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抵達寧海州治所所在牟平縣已經是四月二十二日了，距王着和高和尚被殺已經一個月了。
阿合馬身死的餘波還未完全平靜。
大都那邊有關阿合馬同黨一系清洗的差不多了，地方上還在繼續，不少原本依附阿合馬的官員紛紛落馬或調離。
這次周家少爺得罪的蒙古貴族是寧海州達魯花赤的一個侄兒。
達魯花赤，是元代一個特殊的官職，意爲掌印者，權力極大。
尤其是在地方官府中，比如府縣上設置一名達魯花赤。
雖說府縣有知府知縣，但達魯花赤纔是真正掌管軍政大權的，凡事得經過他最後的裁決。
達魯花赤一般都是由蒙古人擔任，少數由色目人擔任。
漢人基本上沒機會擔任此官職。
本來張君寶一行能更快一些，由於回來途中不平，多有劫匪劫掠。
這些人明顯就是衝着周家車隊來的。
不用說，苗道一自然過去端了對方的老巢。
同時也收集了一些書信證據。
是周家一些對頭勾結收買這些強盜土匪和門派的證據。
周家本家在牟平縣。
當天中午時分，張君寶他們到了縣城城門口。
正當車隊準備入城的時候，從城中出來了一隊人馬，兩者迎面撞上。
車隊停了下來，因爲對面的人完全沒有讓開的意思。
就算周家車隊讓開，對方竟然沒走，反而是一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騎馬走過來俯視周達道：“喲呵，這不是周家的車隊，沒想到有一支能安然無恙回來，真是令人驚訝。”
“你說什麼？”周達臉色一沉。
“你還不知道？你周家完了，其他幾支車隊全都遭劫了，活着回來的沒幾人，真是慘啊。”
張君寶臉色一沉，這個傢伙不是東西啊。
邊上有周家的人小聲給張君寶他們說了一下對方的身份。
曹懷，曹家三公子。
曹家同樣是牟平縣大戶，和周家有矛盾。
這一次周家的少爺被設計，就有他從中作梗。
“嘿嘿，你們周家還沒給我一個交代。”曹懷身旁的一個壯漢冷聲道。
壯漢和曹懷年紀相彷，看起裝束打扮就知道是蒙古人，張君寶已經知道這個傢伙便是寧海州達魯花赤索格的侄兒噠勒。
城門被堵住了，守門的衙役全都躲到了一旁，不敢出聲。
這種事他們不敢參合。
出城和進城的人也都遠遠退開了。
噠勒是什麼人，他們都知道。
是寧海州一霸，橫行霸道，他們是敢怒不敢言。
“曹懷是吧？”張君寶上前一步盯着他。
“你是何人？”曹懷早就看到有全真教的人和周達等人同行了。
可他並不是太在意，周圍那些道觀中的全真教弟子有多少實力他很清楚。
自己現在又有噠勒做靠山，就算周家請了全真教的人又如何？
“聽說你曹家想要收購周家的一些產業？”張君寶沒回答這傢伙的話，自己一行人是誰，他難道眼瞎看不出？
“這位道長消息很靈通啊。”曹懷哈哈一笑道，“周家在外面欠了一大筆債，我曹家接手周家的產業，也是在幫周家週轉嘛。”
“胡說八道。”周達怒道，“我周家何時欠了債？”
“啊呀呀，噠勒大人，這周家是想要賴賬？”曹懷臉色有些誇張地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噠勒。
“怎麼，周生水欠我的一千萬兩銀子，白紙黑字還想抵賴？”噠勒冷笑道。
周達氣得發抖。
什麼白紙黑字，分明就是逼着自己少爺按下手印的，上面的銀子數額還不是他們自己想填多少就多少。
可對方是寧海州達魯花赤索格的侄兒，官府那邊根本不敢管。
明明就是一份假的借據，卻無人出來替他們周家主持公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曹懷說道。
“滾。”張君寶喝道，“信不信我一劍斬了你？”
曹懷愣住了，他沒想到張君寶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過有噠勒在身旁，他的膽氣十足。
“這位小道長真是好大的脾氣啊。”曹懷嗤笑一聲道，“這裏可不是全真教，是牟平縣，你敢殺人？”
“真當我不敢嗎？”張君寶一個躍身便將曹懷中馬背上踹了下來，踩在了腳下。
‘曾’的一聲，寶劍出鞘，一劍抵在了他的喉間。
感受着那冰冷的劍尖，曹懷嚇得冷汗直冒。
“住~~住手。”曹懷滿臉驚恐道，“你不能殺我，你不怕官府嗎？噠勒大人救命。”
“全真教這是好大的威風啊。”噠勒在一旁冷冷地說道，“小子，你敢殺嗎？曹懷，你怕什麼？給他殺，他敢？”
曹懷一聽，對啊。
大庭廣衆之下，他敢殺自己？
想到這裏，曹懷心中有了底氣，大聲喊道：“殺啊，有種就殺，小爺我要是皺個眉頭就是你孫子。”
“好，曹懷，就是要有這樣的膽氣，等下我請客，咱們去怡紅樓。”噠勒哈哈大笑道。
曹懷心中更是大定，眼中滿是挑釁之意。
張君寶咧嘴一笑，手中長劍一劃。
鮮血飛濺，曹懷的人頭滾到一旁，屍首分離。
“啊？”噠勒嚇得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小道士說殺就殺，完全沒想到。
噠勒的驚叫聲讓馬受驚，馬蹄亂踩，高高舉起的馬蹄正好踩在他的小腿上，力道不可謂不大。
衆人只聽到的卡察一聲，又是一聲慘叫，噠勒的小腿骨直接被踩斷，血肉模湖。
噠勒身旁的下人護衛急忙衝過去將他拉了出來。
看着噠勒哀號的樣子，張君寶心中暗自誹謗，怎麼就踩偏了，要是踩在頭上，整個腦袋就開瓢了，那就最好了。
“你~~你敢當街殺人？”噠勒的一個手下指着張君寶喝道，“還有沒有王法？”
張君寶愣了一下，這夥惡棍竟然和自己說王法？
在他們眼中還有王法？
“少爺，你死得好慘。”曹家的下人痛哭流涕，自己少爺就這麼被人砍了腦袋，“快報官……”
周達臉色發緊，他沒想到這位小道長如此衝動，怎麼就動手殺人了呢？
雖說他們一路過來，剿滅了好幾個土匪強盜窩和幾個敗類門派，從中搜出了曹家勾結這些人的證據，其中便有不少是這個曹懷親自書信聯繫的，但就算如此，在城門口直接殺人，他還是傻眼了。
這個該如何收場？
張君寶翻身上馬朝着對面的人喝道：“滾開。”
一時間，曹家和噠勒的手下不敢再阻擋，急忙讓開了，他們害怕張君寶再開殺戒。
至少他們心中清楚，全真教這幾個弟子的功力應該不弱，他們僅僅是普通的護衛和下人，如何是他們的對手？
噠勒這邊的下人着急着帶噠勒回去療傷，這裏的事只能回去告訴老爺，到時候達魯花赤豈能不知？
張君寶策馬走在最前面，後面跟着苗道一。
“曹懷勾結獨山幫，黑狼山等強盜劫匪，暗中劫掠過往商隊路人，惡貫滿盈，死不足惜。”苗道一大聲朝着周圍喊道。
原本週圍圍觀的百姓都是戰戰兢兢地看着張君寶一行，敢當街殺人的道士，太兇了。
可聽到苗道一的話後，不少人臉上浮現了怒容。
“早有消息說曹家不是東西。”
“是啊，勾結土匪強人，可這種事誰敢說出來？”
“呸，殺得好，就該碎屍萬段。”
曹家攀上了寧海州的達魯花赤，然後在江湖中又和當地幾個強大的門派交好之後，就有些膨脹了。
原本偷偷摸摸的事，後來就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了。
有些事自然是傳開了，可礙於曹家勢大，大家也只能是私下滴咕。
沒想到今天，全真教的弟子殺人之後將此事大肆宣揚。
對於全真教，他們還是相信的，再加上他們本來就知道一些事，現在自然是站在張君寶他們這邊。
曹家的人抬着曹懷的屍首狼狽地逃離了。
當張君寶一行來到周家後，周家家族周德厚從周達口中得知張君寶進城的時候直接將曹懷斬了，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張道長，太沖動了啊。”周德厚臉上有些憂色。
他五十出頭，可現在看着明顯要顯老一些，精神狀態不佳。
顯然是曹家和噠勒的逼迫讓他心神不寧。
他已經知道了張君寶的身份，可就算如此，張君寶過來就殺人，還是讓他有些心驚肉跳。
曹家那邊倒還好，主要是噠勒那邊。
縣官不如現管，噠勒的叔叔只要是寧海州的達魯花赤，那麼他們周家必須慎重面對。
“周老爺，這件事就交給我們處理吧。”張君寶說道。
周德厚不由看向了梁志用和楊志連。
雖說張君寶的身份不一般，但他還是希望梁志用和楊志連兩人說句話。
在他看來，張君寶還是太年輕，有些衝動。
梁楊兩人身爲張志仙的師弟，應該穩重纔對。
只是讓周德厚意外的事，兩人贊同了張君寶的話。
“周老爺不必憂慮。”梁志用說道，“我們會徹底處理此事，否則就不走了。”
周德厚聽到這話，知道張君寶他們肯定有計劃，心中稍稍踏實了一些。
“周老爺，有些事還得向你瞭解一下，有關噠勒的那個達魯花赤叔叔索格的。”張君寶說道。
雖說從周達那邊得到了一些消息，但張君寶知道周達知道的有限。
周德厚倒是沒遲疑，將索格的相關消息和張君寶幾人說了一下。
索格雖說只是一個州的達魯花赤，但他這個家族在大都有些勢力，基本上算是太子真金那一派的人。
由於阿合馬的倒臺，太子真金一派行事突然就高調了許多。
如果說阿合馬還在，噠勒也不會弄出這樣的事。
因爲這種事很容易牽扯到他叔叔索格，在兩派交鋒的時候，很容易被阿合馬那一派抓住把柄。
如今，阿合馬沒了，噠勒就沒那麼忌憚了，而索格差不多也二十，他的侄子弄出這種事，現在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張君寶看來，這件事說不定就是索格暗中授意的。
因爲索格此人貪財，在寧海州任達魯花赤的幾年間，有不少當地大戶被他弄得家破人亡，甚至是滅族。
現在盯上週家也不是太意外的事。
當然，在張君寶看來，索格不至於將周家滅族。
畢竟還有全真教這層關係在，可想要索格放過周家，周家起碼得獻出大半家財纔行。
“所以啊，索格背景很深，不好招惹，我想只能花銀子買平安，想着請你們過來做箇中間人勸和勸和。”周德厚嘆道，“我想着百萬兩之內，我周家還是能夠承受的，可這一千萬兩……”
說到這裏，周德厚搖了搖頭，一千萬兩他周家怎麼也湊不出。
“就怕他背景不深。”張君寶冷笑一聲道，“周老爺不必擔心，此事和我們之前預想的一樣。”
“不知張道長有何計策？”周德厚有些好奇地問道。
他聽得出來，張君寶是胸有成竹，而且梁楊兩人並無異議，那麼次計策應該是可行的。
“簡單，直接將事鬧大就是了。”張君寶微微一笑道。
這話讓周德厚怔住了，鬧大？
“如何鬧大？”他不由問了一句。
“怎麼大怎麼來，不用慌。”張君寶答道，“殺曹懷根本不算什麼，在城門口的時候，我本想直接殺了噠勒……”
“啊？不可。”周德厚驚呼一聲，急忙打斷了張君寶的話。
“周老爺聽我講話說完。”
周德厚點了點頭，只能安耐住心中的不安，聽着張君寶繼續說下去。
“由於噠勒被馬踩斷了腳，就沒下殺手了，算他走運。”張君寶說道，“只不過，噠勒肯定會將斷腿的事算在我們頭上，準確的說是算在周家頭上。”
周德厚的臉色非常難看了。
噠勒肯定湖這麼做，因爲他所做的事都是奔着周家來的，這仇怨可就更大了。
“周老爺寬心，周家不會有事。”梁志用出聲道。
他看得出來張師叔的話讓周德厚心中沒底，惶恐不安的緊，不由出聲安撫了一下。
周德厚點了點頭，相比張君寶，梁志用和楊志連的話和反應更能讓他心安。
總歸是張君寶的年紀太輕，讓他心中有些沒底。
“還是你們說吧。”張君寶心中能猜到周德厚的心思，不由看向了梁志用和楊志連說道。
梁志用倒是沒遲疑，將他們的計劃說了出來。
那就是滅曹家，殺幾個勾結強盜土匪的首惡，比如曹家族長，還有一些就交給官府查辦。
接着便是殺噠勒。
現在噠勒受傷，倒是讓他逃過一命。
如果說索格不真心和解，那麼他們就會要索格的命。
這就是張君寶之前說的將事鬧大，殺一個州的達魯花赤。
聽到這裏，就算是知道梁志用穩重，周厚德也忍不住心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