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消息
秦淺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一系列的禮儀都儘量簡潔卻並沒有一樣馬虎,像是早有準備。
秦熙等幾個朋友在大軍臨行前爲那些要上戰場的人餞行,秦淺聽秦燾說,袁震幾個也去了,回想起當年在別院談古論今,如今他們中的人,居然就要踏上戰場,回來的人幾乎都喝高了,就連一向節制的秦熙都喝的微紅了臉,秦燾更是直接醉倒,比起那些將要出發的人,這些留下的人心裏更爲沉重。
端王的大軍終於出徵了,皇帝撐着病親自爲他們送行,不光是秦家,幾乎所有世家都挑了年輕的嫡系子弟加入,大家不約而同地做了兩手的準備,跟着端王和留守京都。經過端王的反覆篩選,居然在這些人裏也挑出了幾個可用之才,危機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一旦安逸生活不再,這些曾經憊怠的年輕人居然也能讓人刮目相看,那些已經年邁的老臣們,佝僂着身子,望着自己年輕的孫輩在馬上英姿勃發,心裏更是百感交集。
大軍出發的那一日,京城的風特別大,簡直要颳走了人一般,原本還掛着落葉的樹枝到了早上已經光禿禿的什麼都不剩,空氣乾冷乾冷的,太陽雖然大,卻只是耀眼,一絲溫暖的意思都沒有。
老太太帶着秦家的****將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送到了門口,她什麼都沒有說,臉色卻和緩,孫氏不規矩的拽着秦梧的衣角,老太太也不過是看了一眼就轉過去,餘氏眼睛通紅,卻還勉強鎮定,孫蕙低着頭順在她身邊。秦淺扶着二老太太也跟着送到了門口,二老太太手裏捻着佛珠,看着那幾個人消失在視線裏,方纔伸手過去拉着還在朝他們望的老太太,老太太回過神,看着二老太太,扯了扯脣角,兩個老人相互扶着回了內院。
秦淺的婚期雖然還沒有定,二老太太卻已經開始操心她的嫁妝,也讓她開始着手做那些大件的,倒是因爲戰事沒打發出去的綠蘿,又幫了秦淺不少忙,起讓她不再手忙腳亂,還替她選了各種布料,幫她搭配。
自從秦松離開家裏,二老太太的身體居然好了許多,每天都能過去和老太太說說話,老太太也因爲孩子們上了戰場,這幾天來特別喜歡找二老太太說話,兩個老人說話經常會說到朝堂上,或是些家中的舊事,秦淺在身邊陪着並不方便,二老太太便讓她身邊的方嬤嬤跟着,讓秦淺自己留在西院或是讓她去二房裏多走動,這段時間倒是秦淺經常和兩個嫂子一起。
孫蕙這些日子因爲大房的男人們都不在,事情少了許多,餘氏心疼她之前勞累,自從他們走了之後便不用她每天陪着自己,孫蕙便經常在下午的時候請白鏡和秦淺過去一道做針線或是喝茶聊天。
綠蘿的事情秦淺用二老太太擋了回去,加上又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哪裏還有時間想什麼小妾的事情,孫蕙便再沒在秦淺面前提過這茬,秦淺本以爲駁了她的面子,孫蕙會不高興,卻沒想到她不但依舊笑語盈盈,還更加親切了,秦淺想了想,知道自家大嫂就是這樣的人,便也大大方方的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私底下偷偷和白鏡說了一回,讓她多注意些,總的說來,姑嫂三人這段時間相處的還不錯。
又是一天下午,孫蕙請了白鏡和秦淺兩人來自己院裏喝茶,照她的話說,最近針線做的眼花,不如過來喝點茶,喫點果子,也算是歇歇。
大房的茶一般,點心倒是做的別緻,孫蕙對這些小玩意很在行,現在雖然不用自己動手,但是總能交代廚房裏做出古怪的花式來,秦淺和白鏡都很是喜歡。
只是今天孫蕙的臉色並不好看,甚至有些蠟黃色,她倒是笑得開心,兩人一進門就被她招呼着坐下。
“嚐嚐最近新琢磨出來的點心。”孫蕙笑道,“娘說最近胃口不好,喫不得油星兒,我想着做兩樣清淡口的點心,如今讓你們替我試試,看合不合口?”
“這叫什麼,‘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白鏡笑了,伸手捻了一塊點心道,“卻讓我這個饞嘴的沾了光。”她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讚道,“真是甜而不膩,清淡爽口。”
“我也試試。”秦淺也伸手過去,嚐了一塊,白鏡果然一點沒說錯,也不知道孫蕙是怎麼想的,點心不光一點都沒有甜膩的感覺,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秦淺又喫了一塊,讚不絕口。
“這麼一比我可就沒臉了,什麼都不會。”白鏡笑道,“大嫂快教教我這個怎麼做,我家那個也不喜歡喫味重的。”
孫蕙笑着跟白鏡說了一回做法,白鏡聽的糊里糊塗,又央她寫了餐譜給她,方鄭重收好,又謝了幾回。
“大嫂臉色似乎不大好,是不是最近太過勞累了?”秦淺仔細打量一邊做活的孫蕙,有些疑惑道。她記得秦煦離開的時候,孫蕙都是一臉的平靜,怎麼離開了快十天,反倒覺得臉色不大好。
“我聽說大嫂從前身上就不大好,這些天又勞累,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白鏡也關心地道。
孫蕙摸了摸自己的臉,笑着搖了搖頭,“我沒什麼,自從今年過了年,身上便一直都好,過去還總是天氣變化就咳嗽,現在倒是全都好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倒是有的大夫說,這是年紀大了,身體總比小時候好些。應該是前兩天有些勞累,休息一下就好。”
說來也是奇怪,過去每年都要鬧上兩場病的孫蕙自從過了門便一直身體很好,就算是餘氏一直讓她張羅大房的事情,也沒有讓她病倒。
秦淺見她這麼說,也不好再說什麼,扭頭問白鏡,“二嫂的腿可是好些了?”她倒是不擔心別的,就怕上回大夫說的什麼落下病根。
“已經沒什麼了。”白鏡笑了,還起身來回走了兩步,“不過是疼了幾天,哪兒能那麼嬌氣。”
孫蕙也跟着問了白鏡兩句,這才扯到別的話題,孫蕙幾次欲言又止,想了一會兒,纔對白鏡笑道,“這大軍還沒到前線,這邊也沒什麼消息過來,讓人也有些掛心,我聽說弟妹有些消息?”
白家昨天纔給白鏡來了信,白家因爲做官的人多,向來消息要靈通些,孫蕙因爲外面沒人,對外面的事情自然知道的少,如今便試探着問白鏡一句。
“這纔出發了幾天時間,哪兒能有什麼消息回來,大嫂不要太着急,”白鏡想了想,笑道,“倒是有個好消息,說是這些天皇上的病居然好了很多,也比從前精神了。”
“真是好消息。”孫蕙點頭,可皇帝身體好對於端王這邊是好消息,對太子那邊就是壞消息,若是他們因爲這個做了些什麼,誰有能說得準。
這種話題不能再說下去,孫蕙便轉開話題說起無關緊要的八卦,“倒是這幾天一直忙家裏的是,昨兒怎麼聽說西市那家胭脂鋪子要關張了?”
“什麼時候的事兒?”白鏡有些喫驚,忙道,“我一直用着他家的香露,不是老字號麼,怎的說關就關了去?”
“我也不大清楚,是聽我們屋裏丫頭碎嘴,說是老闆身體不好,要回鄉下老家養老去。”孫蕙頓了頓,惋惜道,“我最近一直用他家的水粉,若是以後都沒有了,卻是不方便了。北邊那個林家鋪子雖然也好,做的卻沒有他家的細緻。”
“我記得大嫂過去不是一直自己做胭脂膏子麼?”秦淺有些好奇地問,“當時還送我一盒,比鋪子裏賣的好用,我一直惦記着。”她還記得,當時秦燾跟在孫蕙後面忙前忙後,被秦熙訓了不知多少頓。
“大嫂真是心靈手巧。”白鏡讚道,她在家一向嬌養,什麼都是現成的,哪裏還能自己做胭脂水粉,如今聽得孫蕙如此能耐,不禁有些羨慕地看着孫蕙。
“那都是小時候沒事兒做,瞎玩的東西。”孫蕙被秦淺這麼一說,也想起過去做姑孃的時候,那時候自己的日子真是不好過,哪裏是爲了玩,分明是爲了省那點子胭脂錢,纔會裝作興致勃勃地做胭脂,又做各種各樣的擺設家用,就這樣都有些捉襟見肘,她一向驕傲,不願意顯出自己和別的姑娘有什麼不同,打腫臉充胖子卻不是她一個孤女就能做得的,若不是秦燾一直明裏暗裏的幫着自己……
“大嫂從來都那麼厲害,瞎玩的東西我們都及不上。”秦淺和白鏡一樣,都是從沒有缺過錢的人,自然不知道孫蕙幼時的辛苦,她們小時候不過讀書識字,做針線也是爲了打發時間,秦淺只道是孫蕙本就博學,對那些又感興趣纔會去做。
孫蕙回過神,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這是新年裏老太太請來城裏有名的裁縫給媳婦們做的,淺笑着道,“不過是玩意,如今有正事要做,自然這些東西就不必自己再做了。”
白鏡看着孫蕙一副大人樣,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從小就什麼都不會做,如今嫁了進秦家,作爲婆婆的秀雲對自己卻沒什麼好臉,更不會像餘氏那樣把房裏的事情讓自己辦,秀雲諸事都不讓她插手,她也不便非要去爭些什麼,讓這個婆婆對自己更不滿反倒糟糕,如今白鏡也不過是在自己那個小院裏和秦熙過小兩口的甜蜜日子,她雖然也覺得有些不妥,但更多的還是覺得幸福,她一向豁達到有些粗心,見着孫蕙的賢惠能幹偶爾雖也會感慨兩句,這念頭也不過是一閃而逝,很快就過去了。
“倒是聽說有人的字越寫越好了。”白鏡抿嘴笑着看秦淺,“我聽哥哥說,他的字現在是千金難求。”
“誰知道究竟是爲了字還是爲了袁家。”秦淺搖頭道,“這些東西本就是寫着愉悅自己,若真是爲了錢財,反倒要得不償失了。”
“瞧你說的那麼輕巧,可真是從沒受過窮的人。”孫蕙笑着輕輕點着秦淺道,“你看那街頭多少賣字畫的人,不都是爲了餬口,不是所有人都像咱們家似的,不愁喫穿。”
孫蕙不過是隨口玩笑,秦淺卻覺得有些像是當頭棒喝,等孫蕙被餘氏派來的人叫走,她便和白鏡小聲嘀咕,“二嫂知道怎麼節儉開支麼?”
白鏡愣了愣,笑着摸摸秦淺的頭髮道,“淺妹妹倒是開始未雨綢繆了。”
“我聽二老太太說,”秦淺低聲對白鏡道,“這邊一旦不好,二老太太會建議家裏搬回老宅子去,若真是去了那邊,家裏少了進項,自然要節省些。”
白鏡皺了眉頭道,“方纔大嫂在這兒的時候我沒說,昨兒家裏來了信,說是太子近來的舉動有些怪異……”
“怎麼回事?”秦淺忙問道。
“他推薦重用了公公。”白鏡低頭道。
秦淺聽了這話,心裏覺得怪異,秦柏這些年都因爲劉家的關係,被世家看不上,太子也一直沒有多看過他一眼,怎麼會在這時候重用了他去?
“還有……”白鏡吞吞吐吐地道,“哥哥還說,不過不一定是真的,太子最近有些拉攏世家的意思。”
秦淺皺了眉頭,當初世家往端王這邊靠攏就是因爲太子明顯看世家不順眼,如今這又算是哪一齣?她平復了一下心情,對白鏡道,“端王既然能走,必定想到了這一節,這些世家也不是喫素的,怎麼會任由太子想打便打,想拉便拉。”
“就是奇怪,”白鏡擺擺手,“我對這些朝堂的事情最是想不明白,只是擔心,公公站的那麼靠前,咱們家裏又都知道他是個書生脾氣,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白鏡說的委婉,秦淺卻聽的明白,心裏也有些着急,白鏡見她神色變了,又道,“我之前和你哥哥說了,他讓我告訴你可不是讓你跟着擔心,是讓你將話傳去那邊。”她對秦淺努了努嘴,“你可別想那麼多,你一個姑孃家,就在家好好做你的嫁妝,等着嫁人就好。”
秦淺被她最後一句說的有些臉紅,卻還是正色道,“這事兒我會和二老太太說,多謝二嫂提醒。”
白鏡見她平靜了些,又丟了一個炸雷,“我還聽說,太子提過一次,說是要給咱家三爺做媒。”
秦淺看着白鏡,再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