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滿三個月,並且由婦科聖手確認坐胎穩當後,容悅纔在穆遠的陪同下乘暖轎進宮,去給姜貴妃請安。
姜貴妃這回的態度可是好太多了,如果說以前是冬天般的寒冷,現在就是春天般的溫暖,進門即免跪賜坐,笑容可掬,殷殷垂詢。
穆遠陪着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姜貴妃一招手,兩個粉衣宮女抬着一張圓幾過來,後面跟着一大羣捧着食盒的綠衣宮女,很快就在容悅面前擺上一桌子,姜貴妃熱情招呼:“這些都是遠兒說你平時愛喫的東西,你嚐嚐看,跟王府的廚子相比,味道如何?”
得到指示的春痕用銀箸夾了一塊妙果仁心核桃酥奉給主子,容悅咬了一口,隨即點頭表示讚許:“母妃這兒的點心自然是沒得說的,都偏了兒媳了。”
姜貴妃又提議:“你再試試那雪耳燕窩羹,看看可還合你的脾胃?”
容悅依言端起小巧精緻的燉盅,裏面的量本就少,一路走到這裏,也確實有些口渴,幾勺下去便見了底兒。
姜貴妃喜上眉梢,眼睛頻頻瞄向她的肚子,似乎看見自己的寶貝孫兒又長壯了一點,於是興致勃勃地推薦其他喫食,容悅捧場地用了幾樣,把姜貴妃高興的,當即讓人去傳點心師傅,嘴裏對容悅說:“難得你喜歡,等下回府時,叫葉香隨你去吧。”
別說葉香的手藝不見得比江廚好,就是勝他許多,容悅也不敢奪了婆母的御用點心師啊,當即起身推辭:“母妃愛惜體恤,臣媳銘感五內,只是葉香姑姑乃是王爺特意重金禮聘來孝敬母妃的,臣媳礙於國家禮制,不能在宮中侍奉母妃已經很不孝了,若是還奪走母妃的愛廚,實在是……”
廢了好大一通口舌,才讓姜貴妃打消“轉讓”點心師傅的念頭,作爲“補償”,容悅接受了葉香的兩個助手,外加兩個專門侍候孕婦的嬤嬤。
正閒聊着,外面通報說,容妃求見。
姜貴妃看了容悅一眼,道:“你這姐姐,只怕是專程來見你的。”
容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乖乖窩在座位上沒吭聲,因爲她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據她所知,容妃跟姜貴妃的關係並不怎麼好,容妃早年得寵的時候,跟姜貴妃幾乎是死對頭,後來隨着新人進駐,容妃逐漸失寵。她不比姜貴妃,身邊沒有兒子替她撐腰,惟一的倚仗就是皇寵,失去皇寵等於失去一切,連原來捧着她跟姜貴妃打擂臺的皇後也不兜攬她了。
這些都發生在容悅入雲都之前,到她嫁給穆遠時,容妃早已沉寂,除了例行請安,很少在別處露面,尤其是姜貴妃這兒。
所以姜貴妃纔會懷疑,她其實是爲容悅而來。
這次見到的容妃比上次靳夫人進宮時更瘦了,面色憔悴,身形單薄,頭頂上甚至出現了一撮白髮,讓容悅看得心酸,宮裏果然不是人待的,她纔多大,還不到三十歲吧?
容妃給姜貴妃請過安後,便挨着容悅坐下,笑着對她說:“本想邀妹妹去我那兒坐坐的,又怕路遠,累着妹妹,妹妹現在的身子可不比從前。”
對方是皇帝公爹的嬪妃,按輩分是庶母,容悅哪敢跟她姐妹相稱?忙道:“娘娘有事只管吩咐。”
容妃深深嘆息,言辭之間,無限悵惘:“這兩年我身體不好,近來漸有油盡燈枯之感,父母親人,遠在家鄉,不知可還有相見的一日?幸有妹妹在前,慰我思親之念。”
容悅待要回話,姜貴妃已沉聲開口:“年紀輕輕的,何苦說這些喪氣話?”
容妃苦笑道:“娘娘,您看嬪妾的樣子,可有年輕人的朝氣?嬪妾自己對着鏡子,都覺得暮氣沉沉。”
姜貴妃越聽越惱火,你暮氣沉沉也好,油盡燈枯也罷,只管在你自己宮裏折騰去,幹嘛跑到我兒媳婦面前裝死,這不晦氣麼?
再打量容妃的臉色,果然病得不輕,於是自動腦補,這黃皮寡瘦的,不會是癆病吧?萬一把病氣過到兒媳婦身上怎麼辦?
一想到這種可能,姜貴妃立刻不淡定了,黑着臉下逐客令:“既然有病,就好好治,皇家養着那麼多太醫是幹什麼喫的?趙連,拿着本宮的名帖去太醫院,讓他們派兩個人去熙寧宮給容妃娘娘診脈,郭靜,秦芬,你們替本宮送容妃娘娘出門。”
郭尚宮和秦尚儀應聲上前,很客氣地對容妃說:“娘娘,請。”
容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到了,宮裏的女人,不管背後怎麼鬥,人前總是裝得高貴大方、溫婉賢淑的,幾曾這樣當面打臉過?如果她還是那個年少氣盛的寵妃,只怕不會幹休,可如今……她迅速掩藏起忿恨,弱弱地望着容悅,語氣哀懇地說:“能勞煩妹妹送我一程麼?此時一別,不知今生可還有機會再見。”
對着姜貴妃不贊同的臉色,容悅回以安撫的眼神,姜貴妃擔心的,無非是她肚子裏的孩子,而她不認爲容妃敢打這個主意。一來,根本沒必要,她的孩子跟容妃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再者,容妃也承擔不起這個後果。就算真如她所言,她命不久矣,可她還有母親,還有弟弟,如果容妃敢動這個孩子,穆遠會將她所有在乎的人挫骨揚灰。
容悅想得沒錯,容妃豈止不會害她,她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着自己的肚子,生怕出什麼意外。容悅的人自不會讓她攙扶,甚至不讓她靠近,她就不斷地出言提醒:“要過門檻了,要下臺階了,一二三……小心點,小心點,慢慢來,慢慢來……”
直到一行人踏上寬闊平整的宮道,容妃才明顯鬆了一口氣,準備言歸正傳。
見她眼珠骨碌碌轉,警惕地打量四周,一副“有要事相商卻怕隔牆有耳”的樣子,容悅給她傳音道:“不方便講可以寫下來,託人送到王府給我就行了。”
雖然覺得容妃對自己沒有惡意,可也不願讓她尋着藉口跟自己找地方密談,懷着身孕的人,凡事還是小心爲妙。
容妃點頭應諾,兩人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幾句,就各自走開了。
幾日後,容悅收到了容妃送來的一堆禮物,在一隻首飾匣子底部,找到了兩封信,一封是容妃的親筆短箋,一封則是靳夫人寫給容妃的家信。
裏面的內容看得容悅躊躇起來。
靳夫人在信中說,她願意把兩個兒子中的一個過繼給蕭夫人做嗣子,至於到底選擇誰,就看蕭夫人自己的意思了。
容徽有六子,老大容恆,老二容恪,老三容懷,老四容慎,老五容憶,老六容惜。其中老二老三爲妾侍所生的庶子,無繼承權,另外四個都可稱嫡子。
靳夫人雖育有二子,但長期處於夏夫人的威壓下,她的兒子亦不如容慎得寵,更兼年齡偏小,爭奪世子的把握不大。在容徽心中,估計從來都沒考慮過冊立這兩個小兒子。
以前,夏夫人在府中以主母自居,容慎也被所有人當成隱形世子,只差一個儀式了。那個時候,靳夫人表現得很安分。
可如今,被容徽出爲女道士的大夫人莊氏悍然回府,早已殘廢的嫡長子容恆也悄悄治好了腿傷強勢迴歸,府中一房獨尊的局面被打破,漸漸形成了兩相對峙的態勢。
如果容徽還好好的,容恆自不是容慎的對手,可就容悅上次看到的,伯父大人纔是真的“油盡燈枯”了,這樣一來,容慎能否上位,就很難說了。
看來這世上,想要渾水摸魚的人很多,本來那般低調的靳夫人,就蠢蠢欲動起來。
不過她也算聰明的,沒有穩坐釣魚臺,等那兩方人馬兩敗俱喪後再自己撿便宜,而是主動出擊,聯絡宮裏的女兒,以過繼爲餌,想搭上容悅這條線。
雖說過繼後,那個兒子便算是二房的,要認容徵爲父,蕭夫人爲母,可終究是她兒子不是?容徵已逝,蕭夫人隨女兒住在雲都,府裏日後完全是他們母子的天下,名份上差那麼一點點有什麼要緊。
還真會想呢,對着書信,容悅忍不住笑了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