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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述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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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超然之態直避行遊。文子俊陳楓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當中,很顯然,所謂的“三龍大遁”絕非尋常.

  這個時候衛飛又站了出來,“此中因果根本不爲因果,強做因果,源頭也在你身上。”他不知什麼時候起,學足了陳楓不陰不陽的強調。

  青衣老者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中,瞳孔縮了縮,臉上笑容不減,“你就是那傳聞裏超越佛道之外的旗門傳人?”

  衛飛嘿嘿了一聲,不置可否的抖抖肩膀,“你也姓謝。而且就是他……”伸手一指已經悄然死去的老頭,“謝六的師父,若是依靈寶門的排輩,你當該是甘字輩。”

  青衣老者的笑容裏閃過一絲驚詫,隨之輕笑一聲,盡顯瀟灑飄逸,語音中也是豪爽脫俗,“不錯!我便是靈寶謝式,號甘明。旗門果然不俗,令我期待萬分。”

  衛飛嘴角上揚,更顯出一個神祕莫測的微笑,“謝六是個孤兒,自幼蒙你收養,他在門中算是屬第六個弟子,所以爲他起名謝六。以資歷而言,謝六應是你門中最有天賦最具潛質的,可是你卻忽然之間逐他下山。其時亂世當道,民不聊生,在山中成長的謝六無法適應戰亂的年代,有時竟爲杯水折腰,於是性情漸變,對人世只有爆反之心,他至死都不知道,你爲什麼當日逐他下山。”

  “爲什麼呢?”謝甘明反問道。此時陳楓文子俊都在緊張的推算着三龍大遁,行遊天松子的心神陷在謝甘明與衛飛的對話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謝甘明的身體悄悄移動了一下。

  “我猜是因爲你想將謝六培養成靈寶的下一代傳人。”衛飛說,“以謝六潛質過人的慧根,最能繼承你的衣鉢,然而玉不啄不成器,慧根愈好之人愈要入世修行,以磨其性。你讓謝六提前出山,而不釋其因,就是爲了磨去他心性上的浮躁,然而卻拔苗助長,謝六下山正值戰亂時期,他空負一身風水絕學卻無從施展,亂世當中,生存都不易,誰還將隨時被炮火炸掉的空所放在心上?在此情景下,謝六巧遇常家大富出生……”

  說到這裏,衛飛忽然覺得腦中一陣眩暈。因通靈過多而產生的症狀開始顯現出來。這種消耗遠比一場劇烈的運動付出的要多,其實某種層面上講,通靈也是種靜態的運動,只不過消耗的是由精氣神形成的另一種能量。

  略略調整,衛飛暗中用龍門派的仙人睡呼吸了幾次,果然精神振作不少,真不知行遊知道了會做何想,只是那種觸景生靈的感覺,卻似乎越來越遠。

  “常大富出生那日,謝六剛好由靈寶輾轉至此,他一路艱辛,飽受風雨,遍嘗人世滄桑,早已心性大變,又不解師門之舉,那時他滿心憎世,眼腦之中全是報復之意。”

  謝甘明臉上笑容看上去不再那麼自然隨意,“爲使他早日成才,我也許操之過急了,磨性磨性,便是要磨去他這些劣根,或者我該換個方法。”

  這個磨性在各門派都普遍存在。一是由於門戶觀念,他們往往對新入門的弟子持一種觀望的態度,長期不授其法以考驗弟子的忠心與耐性;第二便是謝甘明所說的。修行說到底修的還是心性,因此佛家如禪宗等,都非常注重入世修行,在他們看來此爲磨性的重要手段。陳楓所在的旗門更是認爲,爲使心性清明,與其打坐時死守強絕意念,反而不如融入紅塵,親身經歷聲色情慾的磨練,有很多事惟有經歷過擁有過方能捨棄,當年釋迦摩尼之所以可在菩提書下頓悟成佛,也與他王位繼承人的身份大有關係,貴爲王子,權富與他自然如同雲煙,人的yu望根源同在與此,你愈是在意的也是最爲缺少的。

  衛飛心中一動,但欲細想,腦中便是一陣空白。掂量了一下,衛飛覺得謝甘明此話中前後不付,他不像陳楓那樣有着一定的基礎,知道謝門靈寶傳世數百年,且被譽爲風水之尊,這樣的傳承歷史,肯定有着他獨特的解惑答疑的方法,以謝甘明之風姿,因材施教不在話下。

  “恐怕並非如此吧?”衛飛彷彿洞悉了什麼一樣,嘿嘿一笑,接着說:“那日謝六飢渴交加,流浪於此。而這新開鋪巷中的常家適逢長子大富出生,千家同賀,常家也設善齋佈施。”衛飛的樣子像是故做神祕,“你知道嗎?常家在此地一直都是行善好施的人家,謝六前上討水,卻數盞之後,纔有人奉上,且茶水裏漂浮米糠,需吹水方能飲用。謝六自視衣衫破爛,以爲常家鄙視於他,再加上被你逐出師門,以及亂世中的顛沛流離,謝六於是怨怒異常,因此窮60年之久,佈下這個玄武遁。”

  “這豈不更說明了常家前種此因,故收此果。”謝甘明似是對衛飛越來越感興趣,口中說話,眼睛也緊盯着他。

  衛飛卻是愈加昏沉,他初時只是在老宅那晚眼見老郭周身冒出青光,一時興起,讓陳楓教了他仙人睡的口訣,但從未認真的有過習練。剛纔雖然依靠通靈的體質已經內外接通,呼吸間靈氣入體,可畢竟只是初通,又不知如何運用,此刻再也無法維持靈態,關於謝六的記知就此斷掉,張張嘴,腦中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那是因爲以謝六焦渴之極,熱水下腹,必傷腸胃,在茶中灑入米糠,可在吹拂間使茶水涼卻。”陳楓終於回過神來,面無表情的,也不知從所謂的三龍大遁裏推算出了什麼,“磨性本就該因人而異,以謝和卿前輩獨創靈寶門的風采,更修前法,開風水之先,傳世至今,恐怕不會執著於這樣的陳規舊法,況且若是爲靈寶的衣鉢着想,你又怎麼忍心讓謝六如此在亂世中迷失本性?”

  謝甘明驀的抬起頭來,“你是誰?”

  當謝六眼見玄武遁催而不發反覆循環,早已心神枯竭再也支撐不下,無聲無息的離世而去,謝甘明在一邊暗中趁行遊文子俊陳楓等人放鬆之際,成功催動玄武遁,當時文子俊和陳楓一居土位,一居木位,對他形成夾圍之勢,他就以爲兩個人便是旗門和千機傳人,但後來衛飛一付高手的模樣,這會他反而分不清三個人真正的身份了。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陳楓自顧說道:“不管夢魘還是四靈玄武遁,這等玄術即便以謝六過人的天賦,也不能憑空得悟,除非他有十世修行的福緣。但是現在看來,他並沒有十世修行積累的功德護佑。”不知不覺又習慣性的不陰不陽起來。

  行遊也想起一些來,“不錯,我先前還在疑惑,能施夢魘玄武遁的人,竟然不知道旗門。”

  陳楓說:“那是因爲謝六不過是個被人操縱的藥引。以他如此的功力和見地,還不足以立下這個玄武遁,他的所做所爲甚至沒一步都在一個早已設計好的局勢算計中,根本就是有人利用他天生的慧根與靈性來催動這個三龍大遁。”

  言下之意是說,謝六自入靈寶門,謝甘明就利用謝六深厚的慧根,在授藝時暗中點而不醒的指引謝六漸悟夢魘玄武遁的術法,在謝六自以爲自己應該是靈寶正宗傳人的時候,謝甘明忽然逐他下山,令他種下心魔,從此淪落。

  百年前,謝和卿忽然公開提出風水定局應該依據現實的山水走形來龍起脈,而不能死守羅盤定位和先人留下的例證,一改當時的風水核心理論,從而創立靈寶門,除開哲學辨證的引入,靈寶的另一大特徵就是推沉出新,所以對待沒門下可繼承衣鉢的弟子,謝式沒有理由用這樣極端的方法逐其下山以磨其性,天才之說,心性往往偏激,而且專於一項弱於全面。

  “什麼?”行遊忍不住驚呼起來,“你是說,謝六之所以因爲杯說與常家結怨,竟然都是他的佈局?這……到底是因爲什麼?”雖然在剛遇到陳楓的時候,因爲神通五決而一時矇蔽心神,竟然發出了道家的天符,號知天下同道圍抓陳楓。但他畢竟自幼修煉,百年道行,心思其實很樸實,所以無法接受謝甘明的舉措。

  謝甘明沒有說話,負起雙手,抬頭望天。雨後初晴,天空湛藍一片,中有浮雲朵朵,周邊綠蔭成林,寂靜中時光彷彿逆轉,回到60年前。

  “辮龍之術,訣要有三,龍首龍腰龍尾,可分雌雄,以形以勢……”謝六坐在山頭上,一邊嘟囔着一邊將手中的石子依照對面綿延的羣山走勢,擺成一個相似的脈絡。

  “山脈之尾去勢有力,中間橋樑高拱,超於頭腳,而龍頭尖角挺起,卻一瀉而下,形成深谷,擺尾拱要該是條騰龍,只要在這裏稍做佈局,便可使它沖天而起。”

  “六師弟,六師弟!該用飯了。”遠處傳來謝四師兄的呼喚。

  “我這就來。”謝六應了一聲,卻沒有動身。將一棵石子放在他擺出的的龍形前下方,那個方位實際是條陡壁,幾乎呈90度角直切山谷。而靈寶門便在山頭上。“這樣,靈寶就可以仰首飛躍了。”

  謝六嘻嘻一笑,隨即皺起眉頭,“在龍首下方做局,即能支起龍頭而完成騰飛之勢,那麼神龍飛天,若是在其腰腹牽引,豈不是可以瀉去龍氣……”

  忽然一臉狂喜,“這難道就是師傅那天偶然提起的四靈遁的絕技?”強忍着興奮仔細看了看對面,小心的抽去一棵石子,果然他搭起的龍脈一下便塌陷開來。

  謝六大叫一聲,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四師兄,四師兄,我在這裏。”

  “我一猜你也在這兒呢!師傅昨天剛教了尋龍辨龍篇,你是不是又悟到什麼?”

  “恩!”重重的點點頭,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興奮,“四師兄,我剛剛悟到了四靈遁,原來生剋制化這四字決,竟然這麼深奧,剛入門的時候師傅就講五行生剋……”

  “呵呵,師傅不是常說大道至簡麼?”看着這個單純靈氣四溢的小師弟,謝四充滿憐愛的摸摸他的頭,“小六,我和你其他幾位師兄一樣,雖然是謝式的嫡傳,可都比不上你的慧根,也許以後靈寶的振興就全靠你了。”

  謝六握緊拳頭,用力一揮,認真的說:“四師兄,我一定會努力的。”謝四拍着他的肩膀一笑。

  與其他謝式弟子不同的是,靈寶內只有謝六是個外來,謝甘明撿來的孤兒,但這個除謝式嫡傳五兄弟之外的小師弟,卻是聰明乖巧,悟性非凡,深得大家的喜愛,他總是能領先衆人一步,將靈寶術法進一步的提升,靈寶上下都將這個小師弟視爲爲了振興門派的希望。

  “小六,今天大師兄特地要膳房做了你愛喫的燒茄子。你三師兄還說要是你能有新悟,他就幫你抓只叫天雀,記得等會逗他一下。”

  謝六開心的笑了起來,滿心都是幸福之感。夕陽沉落,不遠處靈寶門所在的山頭炊煙飄起。

  “啊!”的一聲尖叫,謝六從昏沉中醒來,伸手抹去腦門上的汗水,他身上的那件粗白洋布衣杉已經破爛不堪。此時的他正無力的倚在新開鋪的巷頭。在經歷過戰亂、流亡、絕望之後,剛纔的那個片段是他離開靈寶之後最快樂的記憶,惟有在這個夢裏,他才能暫時壓抑住幾乎要衝破胸腔的委屈和悲憤。

  “爲什麼?”謝六悶吼一聲。那一天他沒有喫到燒茄子,三師兄也沒有給他抓一隻叫天雀,由山頭回到靈寶,他只看見師傅謝甘明青色的背影,和一個被逐下山的師門嚴令。不光是他,靈寶衆師兄都沒有想到,謝甘明沒有做任何解釋,就連留給他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給,現在穿在他身上的,還是離山時的着裝,雖然早已絲絲縷縷的,但仍能從上找出靈寶門的標誌。

  謝六靠在牆角,看着一個個衣着光鮮的權貴車馬走過,巷中依然傳來鼓樂聲,掙扎了一下,謝六勉強站了起來。

  “滾開,他媽的臭要飯的。”一個人掩着口鼻,面露厭惡之色罵了他一句,似乎還覺得不夠,竟然過來踢了他一腳。謝六搖搖晃晃的還沒站穩,又摔在地上,喘了口氣謝六習以爲常的又再爬起。

  “好走,好走!”常夫人懷抱剛剛滿月的兒子在門口送走最後一位賓客。轉頭間看見面色蠟黃的謝六,“這位小哥,今日小兒滿月有喜,近來喝一杯吧!”

  “不敢不敢,落魄之體,恐辱貴室,若夫人有心,只求杯水……”

  “去先給這位小哥備杯茶水來。”常夫人吩咐僕人後,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謝六,“聽小哥談吐不凡,不似常人,又何至如此?”

  謝六舔舔乾枯脫皮的嘴脣,嗓子眼裏渴的幾乎要冒出煙來,“不瞞夫人,我只是個風水師,雖然師出名門,但是這個世道……唉!”最後一聲長嘆,已經是啞着嗓音了。

  “沒想到先生竟是方外高人。”常夫人口中對他的稱呼已由小哥轉爲先生,卻似乎對他幾乎虛脫的樣子視而不見,又小聲附在另一名僕人耳邊輕聲說幾句,“那就懇請先生爲小兒批示一番了。”

  “夫人貴姓?”

  “夫家姓常,小兒取名繼業,是爲子承父業,可使常家百年家業順續下去。”

  謝六看了看常夫人懷抱中熟睡的嬰兒,“我觀常少骨骼清奇,絕非凡輩,然而術語有雲清貧濁富,所謂銅臭,實爲富氣,常少相貌秀氣,再取雅名,則反消運勢。”

  常夫人輕輕將嬰兒換了個姿勢抱住,“還請先生多賜幾句。”

  謝六沙啞着嗓子說:“此巷佈局後有山前有水,顯是出自高人之手,住在這裏非富即貴,但同樣因爲如此,一塊福地卻蔭運了那麼多的人家,其勢必定漸弱,這局並非長久,尤其對後世毫無益處,只能使家主一時顯赫。”毫無保留的將自己所知道出,自被離開靈寶後,常人人還是第一個對謝六如此和善的大戶人家。只是不知爲何,先前入院端水的僕人還是沒有出來。

  常夫人一楞,“先生是說這裏不可久居?”她知道一些關於新開鋪巷的傳聞,據說這是有奇人設計的風水寶地,城中略有地位之人,莫不以能在此建宅爲榮,現任謝六的話使她不解。

  “富有萬金,然千人分之,所得也無幾……”說到這裏謝六實在無法支撐下去,這纔看見那個僕人手捧茶碗緩步走來。

  搶一樣的接過茶碗,謝六剛要痛飲,忽然發現茶水裏竟然灑滿了米糠,再看向常夫人,只見她正低頭含笑的望着懷裏的兒子,似乎對他剛剛做出的新開鋪佈局的論斷沒有放在心上。

  端着發燙的茶碗,無奈之下,謝六隻好不斷的吹去浮在上面的米糠,再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下。

  常夫人等他慢慢將一大碗水喝完,才問道:“好些了麼?”

  謝六一大碗水入腹,將嗓子眼的青煙澆滅,卻從心裏冒出另一股火來,常夫人這句問話連同此前的種種舉動,在他眼裏,全都是一種刻意的嘲弄和羞辱。

  其實謝六不懂,像他這樣飢渴交迫幾近虛脫的身體,見到水必定會不顧一切的想痛快的喝個夠,於是熱水就會傷及腹胃,常夫人在茶水裏撒上米糠,正是要他吹拂米糠而降水溫。

  被逐師門顛沛流離的謝六哪還能想到這些,又看到常夫人慈愛的笑臉,腦中升起一個惡毒的報復念頭,“風水寶地?哼,既然你如此在意這個兒子,那麼我就讓你常家絕後,還要斷絕這巷中的所有佈局,永無翻身之日。”莫名逐門在亂世中隨波的謝六,終於心魔高漲,由一個純真的少年完全蛻變。

  “不知夫人是否常感周身勞頓懶散無力?”

  常夫人臉上首次露出驚訝之色,“正是。常家爲此地大戶,外有鋪面內有宅院,但都無須我出面打點,可我卻時常乏力昏沉,遍請良醫,補品無數,依舊如此,莫非先生知道病因?”

  謝六一笑,“此正是巷中佈局而至。在巷中常家居正位,依次福廕之氣流逝會最先從常家人顯出,我猜常老爺此刻也是深有腰疾。”

  常夫人匆忙將懷中的嬰兒抱給旁邊的奶媽,“好好照料少爺。”再向謝六一禮,“先生神人,感問如何破解?”

  謝六接過先前的話題,“大俗即大富,不若常少更名爲大富,直名意簡,此爲……”

  “常大富!”常夫人以對謝六的簡單推算信服,“呵呵,先生之意大概是人如其名吧!”

  謝六自信的說:“請夫人帶我詳觀一下,或許可有一解。”

  常夫人欣喜之餘不忘讓僕人準備一桌酒菜來招待謝六。“有勞先生了,常家定有重謝。”

  謝六心中冷笑一聲,走進院子。寬闊的天井裏擺滿了綢緞禮盒等禮品。只看了一眼,謝六就知道這是個四進官宅。頭進是天井客廳,二進是走廊,三進是主室,四進則是後花園以及家僕所居。

  謝六在四進院落中走了一遍,心裏升出一個疑問。從佈局設計上來看,常家大院中規中矩,院落推進層次分明,上下左右都合乎新開鋪巷的整體佈局。

  然而蹊蹺之處也在這裏,因爲四重院落的設計在風水中叫做官院,顧名思義,這是一種在朝中官列上品的官員纔會修建的結構。

  風水一向講究“風水寶地,惟有德者居之”,是說有些龍脈結穴之處雖然貴爲極品,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其上修宅建墓的,還要看看你是否有那個福分緣分和足夠的功德,否則反受其克。

  同理,無論貧窮富貴都可以在陰宅上佈下各種不同的強子旺孫的局勢。但在陽宅的結構中,卻有着嚴格的等級劃分,所謂商有賈院,而貴有官府。剛纔常夫人言語中已經透露出常家在世代經商,卻不知爲何竟然設計了商賈大忌的官府局。

  “請問夫人,常家府上可曾有人在朝居官?”

  常夫人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據我所知常家世居此地,發家於前朝初期,百年期間,一直經商持家,其貴也不過鄉團而已。”

  證實了一個疑慮,謝六繼續問:“常家這片宅業是府上所傳的吧,不知夫人是否有所改建?”

  “沒有!”常夫人再次搖頭,“我自十六嫁入常家,老爺常說這院子傳了百年之久,風雨無懼,一磚一瓦都不需修補呢!”

  “哦”了一聲,謝六忽然察覺到第三進主院中傳來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那是他只有在靈寶門內時纔有的氣息,禁不住心頭狂跳,臉上也潮紅起來。

  “先生是否已有定論?”常夫人同時也感覺到了謝六的反常,“先生旅途勞累,要不還是到前廳喝上幾杯解乏?”

  謝六搖頭,迫不及待的跨步直接就往宅院走去。三進主院是棟木質小樓,眼見謝六毫無禮數的闖入內室,常夫人皺起眉頭,又不好說什麼,只好緊跟其後。

  謝六全沒在意常夫人的臉色,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澎拜不息的心跳,“夫人,這條巷子背靠山頭,前有江流,而山頂平整,兩邊列峯,是個玄武隱而不發的局,若此局發動,非但常家受益,甚至整巷齊飛。”他此刻根本顧不得細想,遠隔千山萬水靈寶之外的地方,怎麼會有靈寶留下的一個佈局,滿心都是如何將這玄武局斷掉,“嘿嘿”一聲,充滿了邪意,“佈局施術很是簡單,只需在後山頂上建亭一座,立起玄武龍頭,即可使它活轉過來。”激動之下,伸手在那張紅木雕花的大牀底下仗指一量,在幾個方位上敲打一下後,站起身來,“我再請夫人見識一番……”

  說話間,常夫人臥室內的那張大牀慢慢的翻起,露出一洞來。

  常夫人張口結舌,“這……這……”

  謝六心中其實也是驚詫不己,但卻輕車熟路的拾階而下。這種佈局是靈寶門特有的手法,雖然以他現有的功力還不能單獨布出,但蘊涵在其中的靈寶佈局設陣的韻律,使他可以從微弱的記憶中辯識出,這是個陰陽雙龍局,同時也叫做游龍入海局。

  一般意義上的風水貴格,都是背山圍水,但這條新開鋪巷卻獨佔先機,它背靠之山雖然綿長不夠,可自成玄武,面前江水奔流千裏,正好補了玄武來勢不足之短。

  站在地室之中,常夫人怎麼也想不到,她整日臥於其上的牀鋪下,竟然有着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空間,當然她更不知道,在這地室之下,還有着一條更古怪的通道。

  她不知道,但是謝六知道,滿意的看了一眼常夫人的反映,謝六略帶擺顯的說,“至此夫人應該知道這是個玄武陰陽雙龍入海局。”

  常夫人終究大家出身,雖然震驚萬分,但儀態不失,事實上謝六所露的也不過是三流術士都能做到的小術。地室內陰冷潮溼,不知是不適還是錯覺,常夫人總覺得謝六身上也散發出一股森森的氣息來,她遲疑了一下,“先生還是先休息些須再……”

  謝六明顯處在亢奮狀態,想也不想的說:“多謝夫人,我流落亂世,蒙夫人照顧自當傾力回報。就勞煩夫人略備食水以及油燈柳木。”

  常夫人一怔,“油燈柳木?”

  謝六帶點詭異的笑,“龍脈之氣也如同人的氣血運行,循天時而環,所謂吉日良辰,可遇難求。油燈我需千盞,柳木百斤,是我做法佈局必用之物。”

  以常家的財力油燈千盞柳木百斤自然不在話下,謝六說道:“在後山頂上建亭而使玄武抬頭,但畢竟是強行爲之,所以我將在此佈下七星指路,玄武五行屬水,江水自前橫穿而過,爲玄武所喜,龍氣只會越來越旺,玄武前布有七星指路,即使年月久遠,有七星指引,玄武也可以從江水中吸取水氣而保身。”

  “你說呢?”陳楓忽然滿含深意的看向文子俊。文子俊左右看了看陳楓衛飛,猶豫間仍然回答,“風水向有三龍之說。左中右三大龍脈護佑國土平順。其左起賀蘭陰山,入山西至太行,渡海爲北龍;岷山趨關中,經終南下嵩山,終泰山東海爲中龍;右則起新疆吐魯番以西,走雲南麗江,繞貴州經湖南,分四支,稱爲南龍。而此處遁走的正是南龍中的一條分支,三龍失去其一,固然會天災大劫,而支撐國運亨通的天脈龍氣被抽,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

  他這番話並不清晰,只是道出了風水佈局小到鬥室,大至國運,而三龍共存正是華夏子孫數千年文明傳承發展的支撐點,現在三龍已遁走一龍,如同三角被抽一邊。

  陳楓一笑,卻難掩眉宇間的憂色,顯見他和文子俊自從謝甘明現身,知道這是個三龍大遁局後,兩個人誰也沒有推算出這個由玄武遁演變成的三龍大遁的局裏,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因果以及由此帶來的後果,畢竟這個局也太大了。但有一點是無須言語的,此局肯定會使現有的大局混亂起來。

  場中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謝甘明揹負雙手,青衣飄飄的不知在想着什麼,行遊更被眼前突變的形式迷惑,在他百年的人生經歷中,除了打坐存想修煉外,怎麼也想不到世間還有這樣環環相扣的佈局,他也是個難得的異數,心思單純的他終在龍門派首結元嬰,從而神通無敵,但卻也因同理,靈性未啓,若以他目前的境界,換個人都會將這個三龍大遁、謝式靈寶與常家之間的緣由看個清楚,可他卻空負搬山倒海之力,而無法可施。

  而陳楓文子俊兩人一出旗門一出千機,一個傳聞裏超越佛道的異派,一個是代表了數術之尊的統領,可是雖然他們都看出了三龍大遁,卻始終下不了結論,而另一個可以稱爲關鍵人物的衛飛,竟然已經疲憊不堪的陷入昏沉中。

  謝甘明輕輕一笑,“一切自有因果,我之所爲,天地共鑑,不如都隨緣而去。”眼光逐一掃過衆人,最後定在陳楓文子俊身上,“原來兩位纔是真正的高人之後,旗門!呵呵,旗開令至麼?”

  “什麼?”陳楓的臉色一變,謝甘明最後一句話使他心頭狂跳,作爲旗門傳人,他深知旗門的一切都是禁密,甚至包括“旗門”這兩個字,但剛纔謝甘明最後說的那四個字,卻是他門內極爲重要的一句口訣。

  謝甘明臉上的笑容看來不知是意味深長還是神祕莫測,“千機不離二三五,萬變皆在十後二歸一,恩,血願現世,而這因果也該到頭了。”

  這次是文子俊大喫一驚,謝甘明居然又將他千機門的心法隨口道出。容不得他細想,謝甘明長笑,“那麼,我就領教一下旗門祕法與千機萬變吧!”隨着他的笑聲,空氣中忽然出現了一陣奇異的波動,在微風盪漾中,似可肉眼能見般,蔓延開來。

  “小心!”文子俊沉聲喝道,身形左進右退,前插後切,剎那間連換數個方位,在他的踏步中,他身後行遊天松子所在的地方,忽然升起一片白霧,而陳楓衛飛那方卻依舊斜陽正濃。

  清晰的感應到一股幾可撕開空間的力道無聲的襲來,陳楓卻只能暗中苦笑,貴爲旗門傳人,他的底細也只有衛飛知曉。他看得出文子俊的步法是千機萬變中的十二神煞斷,這是一種利用十二地支所屬時位來定位的祕法。升起的白霧正是十二神煞斷破局所產生的反應,而這邊波瀾不起,只代表了他絲毫無力抵抗謝甘明的進攻。

  以場上的情形來看,恐怕無論文子俊還是行遊都不會對他施以援手,一方面旗門到底有什麼神奇之處,是誰都想看看的,另一方面除了衛飛誰也不知道他這個旗門傳人,竟然是個打坐時滿腦子琢磨《金瓶梅》的傢伙。

  況且,以謝甘明一派掌門的實力,就連謝六那樣的水平都能略施手段,令他和衛飛以及不人不鬼的常立陷入奈何橋黃泉路的局勢裏,謝甘明身不動影不搖,勾手移腳就可以佈下種種奇局來。

  額頭已經冒出冷汗,但就在這時,陳楓忽然發覺謝甘明所發出的力道竟然是像刀子一樣,試圖切斷他和衛飛之間的距離,也就是說謝甘明的真正的目標並不是他陳楓,而是因通靈密多過度消耗的衛飛。

  雖然看不出來謝甘明的手法,但陳楓卻能根據文子俊十二神煞斷的身法步位,大致的判斷出謝甘明佈局的幾絲痕跡來。俯身拉起衛飛,凝神細看文子俊的步法,一閉眼順着他的勢頭猛衝過去,隨即只覺身上一涼,仿若沉入水中,陳楓緊守心神,大步一跨,再睜開眼,兩個人竟然在一步之間到了新開鋪巷的入口處。

  “好厲害的陣法!”陳楓這纔有時間抹去臉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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