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轉千折驚疑夢(1)
風。
蕭湘靜靜地坐在那裏,腦中憶起辯機所說的“風叔”。 一條一條脈絡,似乎清晰可辯。
辯機的殺父仇人,是自己的父親李世民。
他的一生,在父親被殺的那一刻開始,就是爲了給家族報仇而活着。 於是,他想盡一切法子,要進宮殺了自己的仇人。
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沒能夠做到他計劃中的事情:看似完美的計劃,卻有着可怕的漏洞。
漏洞就是:人性。
制定計劃的時候,辯機完全忽略了自己也是一個人。 一個七情六慾俱全的人。
他並不是機器,並不是木頭人,並不是只會執行命令的木偶。 唯一的錯處,就在於,辯機真真切切地愛上了自己。
所以,很多時候,他無法按照計劃走。
他放棄了。
放棄了似海的仇恨,忘記了那完美的計劃,同自己遠走天涯。 原本故事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 可是,辯機也忘記了,他的身後,還有將仇恨深深刻在了心底的人。
就是那位風叔。
風沐非。
辯機忘記的事情,他並沒有忘記。 於是他去提醒辯機,提醒他要做的事情。 可惜辯機沒有隨他的願。 辯機選擇的,仍舊是遺忘和放棄。
風沐非自然不會甘心。
那樣完美的計劃就算失敗,也是沒有關係地。 他相信的是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是呢?可是如果故事的主人公,都已經不想繼續這個故事,那戲還要怎麼演地下去?
所以,風沐非只有下手。
下手殺掉使辯機心軟的那個女人,就能使他回心轉意,重操復仇大業。 很顯然。 這個風沐非是知道皇家的那些事情的。 他知道蕭湘和李恪已經走到了兩條路上,所以他聰明的利用了這一點。
爲了讓辯機對皇家更爲仇恨。 他刻意丟下了一枚精巧奇yin地金指環。
如果蕭湘死了,這枚指環,就能夠讓辯機把痛苦全部渲泄到皇家的身上。 殺父喪妻,是多麼大地仇恨?
辯機就再也不能離開報仇這兩個字了。
但是。
再完美的計劃,也不過是表面上而已。 風沐非派出的殺手,竟然一箭射進了……射進了辯機的身體。 而且……
蕭湘的面龐上出現了一絲冷笑。
他們居然用了帶印記的箭支……想來也是。
在她死後,辯機一定很難過吧?和他那麼親近的“風叔”自然會在這種時候陪着他。 安慰他,幫他想想以後地路要怎麼走。
這樣的情況下,怎麼可能讓他看到箭上的字呢?
只可惜,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是最後這個結果吧……蕭湘的眼圈泛紅,兩手隱隱用力,只聽“啪”的一聲,那箭桿頓時在她的手中被折成二半。
她深吸一口氣。 起身推開窗,看向無邊的夜幕。
她的人生已經沒有什麼樂趣了,今後地日子,恐怕要靠着回憶來渡過……只是,她沒有勇氣一個人在這世間獨自生活下去。
她現在……
蕭湘的指甲狠狠地掐入了自己的掌心:她一定會爲辯機報仇的。
如果這兩個字,註定要人來承擔的話……風沐非。 我會讓你看到這兩個字是如何書寫的!!蕭湘心中暗念,猛力地關上了窗。
天光大亮。
蕭湘沒有想到,自己能夠睡得這般踏實。
****無夢,辯機沒有來找她,莫舞沒有來找她,李恪沒有來找她,風沐非沒有來找她。 她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渡過了****。
無夢,卻還是不踏實。
她緩緩換過衣裳,稍事梳洗。 便推了門。
卻心下一驚。
那何穹抱着劍。 坐在她地門口,看樣子。 是守了****。
蕭湘微擰了眉,卻沒有任何感想。
換作以前,她一定會感動,或者覺得不好意思。 但現在沒有,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感動了,她不過是具木偶。
書寫着“報仇”二字的木偶罷了。
“呃……”何穹見到她,竟然有些木訥,“已經下葬了。 ”
蕭湘點了點頭,方要說話,卻見對方神情猶豫,似乎還要再說什麼,便不由挑了眉:“何捕快還有什麼事情嗎?”
何穹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於慎重地點了頭:“他死前,託我照料你。 ”
聲音倒是低了下去,蕭湘偏了頭,心中詫異自己竟然能夠露出微笑:“你想娶我?”
何穹沒有想到她會把話說的這麼明,一下子點了頭,又慌張搖了頭。
蕭湘長長地嘆了口氣:“蕭湘是宗家的媳婦。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李湘是房家的媳婦,無論是蕭湘,還是李湘,都不能夠嫁給你。 你明白嗎?”
何穹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蕭湘站定,看他:“去叫刺史大人出來罷。 ”
何穹竟然什麼也沒有問,轉身便向刺史居住的方向而去。
蕭湘站在原地,任風拂過自己的髮梢,動也不動,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腦中浮起昨夜他那雙燦若星子的眸子。
這樣地一雙眸子啊……
她鼻子一酸,險些將淚落下,連忙深吸幾口氣,狠狠地揪了自己一下。
藉着肉體地疼痛,那眼淚瞬時收了回去。
蕭湘微低了頭,看向自己一身的縞素,慢慢浮起一抹笑容:她已經沒有淚了。 今後,若要流,也只會流血。 無論是自己地,還是別人的。
再也不會流淚了。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那何穹便拖着金陵刺史出現在她的面前。
的確是要用得上“拖”這個字的。
那刺史顯然還沒有着裝完畢,髮絲也有些凌亂,神色更是惱怒,口中還不斷斥責何穹,什麼目無長官,不遵法紀,要降了他的職,殺掉之類的話。
蕭湘冷眼看他,從鼻腔裏發出了一聲冰冷地輕哼,“林刺史。 ”她的眼神冷冷地掃了過去,那神色倨傲,似是低頭俯視衆生。
林刺史這纔將注意力從何穹的身上轉移了過來,目光上下掃視過她,見她一身縞素,又無任何華貴的裝飾,不由眉頭皺得更深,語氣傲慢:“大膽!你是什麼人,膽敢擅闖府衙!!!”
蕭湘並未說話,倒是一邊的何穹開口道:“大人,她是屬下昨天救回來的……”
話沒有說完,就被林刺史打斷:“我問你了嗎?閉嘴!”
何穹噤了聲。
林刺史又將目光移回蕭湘身上:“說話,如果不交待清楚,本官立刻……”話沒有說完,便聽“啪啪”兩聲。
兩記清脆地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
蕭湘取出身上的絹帕,輕輕擦了擦自己的手:“第一記耳光,是打你身爲刺史,竟然對國事毫不關心。 在你的郡守範圍內,出了人命,你竟然不聞不問。 ”她的目光越發的冷凝,“第二記耳光,是打你對本宮的態度。 你竟敢以下犯上,對公主不敬,論律當斬。 本宮心慈,打你一記耳光,算給你個教訓!”
那林刺史被這兩記耳光一打,本欲跳起來發難,卻聽得蕭湘如此一番話,頓時僵在當場。 幾乎是動彈不得,半晌纔回過神,喃喃道:“公主?什麼公主……”
蕭湘不緊不慢,從衣裳裏緩緩掏出一塊玉佩:“本宮乃大唐高陽公主。 ”
那玉佩自可證明她的身份。
林刺史顫抖的雙手接過玉佩,確認之後,立刻跪倒在地。 何穹亦跪了下來,看了她一眼,便再也不敢抬頭。
那一瞬間,他燦若星子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那目光像流星。
轉瞬即逝,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