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往事,悠悠然間湧上心田。夢裏夢外,孰真孰假?墨瑤腦中思緒翻滾,疑惑重重。她想去喚住蕭君逸問個清楚,卻又苦於瓜田李下,須得避嫌。
與君知,共纏綿;與君知,攜白首。
低沉婉轉的蕭聲,婉轉繾綣,若不是傾盡了情感,又豈會將此曲演繹得如此完美?墨瑤怔怔地凝視着院中那道白色身影,只覺得心裏有股暖流,想要破繭而出,卻又拙拙未果。
那一年,她寒氣入體,久病未愈,青花卻常常被溫婉藉故喚去差使。她孤單一人,雖然努力應付,卻難免憔悴傷懷。高燒囈語時,曾有一雙溫暖的手緊緊握着她,幫她拭去眼角的淚痕;明顯冷卻了的藥碗,卻在她需要時已然溫熱,而在她終於病癒,擔心院中花草枯零之時,卻在開門後,見到滿庭翠綠,生機盎然。
她以爲,一切都是青花。以爲是她抽空回來照料。可此時,她卻開始懷疑。
“青花,那一年,我重病之時,二夫人喚你去守夜,你可曾悄悄回過苑子?”
“可是小姐發熱的那一次?”
“不錯。”
“那次,我曾悄悄回來過,可是半路上又被她們喚回去了,那二夫人說,就是要讓小姐喫點苦……”青花似是仔細回想了下,聲音明顯的忿忿不平。
“小姐,怎地想起來問這個?”
“沒事。”墨瑤搖了搖頭。她要的答案,已經揭曉。原來,真真假假,不過是一念之間。只是,那時的他,又怎會在西o山莊出現?難道那時,他便已知道她的身份?那麼,他既對她有情,爲何不來求娶?
墨瑤緊緊地握着團扇,眼神已無法從那道白色身影上移開。疑問,太多。
蕭君逸一直沒有抬眸,他能感覺到樓上女子那恨不能將他看穿的眼神。他的心情亦是複雜無比,該如何和她說起?太越山裏,西o山莊裏,他多年守護,卻是她當成了兩個人。是他一時的猶豫,一時的困惑,才眼睜睜地看着她嫁入了裴府……
如今,他後悔已是不及,他有無數種方法將她帶走,可卻擔心,對裴煜動了心的她,不情不願,恨他不及。
終於,最後一個音符輕輕消散在風裏。蕭君逸輕嘆一聲,緩緩抬頭,對上她如秋水般盈亮灼然的眼眸,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最終,卻是默然垂眸。
“公子,你身子尚未好透,還是早些歇下吧。”一個擔憂的聲音驀地響起,卻是蕭君逸身邊的侍衛小四。
“無妨。”蕭君逸皺了皺眉,輕瞥了一眼小四。他猶豫一會,轉身走向了墨瑤這邊的客房。
他衣袂翩然,腳步沉穩,脣邊依舊是那抹若有若無的倨傲笑容。墨瑤此時,卻是莫名的心跳加快,生生的後退了一步,手心裏沁出了細汗。
“瑤兒,你在繡東西?”房門敞開,她扔下的繡崩正靜靜地躺在桌上,隨眼便能看到。
蕭君逸將眼光轉向青花,語帶不悅,“你的手既已受傷,壽禮之事,不若讓青花代勞,想必裴爺爺也不會怪罪。”裴老將軍之位,舉足輕重,六十大壽,不知有多少顯貴送禮恭賀。她的這副繡圖,將來還不是被束之高閣?
此話甚對胃口,青花忙點了點頭。
“我慢慢繡便是,反正時日還早,來得及。”墨瑤垂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映入眼簾的,是他纖塵不染的白色衣袍,遲疑幾許,終是開口,“我,有些事想問你。”
“問吧。”蕭君逸眉目微動,淡淡一笑。
“之前——你可曾去過西o山莊?你是何時,知道我的身份?”
“我,是在昌隆寺中見到三生,才知道。”蕭君逸眸中笑意涓涓,直接忽略掉她的第一個問題,雲瀟的身份,他暫時還不能讓某些人知曉。
“三生……”墨瑤蹙了蹙眉,至今,那副耳墜已是沓無蹤跡,不知是在墨家手裏,還是確實被她遺落。
蕭君逸緩緩走近,一股淡淡的蘭花香隨之靠近,這香味似曾相識,墨瑤眸光一亮,心跳漸漸加快,那夢中之人,確實就是他。原來,對他的熟悉感,並非空穴來風。
“多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我——無以爲報。如果有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便是。”墨瑤抬眸直視着他,語氣誠摯。他既不和她承認,想必他有他的苦衷,而他若是對她別有居心,這些年來,他有無數機會,又何必煞費苦心等到此時。
“瑤兒果然善解人意。”蕭君逸眸中滑過一絲溫軟的笑意,如細月輕風,瞬間無痕。
“這個還給你。”他伸出手,修長的掌心裏,赫然躺着一副淡紫色的耳墜,瑩光流轉,熠熠生輝。
墨瑤訝然,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細小而瑩滑的手感,熟悉無比,溫潤淺灼,似乎還帶着他的體溫。
“怎麼會在你這裏?”
“我……無意中拾到。”蕭君逸面上微微一紅,垂下眼簾有些不自在。他總不能說,她出嫁的當晚,他獨佇牆上,看着她梳頭,看着她嘆息,看着她黯然轉身,將這“三生”遺在了角落裏。然後,深夜無人知曉時,他將它拾起,困頓心傷。
可是,她也許不知,這“三生”,代表了一段纏綿相許的愛情,原本便是他雲家之物。他私心地藏起了它,希望它可以成就他追悔莫及的愛戀。
若是早知有今日,當初他怎會任皇上指下她與裴煜的婚事?而如今的她,如此貼近,卻又是那般遙遠。
墨瑤也不再多問,卻是垂睫輕嘆一聲,“還是要多謝你,否則,它難免不落入有心之人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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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君逸!”
兩人默默相對之時,卻聽到一個嫵媚的女子聲音傳來,那聲音柔媚動聽,直讓人酥到了骨子裏去。
墨瑤尚未來得及轉身,卻覺腰際一緊,整個人被攬進了一個帶着淺淺蘭香的溫暖懷抱。
“瑤兒,莫怕。”蕭君逸輕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明顯帶着些冷意。
墨瑤依言未動,抬頭看去,不知何時,那客棧屋頂上,已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而院中一應玄衣衛,正明劍亮鋥,嚴陣以待。
月色下,一名女子身穿紅色衣裙款款走來,面敷輕紗,看不表容貌,那一雙明媚的眼眸,正恨恨地凝着蕭君逸懷裏的墨瑤。
“莫要輕敵。”蕭君逸穩穩地吐出四個字,抬手做了個手勢。
客棧中,原本燈火零落的廂房,此時卻突然響起了刀劍交接聲,一羣藍衣蒙面侍衛,竟相湧出,手中箭矢,都瞄向了對面屋頂上的黑衣人。
墨瑤仔細看了下,卻見那些藍衣侍衛的衣角,有極小的蕭字,明顯是右相的人馬。只是這些人,何時跟了過來?
紅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眸中閃過一絲嫉恨之色,忽然抬起手中銀色的長劍,指向蕭君逸,“事已至此,怎麼,你還要護着這個女人?”
蕭君逸低眉看了看懷裏的女子,笑容柔和似水,聲音卻是凜冽如冰,“不錯,這輩子,我一定護她到底。”
女子氣結,沉默半晌,朱脣輕啓,厲聲道,“我家主子如此傾心待你,爲何你卻偏要執迷不悟?這個女人,遲早死於非命,值得你這般維護?”
墨瑤身子一僵,卻聽蕭君逸低語一聲,“瑤兒,別怕。”
他抬頭冷冷一笑,語帶譏誚,“死於非命?這便是你們主子的願望罷?你代我轉告她,別以爲她做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是幫她留着顏面罷了。今日,你們若是在此動手,別我翻臉無情!”
女子似是氣極,眸光冷極,驀地舉劍冷吒一聲,“動手!”
“慢着!”一個憤怒的男聲猛地響起,隨之一道黑色身影迅速地掠到墨瑤等人的面前停住,“是誰讓你動手的?”
“齊衍?”墨瑤一怔,抬頭看向蕭君逸,卻見他並無意外之色。
“齊……!”紅衣女子似乎也有些意外。沉默一會,見到齊衍冷着臉關切地看向墨瑤,卻是銀牙一咬,十分生氣,“我要殺了這個女人,你給我讓開!”
齊衍臉色一變,眸中銳光劃過,“說!誰讓你來的!居然敢在我的地方動手,你膽子不小!”
聞言,女子卻是噎住,半晌,哼了一聲,“怎麼,是雲公子讓我來的,不行嗎?”
齊衍一怔,轉眸看了看蕭君逸,嘴角抽了抽,吐出一個字,“滾!”這女人越來越不像話了,居然敢借雲瀟的名頭?
“你說什麼?”女子聲音顫抖,不敢置信,這個男人,居然爲了墨瑤,叫她滾?那個已經嫁了人的女子,究竟有什麼好,讓他們如此惦念?
“我不想再見到她。”蕭君逸淡淡吐出一句,語氣微有不耐。
齊衍神色微變,卻是點了點頭。這個女人,確實被他縱容已久,偏偏的,她竟然想要對墨瑤動手。這些年來,凡是與墨瑤有關之事,這師兄又何時給過他半分情面?
看到齊衍眸中絕決的眼光,女子生生的後退了幾步,眼中淚光漣漣。而原本她帶來的黑衣人,早已在見到齊衍時垂首跪下,神情恭順。
齊衍眸光閃了閃,抬手。劍出鞘,卻聽“叮”的一聲,被一道鞭風帶過。
“我早知道,靠不住你個小小的漱蘭閣!男人,更是靠不住的東西!”一個女子嬌軟的聲音森森然響起,隨之幾道沖天的火光隨點燃了天際,而蕭君逸的神情,驀然一變。
“主子,”紅衣女子眼光一亮,卻在看到齊衍冷然的神情後,黯了下去。
“是誰?”墨瑤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直覺裏,情況似乎不妙。
蕭君逸垂下眼眸,攬在她腰際的手,又緊了幾分,他動了動脣形,聲音極輕,卻正好可以讓她聽到,“瑤兒,若是與我死在一起,你會不會遺憾?”
墨瑤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如果可以,不用管我,我的命,相信此刻還輪不到任何人來取。”
“與君知,攜白首。既如此。以前我護了你很久,今日,便由你護着我,可好?”蕭君逸脣角輕勾,淡淡一笑,“我不想被她搶走,做孌寵。”
孌寵?墨瑤忍俊不禁,竟是笑了出來。她已經想起來,這個女人是誰,原來,竟是他的桃花追來了。
“也不全然因我,其實,你嫁到裴府,包括人人想要得到的那塊令牌,都少不了她的份。”蕭君逸的神情有些無辜,也有些慍惱,忽而又是一笑,“不過,如此便可與你同生共死,甚好。”
見他這般神情,墨瑤不知是氣還是笑。不過,她卻沒想到,一個女人的野心,居然可以大成這般。歷史上的太平公主,亦不過如此。
“蕭君逸,此時你過來,或許,我可以饒你一命。”女子的聲音響起,似已等得不耐煩,卻又似含着期待。
“齊衍,你留守,我護着她走。”蕭君逸斂起笑容,挑了挑眉,轉而看向旁邊的輕明,輕揚二人,“一人去裴府報信,另一人,隨我一起。”
墨瑤怔了怔,爲何齊衍與他如此熟稔?燭火明滅,她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可她卻能感覺到,他的掌心,灼燙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