,一來是因爲生氣,二來則是因爲懼怕,開罪一位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還被威脅秋後算賬,換了誰都不可能泰然處之。

  “大人?”

  師爺進來,正要彙報沈溪離開之事,忽然發現崔巖舉止異常。

  崔巖回過神來,怒視師爺一眼,喝道:“林氏在何處?”

  師爺愣了一下,反問道:“上午不是回沈大人行轅了嗎?”

  “去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本官就不信姓沈的會眼睜睜看着她去死,這賤婦兩面三刀,以爲能逃出我的掌控?做夢去吧!”

  崔巖好似瘋狗般狂吠,“還有她兩個兒子,一併殺了,把腦袋割下來給那女人看,讓她知道背叛本官的下場!”

  “是,大人。”

  師爺應了一聲,隨即爲難地道,“可是……並不知道那女人在何處。”

  崔巖怒道:“查!!再囉嗦,本官連你一併宰了!你們這羣廢物,關鍵時候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養條狗還知道看家護院呢!”

  ……

  ……

  沈溪沒有對崔巖痛下殺手,主要是考慮到大同時局不穩,需要考慮方方面面的利益。

  回到北校場大營,進入中軍大帳,沈溪在帥案後坐了下來,心情有些鬱悶,顯然是不甘心就此放過崔巖,可是又沒辦法在大戰即將打響的情況下自亂陣腳。

  “大人。”

  雲柳掀開帳簾進來,走到帥案前站定,神色中滿是不解。

  沈溪問道:“我交待的事情處置好了嗎?”

  雲柳回答:“一切都已安置妥當,包括城內那些鰥寡遺民,均派人看護,防止巡撫衙門的人前去搗亂。”

  沈溪點了點頭,隨後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事情辦好便可,你先退下吧,我想獨處一會兒,考慮些事情。”

  “可是大人……”

  雲柳沒有依言離開,態度堅持,“卑職不明白,您爲何要幫那女人?她根本無心爲大人做事,甚至可能背地裏繼續幫巡撫衙門辦事,損害大人利益……其實最好的辦法便是將其交還巡撫衙門,一方面徹底清除安全隱患,另一方面則暫時息事寧人……”

  “別說了!”

  沈溪打斷雲柳的話,隨即抬頭看了一眼,眉頭深皺,問道:“你覺得林氏真該死?她所做一切,絲毫不值得憐憫?”

  雲柳看得出沈溪的憤怒,明白沈溪待人處事一向寬仁,也希望身邊的人都有仁恕之心。雲柳低着頭,道:“無論她做了什麼值得人憐憫的事情,都不該危及大人安全,大人如此做,既是對自己生命不負責,還會危及整個出徵大業。”

  沈溪一擺手,“你不用說了,我權衡過利弊,無論那女人做了多少錯事,有一點我看到了,那就是她身不由己,她做的事情不能說有多高尚,但至少有責任感。現在我斷了她跟崔巖的聯繫,以後可以幫我做一些戰爭的善後事宜,正是人盡其才。”

  “大人相信她?”雲柳問道。

  沈溪搖頭:“值不值得信任是一回事,但我願意給她希望,我不喜歡把別人的希望澆滅,她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至於她未來會怎樣,不是我關心的重點,至少我確定現在所做決定,不會損害我的利益。”

  “你儘可放心,以後她不可能從我這裏得到對崔巖來說有價值的情報,反而因爲身份暴露,會被崔巖派人追殺,殺人滅口……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做如何的選擇纔是正確的!”

  雲柳未予評價,不過臉上神情陰晴不定,顯然內心鬥爭異常激烈。

  沈溪吩咐道:“去把善後工作做好,找個地方把她安頓好,等戰後再行處置……這件事我不想再過問,這幾天本來就心煩意亂,如今又有此等糟心事騷擾,我的整個用兵思路都被打亂了!”

  “是,大人!”

  雲柳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遵命而爲。

  ……

  ……

  雲柳按照沈溪的吩咐,親自送林氏出城。

  因爲是以出城調查情報爲藉口,再加上林氏已換上男裝,大同城北的城門也被沈溪兵馬控制,所以出城門時沒人懷疑林氏的身份。

  況且,就算崔巖知道林氏被送出城,也不敢做什麼,現在崔巖跟沈溪的矛盾已公開化,崔巖必須爲自己的將來打算,此時他猶豫不決,不知道是否要去給沈溪請罪,頭腦暫時處於迷糊狀態。

  雲柳帶人出城後,縱馬折道向西南狂奔,跑出幾十裏後,進入一個壁壘森嚴的城堡,此地曾是安東中屯衛的一個百戶所駐地,由於戰火重燃,所有兵馬都被抽調到大同城,沈溪覺得放棄這個地方有些可惜,便派了一隊官兵進駐,一方面作爲情報系統的中轉地,另外就是安置部分行軍和訓練中受傷的官兵。

  “……你可以走了。”

  雲柳叫來負責防務的把總,把沈溪的命令傳達後,這纔對林氏道,“你就留在這個城堡中,會有專人照料你的生活,等到戰爭結束,大人會派人來通知你,那時就是你施展身手的時候!”

  林氏臉色悽哀:“妾身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優待?”

  雲柳神色間滿是不屑:“這是優待嗎?囚籠吧!你反覆無常,我不認爲大人敢冒險把你留在身邊,不過大人做事公允,你罪不至死,所以把你安置在這裏,至於巡撫衙門……沒人敢保證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你要是離開這個城堡,被巡撫衙門的人發現,那你就死定了!”

  林氏道:“多謝你的好意,請問能把我的兩個兒子還給我嗎?”

  “不能!”

  雲柳道,“這也是大人吩咐,戰爭結束前,不可能讓你跟你的兩個兒子見面……兩個小傢伙算是人質吧,其實你應該理解,如果你跟兒子在一起,只會增加危險,不如你一個人,這樣就算你自己出事,兩個兒子也能保住!”

  林氏咬着牙,臉上帶着一股恨意,不過卻沒轍。

  她很聰明,知道自己只是棋子,沒有資格決定下一步棋怎麼走,不同的是之前她是崔巖的棋子,現在卻成爲沈溪的棋子。

  雲柳將走之際,林氏突然問道:“姑娘,請允許我直接這麼稱呼,敢問一句,你跟沈大人是什麼關係?”

  雲柳聞言回過頭來,看着林氏道:“你沒資格問這些!”

  林氏道:“我只是想知道,未來我是否有機會爲大人效命,就好像姑娘你一樣。”

  “當然有機會,就看你是否對大人忠誠,如果沒有對大人十足的忠誠,那你根本沒這種命!”

  雲柳非常不耐煩,在她看來,這女人根本不存在忠心與否的問題,誰給她利益其就爲誰辦事。

  “明白了,看來姑娘對我的成見很大,不過若是將來有機會再見到姑孃的話,我會讓姑娘知道我並非是見異思遷之人,我願意幫大人做事,不求別的,只求我兩個兒子能有個光明的前途!”

  ……

  ……

  林氏的話給雲柳的觸動很大。

  在去的路上,雲柳一直在思索,不知爲何心裏油然生出一種落寞感,讓她覺得人生失去了方向。

  她沒有去見沈溪,直接回到城中靠近東門和陽門的一處哨所,這裏便是她和熙兒平時落腳的地方。

  “……師姐,你出城去了?”

  熙兒見到雲柳回來,關心地上前迎接,目光中滿是疑問。

  雲柳微微點頭,“大人讓我送那女人出城,到現在總算完成任務。”

  熙兒皺了皺鼻子:“那女人真好命,不過是個寡婦,又不是什麼花容月貌,憑什麼被大人讚賞?就因爲她在城內養了一羣戰爭遺孤?不過好像也不是她養活,因爲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雲柳神色平靜:“大人要做什麼,不需要我們這些下屬去揣度。”

  熙兒道:“不過也好,大人把她送走,意味着她以後再也沒機會勾引大人。師姐,你看上去不是很高興,是否覺得大人不該留她在身邊?”

  “我不敢質疑大人的決定!”雲柳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算了吧,那女人算什麼東西,就跟喪家之犬一樣,根本不值得同情。”熙兒不屑地道。

  雲柳突然沒來由說了一句:“但她有兩個兒子……”

  “嗯!?”

  熙兒一愣,用不解的目光望着雲柳,不明白姐姐爲什麼會說這句話。

  雲柳輕嘆一聲,緊繃的神色稍微鬆弛,搖頭輕嘆:“熙兒,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思索她所做的事情,跟你說的一樣,她就是條喪家犬,做的事情簡直違揹人倫道德,但你是否想過,她的人生確實有希望,因爲她有兩個兒子……”

  熙兒撅了撅嘴,顯然不認同雲柳的話,但也沒出言反駁。

  雲柳道:“想來以前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無論丈夫如何,她都可以做一個幸福的小女人,可惜有一天丈夫死在戰場上,家產也爲人侵吞,她爲了生存,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這也是大人爲何不殺她或者是趕她走的原因……要收服這樣的女人很簡單,就是維持她的希望便可。”

  “師姐,你怎麼幫那個女人說話?”熙兒不解地問道。

  雲柳微微搖頭:“大人把她兩個兒子控制住,就是告訴那女人,其實大人並非只有婦人之仁,大人要以她兩個兒子的前途作條件,換得她的投誠,如此一來大人就可以利用她做事。這個女人,可以說是大人得到的一顆非常好的棋子,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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