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夢想
夏日，天色要亮得早些。這纔不過卯時正，平常便猛地睜開眼睛，從牀上坐了起來，並且一疊聲地直叫喚。
“無災，快幫我打洗臉水，今兒個怎麼醒得這麼晚？看這天色，估計都快到卯時正了，你們也是，怎麼也不叫一下我？”
平常有些懊惱，要是平日，應該寅時就醒了纔是。說完，她便掀了被子，跳下了牀，把鞋子套上了。
無憂見狀趕忙過來服伺平常穿衣，她們倒是早就已來了，不過輕手輕腳，沒有驚動平常就是。
無災則應了一聲，笑道：“是無病姐姐吩咐的，說這些天不要叫姑娘起牀了，讓姑娘睡到自然醒。反正現下又不用去嬤嬤那邊上課去了，多睡一些也是無妨的。姑娘前些日子忙那羣芳會的事也怪累的，也該多歇息一下，這有張有弛纔好，要不然累壞了身體去了大的。”說完，就掀了簾子出門去打洗臉水了。
平常又是窩心又是埋怨：“別.聽你們無病姐姐的，就是累了，這都家去休息了一個多月也早就休息好了。這回家去了這麼久，書也沒看，字也沒練的，回來更應該趕緊補上纔是。我字原本寫得就沒有姐姐們好，太中規中矩了些，好不容易練了那顏體之後，福兒姐姐說有了點樣子，偏這一陣子家去沒有練，恐怕又是退步了不少。得趕緊補回這些天的份額纔是，怎麼能偷懶呢？”
“如果姑娘這也叫偷懶，這園子裏.上上下下的人就沒有勤快的了。瞧瞧其他院子裏的姑娘，有誰像姑娘這樣？以前上課的時間不算，只要沒有別的姑娘來，哪天不是複習功課複習到子時才罷休？這難得現下也不用去嬤嬤那邊去上課，也沒有羣芳會那樣的事要籌備，不趁着這段時間休息一下，等夫人讓姑娘們回暢春園了，恐怕又難得有這樣的清閒了。姑娘就依了無病姐姐吧！”無憂快嘴快舌地說道。
“別的姑娘不這樣，是因爲她們.本來就比我基礎好，而且人又聰明，我笨些，自然要比別人努力些纔是。”平常不以爲然地說道。
“姑娘纔不笨呢！一點也不比別的姑娘差。像姑娘看.那些書，一遍二遍地就記着了，別的姑娘可沒有那個本事。”無憂不服氣地道。
“那是因爲嬤嬤扔了一大堆書讓我看，看得多了，便.發現其實很多東西都是相通的，看得懂了記得多了這記性纔好些。如果福兒姐姐她們也這樣看的話，不知要比我強多少。以前沒有去宮嬤嬤那裏時，大夥兒一起背書，總是我背得最慢。”平常絲毫不覺得得意，如果不是她，而是別的姐姐給宮嬤嬤那麼訓練的話，恐怕要比她現在要厲害得多，而不僅僅是現在這樣了。平常有些慚愧，像宮嬤嬤，哪一樣不精，若是像福兒姐姐那樣聰明的人當初選了學戲曲在宮嬤嬤的門下，恐怕要比自個兒要強得多，宮嬤嬤的每樣才藝恐怕都能學個八九不離十，哪樣自個兒，除了這唱曲兒，別的琴、棋、書、畫全都只是一般，真是有些對不起嬤嬤。偏收了自己這麼一個笨徒弟。
無憂搖搖頭，姑娘這個性子，還真叫人無話可說.了。有誰那麼抬高別人貶低自個兒的？就算是事實，也沒幾個人愛聽，偏姑娘就是這麼個實心人。
“姑娘，水來了。”
無災端着一個.臉盆兒過來了。後面卻跟着一個尾巴，平常一看，卻是無愁。不過這個丫頭怎麼一臉氣憤的樣子？
平常一邊洗臉，一邊問道。
“怎麼啦？小無愁今天怎麼皺着一張臉？難道看到姑娘我回來就這麼不開心？”平常不自覺地就拿出逗小孩的語氣來了。
無愁比衆人的年紀都要小些，再加上長得也是一張稚嫩的娃娃臉，現在雖說都九歲了，可看起來還是跟那六七歲的小孩子差不了多少，因此衆人都還是將她當做個小孩子來看待。不過，搬東西的時候卻不會客氣，這丫頭的力氣絕對是一個抵三四個。
“剛纔就看她一副這個樣子了，怎麼問她她偏也不說。”無災一邊拿着洗臉水去倒，一邊說道。這丫頭今兒個有些古怪，平日裏最是藏不住話的，今兒個竟然半天都不說。
無愁的眼睛都有些紅了，這些人，實在是太過分了，她以後都再也不理他們了。
“姑娘。”無愁叫了一聲，卻紅着眼，又不說話了。
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平常忙揮揮手，讓無憂她們先下去，反正今兒個也沒什麼事要出去，在屋子裏批頭散發也沒有什麼，這小丫頭有心事了，得優先解決纔是。
“來，過來這兒坐。是誰竟然敢惹我們的無愁，告訴姑娘，姑娘幫你出氣去。”平常拉着無愁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說道。
看着平常那溫柔充滿關心的眼睛，無愁滿腹的委屈這才湧了上來，撲在平常的懷裏，“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平常先是被嚇了跳，無愁雖說年紀小，但還從來沒有這麼大哭過，顯然是受的委屈不小。可在這園子裏，按說沒有誰會給她這麼大的氣受的啊？平常想來想去也沒個答案。只得默默地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着她的背，安慰着她，也免得她哭岔了氣到時候咳得難受。
過了許久，無愁的哭聲才漸漸地停了下來，又餘下了哽咽之聲。平常拿了巾子給她仔細地擦着臉上的淚。
“不用了，奴婢自個兒來。”
無愁忙接過巾子，粗魯地往臉上亂抹了一氣，便算完事。
哭完了，無愁這纔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微紅的小臉，在那裏扭起衣角起來了。
“跟姑娘說說，是誰欺負我們無愁了？”平常問道。
猶豫了一下，無愁纔有些囁嚅地問道。
“姑娘，奴婢難道就不能當俠女嗎？”
俠女？平常愣了一下，看到無愁那充滿希翼的的眼神，以及緊握的拳頭，甚至連呼吸似乎都摒住了在聽她的回答的無愁，不覺心情十分複雜。
“無愁想當一個俠女啊？爲什麼呢？”
無愁有些迷茫，爲了什麼呢？其實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個兒自從聽到說書人口中的俠女，就非常非常想當，光是聽到俠女那兩個字，她的心都會跳。那份渴望將她的心都充滿了，所以今天一時興奮之下就把自己的這個小祕密說了出來，沒想到，那些對她十分親切的護衛大叔們全部都當成了一個笑話，說她這樣的奴婢，連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哪能當什麼俠女呢？那些都是一些大門派出身的女弟子纔有這個資格的，要不，至少也得是自由之身吧！奴婢私逃，抓回來可是要判刑的。要她還是安心嫁人去吧，癡心妄想個什麼呢？無愁有些不明白，那些護衛大叔不是說她的確是練武之才嗎？爲什麼她就不能當個俠女，只因爲她是奴婢，所以這樣的嚮往就只能是一個笑話嗎？她並不覺得做姑孃的奴婢有什麼不好，她喜歡姑娘，喜歡無病姐姐她們，可是，她更想當一個俠女，能像說書人裏面的那些俠女一樣，走遍天下，與人較量武藝，會遍天下高手，鋤遍天下惡人。
當無愁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時，平常久久地沉默了，隨後摸着無愁的頭笑了：“我們無愁想當俠女當然可以。不過，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做一個俠女要從哪裏開始，得會些什麼，這樣我們都不知道，而且無愁年紀還小，姑娘我也捨不得，也放心不下。不如無愁去打聽打聽，這俠女得從哪一步開始，咱們慢慢討論？雖然這件事情可能很難，但咱們一步一步，總會找到辦法的不是？”平常的心裏有些憂心，這江湖路她雖然不太懂，但從嬤嬤那裏她早已知道這做哪一行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特別是一個女兒家，若不走尋常路，安安心心嫁人生子，恐怕未來的艱險可想而知。有心要打消無愁的想法，可看着她的那純真充滿希翼的眼睛，平常卻發覺自己說不出來，便只好先拖着的。或許過個幾年她會改變主意吧。只是，平常的心裏又有一絲說不出的不願，一時心潮起伏不已。
得到了這個回答的無愁滿意不已，她也不是要一下子去當俠女啦，她也捨不得姑娘、無病姐姐她們。嗯，起碼要等姑娘出閣以後，知道姑娘過得很好之後她纔去，還有好幾年，這些年，她就先打聽打聽，當俠女都要準備些什麼？起碼，首先得找個門派拜師學藝纔行。聽那些說書人嘴裏的俠女，無不是什麼武當、峨眉派的，這若是連個門派都沒有，說出去也不威風。不過，這門派得去哪裏拜啊？無愁發覺要打聽的東西還真不少。
“姑娘，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啊？”無愁好奇的問。姑娘也跟無病姐姐她們一樣，只想嫁了人，生個孩子什麼的嗎？那多無趣。無愁覺得像姑娘這樣的人，起碼也得和那些什麼才女一樣，名揚天下纔是，姑娘唱的曲兒可好聽了。可是，好像唱曲兒不是什麼好事呢！大娘們說了，只有一些歌伎纔會在外面拋頭露面唱曲兒。上次她說的時候就被張大娘罵了。說這偶爾像羣芳會那樣的場合唱一次還沒有關係，若是以這個爲生，還不成了歌伎了？歌伎是什麼無愁也不懂，但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我想做什麼？聽到這個問題，平常一時有些發了怔。自己好像一直只想爹孃和弟弟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缺錢花，不擔心受怕，自個兒想做什麼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個兒的路不是早就被定好了嗎？爲人妾，或許生幾個兒子或女兒，就這樣過一輩子吧！只要家人能過得好，便沒有什麼遺憾了。
但如果不是非得這樣呢？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自己想要做什麼呢？
好像是有的，記得看那遊記的時候，自己曾經也想過，若是能走遍這大兼王朝，到處去看看該有多好啊。等倦了，再找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和家人一起種種菜，養養花，這樣的日子該有多好。
不過，怎麼可能呢？就是自個兒不到這暢春園，哪有女兒不出嫁的，除非進了庵子做姑子，娘定是不讓的。
平常搖搖頭，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做什麼，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了，再貪心不足，老天爺也看不過去的。比起那時候爹爹無錢治病，娘和自己連件棉衣也做不起的日子已經好很多了。還是安心過好現下的日子吧！
摸了摸無愁的頭，平常半天無話。
“無愁去玩兒去吧！我呆會兒練字你也無聊。”
小孩子的心事來得快去得也快，被平常撫慰了半天，覺得自個兒被認同的無愁高高興興地跑了出去。嗯，再去找那些護衛大叔，聽聽他們講講，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成爲俠女。都要會些什麼？被認同了的無愁也不再計較發那些大叔的嘲笑了，她在心裏暗暗地下定了決心，總有一天，等我成了真正的俠女之後，到時候看你們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想到這裏，她不由咯咯笑出了聲。歡快的身影，迎着初升的陽光，是那麼地讓人朝氣蓬勃，讓人嚮往。
平常則自個兒隨便把頭髮綁了兩個辮子，研了磨，平心靜氣地開始練起了字來，以後的事情也不是現在能預測到的，還是先做好眼下的事吧！
平常寫了幾個字，退後幾步看了一下，總是不滿意。看來這回家了一段時間，這手的確是生了。
嗯，從今天開始，每天的字要寫以前的三倍，得把那一段時間落下的補回來纔是。
窗外的鳥兒在歡快地叫着，小丫頭們的笑聲時時傳來，平常卻不爲所動。
無病、無災幾次進進出出她也不覺，只一個勁兒地沉浸在練字中了。
陽光照在平常如玉般的肌膚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動人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