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他親手殺死了炤炤。
賀荊的手到現在都在發抖, 整個人毫無血色可言,他覺得自己沒有心了,可接下來的事情還要繼續做。
他眨了眨眼,感覺眼睛乾澀的很,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視線有些模糊, 眼前攏着有些血色。
炤炤的屍體現在就放在自己面前, 魂魄已經四散而去,但他都在炤炤的碎魂上刻下了印痕,等逆轉之術完成,他就可以去找她。
逆轉之術是屬於蒼龍族的。
淺雪今日就親自來了一趟他住的地方, 將這逆轉之術的書交給他, 極爲認真凝重,她說道:“阿荊, 這逆轉之術,本是蒼龍族所創的逆天之術,蒼龍血脈天成, 無人能敵,而你與蒼龍相比不過是一塊神玉而成,你若施行這逆轉之術,即便成功, 他日也必定被這強行逆轉得來的血脈折磨至死方休。”
“我知道, 淺雪,給我。”
他感覺自己開口的時候喉嚨裏都是一股血的味道。
炤炤死了,這條命本來就該還給炤炤的, 他要這命做什麼。
刺出那一劍的時候, 他就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苟活不過是……不過是……
他忍不住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狠心了一些,或許他不該這樣的,可蒼龍族最後成爲魔神都會自爆而消散於天地的,他不想着世間從此少一個炤炤。
他想她從此擺脫桎梏,自由快樂地活着。
淺雪還是將那本上古的禁書給他了,他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淺雪還是蒼龍族那位晏柳神君的妻子時留下的東西。
他將淺雪送出了自己的洞府,並在洞府佈下了結界。
佈下結界之前,他彷彿聽到了外面百河的聲音。
百河……
百河應當會千方百計想着復活炤炤,他知道炤炤是蒼龍,他甚至知道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必須搶在百河之前先把事情安排好。
逆轉之術並不難,只不過是拆肌塑骨一樣,他只希望快點,快點完成。
趁着天華被淺雪拖住的時間,儘早完成。
……
那些鱗片從自己身上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時候,倒是有一些疼,他睜開眼睛時,看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條渾身漆黑的蒼龍,身上沒有一點光澤。
某些鱗片看起來像是被人拽下來的一樣,上面帶着血污,像是爛掉了一樣。
他沒心思看自己,立刻去看向炤炤。
炤炤的屍體已經成了魂影了,魂影很淡,像是隨時都會消散一樣。
這其實不是魂影,是她的身體最後留下的一些殘影。
賀荊忍不住將這抹殘影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自己的魂玉裏。
洞府的結界解除的時候,他也恢復成了人身,只是,蒼龍的血脈太過於強悍,他的心口沉悶壓抑,五臟六腑的血都被擠壓出來了一樣。
“噗——”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看着袖口染上的血跡,他又緩了緩。
“阿荊,你終於出關了。”
熟悉的淺雪的聲音,帶着一些笑意,那笑意像是到了絕處的人終於尋得了一絲生機,便是要牢牢地抓住這生機。
他抬頭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淺雪等在前面。
她看起來比從前要消瘦一些,也憔悴一些,就像是隱忍了許久到了這一刻再也隱忍不下去了。
淺雪看着他,笑意更濃了一些,好像很高興:“阿荊你成功了,那我也可以放心地把炤炤的心交給你了。”
他沒說話,他知道淺雪在說什麼。
炤炤的那顆龍心,在淺雪身上,當初她能夠僥倖破例飛昇,就是因爲天華用那顆心救了淺雪。
淺雪自己的那顆心早就枯萎了,枯萎了不知多少年,沒有任何生氣了。
當初天華強迫她成爲自己的妻子,又強迫她爲自己誕下子嗣,她早已沒有了活的念頭。
後來淺雪強撐着,也不過是因爲炤炤的心,她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今日天華不在九重天,我們快一些吧,遲了,我就死不成了。”淺雪的聲音很歡喜。
認識她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淺雪用這樣快活的語氣說話,很是活潑,那死氣沉沉的溫柔也幾乎是沒有了。
“淺雪……”
“阿荊,你什麼都別說了,你該爲我高興的。”
他閉上了嘴,也閉上了眼睛。
淺雪又開口:“等炤炤醒來時,你可以替我轉告她一些話嗎,我想留些話給她,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這些事,不要怨你,讓她要活着,活着就好,我本就苟活了這麼久了,如今終於可以結束這一切去找他,我很快樂。”
她含着笑意,說完這句話時,那顆散發着耀眼光澤的龍心就從她身體裏脫體而出。
淺雪的眼神很溫柔,像是終於得到了自由一樣,禁錮她的一切終將結束。
他輕輕捧住炤炤的那顆心,等蒐集齊了炤炤四處破碎散落的魂魄,加上這顆龍心,便能令她在凡界轉世爲人。
到時,他要爲她選一個最幸福快樂的軀體,若是能陪着她一起長大,那便最好了。
淺雪不願意再讓自己的軀殼魂魄存於世,不願再被另一顆‘七巧妖心’再復活。
“我會轉告給她的。”
他輕輕說道,看着淺雪在自己面前徹底隕落。
她連一點念想都沒有給天華留下。
他忍不住想着,等炤炤活過來後,一定也會那樣厭惡他吧,她若是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更好一些?
想着,他心底就滋生出一些貪念來,如果,他成爲她喜歡的樣子陪着她,會不會好一點?
(十)
炤炤很可愛。
一直很可愛。
這些年,他走過很多地方,他發現了一個祕密,炤炤的碎魂散落的地方,都是曾經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梅香鎮,睦洲城,小河鎮,大寮山,萬魔林……
炤炤心裏還是有他的吧,所以最後那破碎的殘魂來的地方也是這些地方。
想着,他的鼻子忍不住一酸,他還來不及閉上眼睛,就覺得眼睛裏溼潤起來。
心也跟着一陣抽痛。
還差一點,差一點就能夠補齊炤炤的魂魄,就可以讓她轉世了。
這裏應該是最後一個地方。
賀荊仰頭看着高大的城門上寫着的三個字——‘酈州城’。
酈州城,在他的心裏沒有睦洲城印象深刻。
睦洲城裏她的一場夢,也成了這日以繼夜難熬的時光裏能夠令他快活的美夢,
只是這場夢終究沒有那最後一步。
酈州城……
炤炤會在哪裏呢?
賀荊擺弄着腰間的那把竹劍,抬腿走了進去。
酈州城裏很熱鬧,粗看之下和記憶裏沒有太多的差別。
但細看還是有許多差別的,畢竟時間過去那麼久了。
這一座在歷史長河裏勉強留下來的古城經過多個朝代的修繕,地上的青石板都不知更換過幾塊了,還有那邊的街角,他記得,從前有一家買糕團的,那一回他和炤炤來的時候,她很喜歡喫。
會在哪裏嗎?
但哪裏如今都沒有那家鋪子了,換成了一家首飾鋪子。
“公子是來給您夫人挑首飾的嗎?”
店小二十分熱情地迎了上來。
他看過去,雖然隔了幾萬年了,但是這凡界的人,倒是一樣的熱情,當初那個賣糕團的便也是這樣的帶着笑地問他——“公子是來給您夫人買糕團的嗎?”
一直無動無波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他低着頭認真挑了起來。
倒是挑中了一根白玉蝴蝶簪。
那玉的質地倒不是特別好,只是,雕玉鐲的匠人有個好手藝,上面的那隻蝴蝶雕琢得真是栩栩如生。
要是戴在炤炤頭上,一定特別好看。
“公子您真是好眼光,看來您夫人是個小家碧玉呢,這簪子俏麗又溫婉。”店小二笑眯眯地誇。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十萬年太久了,久得磨平了他的清高與冷傲,令他的性子平和,甚至溫和了許多。
“希望如此。”他說道。
離開那家鋪子後,他臉上的笑意忍不住就淡了下來,因爲那裏沒有炤炤的魂魄。
若是那裏沒有,那她會在哪裏?
回憶了一下這酈州城,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要是說一定有的話……
賀荊忍不住想起一件事,神色便是頓住了。
在酈州城裏,他給炤炤放了一場煙火。
那時是個上元節,酈州城裏很熱鬧,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大多是年輕的男子與少女,他們結伴而行,互訴衷腸。
酈州城以中心大圓廣場爲中心,四處擴散出六條街道,地形奇特。
每每上元節,中心的大圓廣場便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但那一日,上元節鬧惡鬼,熱鬧的街市很快就歸於平靜,只留下亂糟糟的還沒收拾掉的各種東西。
捉完了鬼,炤炤很可惜地嘆息:“阿荊,我聽說酈州城的煙花很好看呢,本以爲會看到,看來今日是看不成了。”
“想看?”那時他問道 ,並不覺得這有多麼難辦到,但也不覺得有多好看。
炤炤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想看。”
然後他就去敲開了買菸花的鋪子,買了鋪子裏最時興的煙花,擺到了中心的園廣場上,點了,放給她看。
煙花在夜空下燃放,照得她的臉也在光下閃爍着,眼睛裏印下了火花最美的時刻。
這不過是一件十分尋常的事情,卻……好像是他當着她的面主動爲她做過的一件事。
會在那裏嗎?
賀荊的心跳快了一些,握着那支白玉蝴蝶簪,快速地穿梭過人羣。
廣場和往昔有些不太一樣了,不再是空空的一片地,那裏種了一棵樹,一棵槐花樹,如今正開滿了花,花團錦簇的白,令人想起了那一日的光景。
無數人羣背影裏,賀荊看到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她揹着劍,穿着淺藍色的裙子,背對着他,站在那兒,仰着頭看着天。
這是碎魂,沒有多少神智,也自然不會知道此刻是白天,而不是黑夜。
這會兒的天空裏也沒有煙花。
他站在那兒看了會兒,輕輕地上前,站在了她身旁,也仰着頭看天。
晚上的時候,街上沒了人,他去買了一些煙花來,樣式總是和從前不一樣了,或許更好看了,或許……怎麼也比不上從前。
“我們再一起看一次。”
他站在她的碎魂旁邊,輕輕說道,聲音裏有幾分哽咽。
他頓了頓,纔是輕輕喊道:“炤炤,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