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氣氛鋪陳開來。
薛睿之期許的心情被打斷,剛纔太專注他完全沒注意周遭,也不確定薛懷風聽了多久。只見甬道上的男人坐在輪椅上正微笑着看他們,問出的話也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語氣。薛懷風從來都有能看透人心的一雙眼,也是有一雙觀察細緻的眼讓他在無
數戰場上無往不利。
在直面薛懷風時,薛春之無法否認一時的心緒紊亂。
他低頭一看,薛懷風甚至還細心地帶了把爲夫人遮陽的絲綢傘。
若薛懷風完好,這或許是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可惜,世間沒有如果。
薛春之定了定神,心中那絲愧意減去不少。他彷彿又變成曾經那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弟,高挑秀雅,將輪椅上暮色將晚的薛懷風襯得越發鶉衣鵠面。
“我想到兩個月後正是無腸公子上市的時候,屆時有集市,我見七弟妹總是閉門不出,便想問她是否有興趣與家中親眷一同去賞玩。”無腸公子是湖蟹的別稱,亦是秋季十分受歡迎的食材,有些交友廣泛的人家還會舉辦全蟹宴招待其他京中世家。
薛春之解釋了他爲何要說兩個月後的原因。看似和盤托出,卻完全避重就輕。他臉上不見被看穿後的窘迫,甚至還映射薛懷風因自身疾病拖累許弗音也被困在宅院高牆之中。
他說得含沙射影,與以前溫吞不冒尖的性情大相徑庭,薛睿之第一次展現了他的鋒芒。
兄弟兩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半分火氣,誰都沒率先移開視線。
許弗音放下魚竿,她雖看不到,但總覺得薛之像在指責薛懷風。
許弗音摸索着向聲音來源處走去,自眼盲後她的聽力提高了不少。薛懷風離得並不遠,她走到他身邊,客客氣氣地說:“我身爲新婦,自然應該多陪伴在夫君左右。感謝五哥的邀約,屆時若是夫君得閒,我們夫婦會一同前往,對吧,夫君?"
許弗音沒有猶豫地表明立場。
她的手自然地放到男人的手衣之上,自那晚摸手測試後,她對他親近了許多。
霎那間薛懷風的手背僵硬住,半晌,才附和道:“夫人說的是。”
薛春之覺得許弗音變化很大,若是以前許弗音必然會以他的想法爲主。但這種變化正是他注意到她的原因,他沒再多言,與他們擦身而過。
荷塘邊只剩新婚夫婦兩人,她們來到許弗音釣魚的小竹凳旁。
“夫君怎麼來了?”
“來接夫人回去。”
薛懷風回蜀塵居換衣休息時,路過庭院發現小花小草兩人蹲在院子裏挖蚯蚓,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些蚯蚓就是爲釣魚所用,而釣來的魚是爲了給薛懷風增強影響。他極少回府,就是做了也是浪費,這些時日的都進了若虛胃裏,爲此他還給若虛漲
了月例。
他過來是不希望許弗音再將精力花到這上面,是白費心思。
不過他掃了一眼荷塘邊準備齊全的釣魚工具,許弗音真是還搬了張小矮幾,放了些茶水糕點在上面,一副與釣魚死磕到底的架勢。
他目色微微凝着複雜,只是口頭上的勸退於許弗音無用。
薛懷風若有所思地轉動輪椅,發現那小水桶裏清澈無比:“夫人是來釣魚的?”
“我可能沒這方面的天賦,許弗音被他有點笑意的語氣給煞到,但她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可憐兮兮地問,“夫君能不能幫我?”
那柔弱不堪的模樣,與平日全然不同,是任何男子都難以拒絕的嬌憨,薛懷風神情微動。也不知在想什麼,他撇開眼沒看許弗音,拿過魚竿,坐在她身邊姿態隨意地釣起了魚。
也不知薛懷風是否有特殊技巧,也沒過多久,魚餌附近就陸續有魚兒跑了過來。
許弗音打破沉默,告訴薛懷風好消息:“夫君,我明日就能拆掉紗布了,這些時日不能視物實是耽擱了不少事。”首當其衝的就是藥單。
也許是受到許弗音歡欣喜悅的狀態影響,薛懷風脣邊也揚起輕笑:“那是需要慶祝的事,明日我會準備一份禮,祝夫人重見光明。”
一提到禮她的表情就有些不太自然,謹慎問:“是什麼禮?”
“與夫人提過,是你需要的。”薛懷風神情淡淡的。
早就說過?許弗音也沒再追問,不由地有些期待起來。
主要是上一份禮太炸裂,居然是毒粉、迷藥這些特別讓人聞風喪膽的東西。
風吹拂過兩人的臉,從背影看,透着一種相得益彰的和諧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薛懷風感到腳邊有個物體靠了過來,隔着布料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柔軟,是許弗音睡着了,臉頰擱在他的大腿邊。
她睡着的模樣,透着無法言說的信任。
薛懷風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響,疑似是兩個侍女過來找睿之,恰巧路過此處看到這一幕。她們紛紛捂住自己的嘴,在薛懷風轉頭瞥了她們一眼後,如同受驚的小鳥逃出草叢,那戴着銀質面具的薛七郎,是晚上見到能讓人做噩夢的存
在。
薛懷風沒理會她們,只抬了下手,下一秒重物落水的聲音驚醒了淺眠的許弗音,她迷糊地抬起頭,辨別出那聲音應該是魚落桶的聲響,險些跳起來:“這就釣到了?”
這荷塘的魚是不是也看人下菜,薛懷風纔來了多久就釣到了。
“是什麼魚?”
“鱖魚。”
等薛春之回到鳴鹿軒,呂姨娘剛送走那與自家兒子也算門當戶對,甚至以薛春之未繼承爵位來看還隱隱有些高攀的世家小姐。她迎上走過來看起來極爲不上心的薛春之,又是驕傲又是操碎了心。
“我的兒啊,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你剛纔那態度,人家家裏怎還願將女兒嫁過來?”呂姨娘假意揉着眼角不存在的淚,她慣愛用這招讓兒子投降,而往常薛之都會陪她演。
今日薛之卻大不相同。
“母親別再爲兒子的婚事操心,兒子自有打算。”
“打算,你能有什麼打算?”呂姨娘恨鐵不成鋼,“你若真有打算,何至於拖到今天!”
薛春之不答,呂姨娘又尖叫起來:“你可別真對蜀塵居那個狐狸精上了心?”
一開始薛睿之都快忘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悸動,若不是呂姨娘怕他有什麼其他想法,時不時在他耳邊提起,他也不會不斷加深對許弗音的影響。
以往,他是真的沒其他想法,也願意與母親解釋。
他靜靜地看向正要發作的呂姨娘:“那又如何?”
呂姨娘神色一變,只感到天旋地轉。
她的天,塌了。
無靜正在給許弗音拆紗布,拆一圈就詢問許弗音的感受。
待全部拆掉,在無靜輕柔的聲音,許弗音緩緩地睜開眼,她還不太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稍稍等了一會才模糊地看到前方三個緊張等待的婢女。
視線逐漸清晰,這是七日來她第一次重新看到她們,許弗音忍不住露出笑意。
就是往日格外穩重的無靜,都緊緊望着她。
無靜用手擺了數字:“少夫人能看到奴婢的手嗎?”
“可以,”她順便掐了一把小草肉乎乎的臉蛋,“清楚得很。”
小草滿臉委屈地看許弗音,她不就臉蛋肉了點嘛。
許弗音第一時間就想與薛懷風分享喜訊,她來到隔壁,此時薛懷穿着一襲白衣,正在伏案寫書法,他低着頭,背脊如蒼松般挺拔,如玉側臉像有光澤隱動,氣度斐然依舊,將那些深入骨髓的傷痛都他刻意掩藏了大半。
許弗音靜靜地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一週未見到他,總覺得他有些變化。
她的眼中難免有些成就感,薛懷風好像比她剛見面的時候狀態好了點,果然營養均衡還是有用的。
待薛懷風放下狼毫,許弗音纔有些好奇地問:“夫君是在寫信嗎?”
薛懷風抬頭看她,神情時一如既往的溫雅,推動輪椅將手中的信紙親自交給她:“恭喜夫人重見光明,這是給夫人的禮物。”
許弗音心跳快了一拍,眼含笑意地接了過來。
信紙上是她熟悉的筆走游龍的筆觸,信中內容並不長。一開始一段是說他薛懷風此生能娶到許弗音實爲三生有幸,只恨生不逢時,對娘子有愧於心。並希望娘子此生長命百歲,往後能覓得良辰佳婿。
字字句句都如和風煦日般陳述着書寫人對妻子未來的祝願,許弗音愣愣地看向最後一段總結語。
一別兩寬的,各生歡喜,三年依糧,便獻柔儀。①
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這是一份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