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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黑魚(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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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鐘聲愈發急促,那些村民跑進屋子,轉身就將房門門栓拉上。

啪啪啪。

關門關窗聲此起彼伏,連村落中的家禽家畜,都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慌不擇路地回到畜棚,瑟縮躲藏起來,不發出聲響。

“快過來!”

刻意放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只見一對穿着樸素褐衣的中年夫婦,站在門邊,朝李昂二人招手。

“走。”

李昂見狀,立刻跑了過去,關安雁緊隨其後。

中年夫婦將大門拉開,等李昂二人進屋後,立刻關上木門,拉上門栓,拿鑰匙鎖上門鎖,後退數步,轉頭去關窗戶。

透過窗戶縫隙,能清晰看見窗外的夕陽餘暉正在逐漸變暗,深沉夜色如厚重而不詳的幕布一般,朝這片山區籠罩過來。

“都關上了麼?”

“都關上了。”

中年夫妻確定了一番家裏門窗都已緊閉,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不明所以的李昂二人,笑着問道:“二位是村外來的客人吧?”

“是。”

李昂點點頭,指了指緊閉房門,“這是...”

“哦,這是我們棲水村的宵禁習俗,”

中年男子說道:“天一旦黑了下來,就必須回到屋子裏面,不能外出。”

棲水村...

關安雁心臟一繃,這個村落三百年前就已破滅消失,沒有活人。那現在出現在這裏的,又會是什麼“東西”?

“是麼?”

李昂假意應和了一句,以剛纔那些村民如同逃命般拔腿狂奔的速度,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常宵禁的樣子。

不過他也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自我介紹道:“在下名爲路飛,長安人士,這是舍妹。不知閣下是...”

中年男子雖然也穿着蓑衣,腳邊拄着鋤頭,但臉龐偏白,沒有多少皺紋,談吐氣質也不似前隋時期的普通農民,像是讀過書的樣子。

“卓文柏,也是長安人。這是我家內人,賴秋。”

卓文柏介紹着妻子,後者先是侷促地朝李昂和關安雁行了一禮,再伸手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聲對丈夫道:“大郎,露兒還沒回來。”

“她在祠堂和朋友們玩,沒事的。等天亮了我就去接她。”

卓文柏柔聲對妻子道:“你去廚房準備點菜,招待一下客人吧。就燒魚好了,缸裏的那條。”“啊,缸裏那條不是去年就被城裏的侯舉人預定了麼...”

賴秋表情有些猶豫,似乎他們口中的魚非常珍貴,但還是拗不過丈夫的溫和目光,抿了抿嘴,轉身去了廚房。

“剛纔聽到二位口音,就猜你們也是長安人。”

卓文柏笑着招呼李昂二人坐下,熱情道:“我離開長安也已經好多年了,棲水村交通不便,因此很難看到長安同鄉。二位如果不嫌棄的話,今晚就在我家用飯吧。稍待片刻,我去拿壇自釀的酒來。”

他轉身走向廚房,背影消失不見,李昂與關安雁對視一眼,抬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這個村落的問題不止一處,其他村民都是一呆板遲滯的模樣,唯有卓文柏夫妻看起來更加“智能”。

而且李昂現在還保持着鬥笠、蓑衣、圍巾的古怪搭配,不露出樣貌,

如果放在長安街上,分分鐘被鎮撫司以“形跡鬼祟”爲理由,抓起來審問。

但卓文柏夫妻,竟然沒有任何阻礙的接受了這一點,怎麼看怎麼可疑。

很快卓文柏就拿着一罈酒,返回屋內,打開酒罈,倒了兩壺酒,和李昂閒聊起來。

卓文柏自稱是長安城南人,十幾年前機緣巧合來到幷州棲水村,被這裏風景吸引,隱居於此,還娶了妻子,共同育有一女。

李昂旁敲側擊,從對方的語言用詞中,發現確實附和前隋人士的說話風格,比如稱幷州有河北道行臺尚書省尚書令之類——這個官職只有前隋時期纔有。

談話期間,廚房裏不斷響起鍋碗瓢盆碰撞聲,菜刀猛剁骨頭的聲音,以及...

“哇,哇——”

淒厲哭喊聲從廚房傳來,關安雁和李昂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廚房方向。

“呵呵,這是我們村黑魚的叫聲,二位沒有聽過吧?”

卓文柏笑着說道:“我們棲水村的黑魚在被宰殺時,會發出啼哭聲,這都是正常反應,不用太過驚詫。”

伴隨着他的話語,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從廚房方向飄了過來,香得...彷彿不像魚肉。

“二位難道不是爲了後天的棲水村慶典來的麼?”

卓文柏微笑。

慶典?

李昂心底疑惑,表面依舊不露聲色,如常說道:“對啊,我們兄妹就是爲此慕名而來。不過來的路上,聽到了好幾個版本的解釋,還是不太清楚慶典由來。不知卓兄能否幫忙解惑。”

“哈哈,當然可以。”

卓文柏笑着說道:“棲水村慶典是爲了紀念棲水神的。相傳在古時,有一羣流民,爲了躲避亂軍而逃進山中。由於沒有食物,流民們飢餓難耐,不少人活活餓死。

就在此時,一個人在山後方,發現了一片圓形湖泊——也就是棲水湖。

那座湖泊周邊混圓無缺,水質清澈透亮,能清晰看見裏面遊動着的黑魚。

每條黑魚體型都在二十寸以上,肥碩無比,並且數量龐大。

流民們狂喜不已,紛紛試圖釣上,或者直接捕撈湖中魚羣。

但那些黑魚不屑於喫投進去的餌食,並且無比機敏靈活,無論是用魚竿釣,還是漁網撈,都無法撈上來。

有人嘗試直接跳進湖中,直接抓魚,但湖水冰冷刺骨,待在裏面不出半刻就會被活活凍死。

同樣,在湖中築壩圍堤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棲水湖的水極深,再多石頭丟進去也探不到底,一些人甚至懷疑湖水連通了地下暗河。

眼看數百流民,明明守着這處滿是魚羣的湖泊,卻要活活餓死,一個自稱熟悉水性的青年站了出來——他脫下上衣,冒着嚴寒跳入湖中,從湖中抓上來了一條肥碩黑魚。

藉着是第二條,第三條...

很快湖岸上,就堆滿了黑魚,流民們終於活了下來,但那位青年,則在上岸不久後,因失溫而死。

爲了感激他的救命恩情,流民們以他的形象,樹立了一座廟宇,名爲棲水神,年年祭拜。

而那羣流民們的後裔,則在山中定居,逐漸形成了現在的棲水村。”

此時,

卓文柏的妻子,端着一盆魚湯走了過來。

只見魚肉晶瑩剔透,魚湯純白如雪,上面撒着的小蔥翠綠鮮豔,散發出一股難以抗拒的食物香味。

咕咚。

坐在李昂身旁的關安雁,下意識地嚥了下口水。

卓文柏拿起筷子,舉起一塊晶瑩剔透的魚肉,微笑着介紹道:“由於棲水村出產的黑魚,肉質鮮美無比,令周圍城鎮的居民趨之若鶩,一條魚甚至要賣到上百貫之高。”

“上百貫這麼誇張...”

李昂一挑眉梢,前隋時期的百貫,購買力比現在還要高一些。

“是啊,正因賣得貴,賣得好,棲水村纔會比其他村鎮都要富裕。

不過我們只有在每年十一月最後幾天的慶典期間,纔會捕湖中的魚,並拿出去售賣。”

卓文柏點頭道:“一方面是因爲有祖訓存在,不能過度捕撈,防止魚羣滅絕。

另一方面,則是因爲湖中黑魚一如既往的敏捷靈活,單個漁網根本沒法捕撈,需要集全村之力,用一張超大漁網,網住整個湖面,纔可以捕魚上來。

現在這條魚,就是去年,村子裏分給我們家的其中一條。

本來已經養了一年,是要賣給幷州城裏,一位姓候的舉人的,但今年難得遇上長安同鄉,乾脆就煮來喫了,後天換一條賣給那位舉人。”

“多謝卓兄厚恩。”

李昂心底一動,棲水村出產的黑魚感情還是被人趨之若鶩的昂貴商品,

怪不得之前看到,村落裏的建築物,有許多是相對整潔高檔的院落,和偏遠山區格格不入,顯得棲水村過於富裕。

“二位快喫吧,等涼了就不好喫了。”

卓文柏笑眯眯地催促道:“我們村子的黑魚極有特色,如果用正確烹飪方式烹調的話,可以在食用後,於睡夢中看到一些奇特景象。”

“奇景?”

李昂眼睛一眯,“不會是仙境吧?”

“哈哈哈,當然不是。”

卓文柏搖頭笑道:“一些喫過棲水村黑魚的食客聲稱,會在睡夢裏看到一位青年的側影——他正是我們村落所供奉的棲水神。

由於傳聞得過於神異,許多食客都是奔着這個來的。二位不妨一試,說不定也能看到。”

“是麼...”

李昂看着裝在盆中、引得人食指大動的肥碩魚肉,緩緩拿起了筷子。

啪嗒。

關安雁的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李昂,示意有古怪。

‘不用說也知道。’

李昂眯着眼睛,用筷子緩慢地夾起了一片魚肉,前隋時期的傳說故事,能讓人看見幻覺的魚肉,怎麼聽怎麼詭異。

但是...墨絲分身並沒有消化系統這個東西。

李昂在卓文柏夫婦的期待目光中,喫下了這片魚肉,在閉上嘴巴的一瞬間,口腔中墨絲翻騰,將魚肉切割成末,檢查其中成分。

沒有發現有寄生蟲卵之類的東西,就是比普通魚肉更嫩一些。

李昂波瀾不驚地繼續喫着,將魚肉魚湯全部裝在墨絲分身的中空腹腔當中,嘴上唸唸有詞,不斷表達對魚湯的讚賞,語氣陶醉。

他以風捲殘雲之勢,喫光了整盆魚湯,沒有剩下半點。

等卓文柏夫婦反應過來時,他還在意猶未盡地舔着勺子,嘖嘖稱奇。

“確實不愧棲水魚的名聲。”

李昂頓了一下,突然擺出懊惱後悔模樣,看向關安雁,“誒呀,爲兄一時性急,竟然忘了給你留點。實在是不應該。”

“沒事沒事。”

關安雁瞬間明白李昂意圖,兩人一唱一和,將關安雁沒有喫到魚肉的事情遮掩了過去。

“呃...”

卓文柏看着空空蕩蕩的銅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表情古怪地點了點頭,“其實應該再配碗飯,會更好些。

路先生你妹妹沒喫過晚飯,不會餓麼?需不需要我讓內人再去做點菜?”

“不需要,她中午喫得太多,一點不餓。”

李昂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卓文柏夫婦認爲是虐待妹妹的兄長,擺了擺手,敷衍了過去。

“好吧,”

卓文柏點了點頭,“那二位今晚如果沒有落腳的地方,就現在這裏住下吧?我家裏還有空房,不過只剩一間,不知道二位介不介意。”

“沒事,一間也好。”

李昂立刻同意下來,起身按照卓文柏的指引,和關安雁來到了二樓房間。

卓文柏夫婦說道:“二位有什麼需求只管提就是,不過等晚上就寢之後,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房間。”

李昂問道:“嗯?不能離開房間?爲什麼?”

“咳,實不相瞞,我們村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夜遊症狀。晚上起來會,會在房子裏到處走動,因此村裏所有人家的門,纔會被設計成需要用多把鑰匙才能開鎖的結構。”

卓文柏有些尷尬地說道:“並且睡覺之前,刀具之類能傷害到自己的東西,也要藏起來。倒不是說我們夫婦會傷害到二位,只是如果被二位碰見了,可能會嚇到你們之類。

另外,要是夜遊發生,那麼我們夫婦無論在屋外說什麼,二位都不要把房門打開。必須要等天亮、早晨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進來,二位纔可以開門——那時候我們就應該恢復正常了。”

“...明白。”

李昂點了點頭,看着卓文柏夫婦走出屋外,啪的一聲,拉上了門栓。並在門內,一直聽着卓文柏夫婦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走到樓下。

待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不見,關安雁立刻從包裹中拿出了紙和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與李昂溝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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