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府要建新園子,這本是件小事。但因着褚皇後看着中秋佳節將到,要攜着太子、太子妃來同聚,這就成了大事。
褚時序如今也讓他的長子接手了整個宣王府,如今他的長子已過了三十。兒子都已有了兩個,再當世子,怕是要埋怨他這個老不死的了,還是讓他及早成了宣王吧。
新任的宣王這時卻低調沉穩的很,身爲宣王,是太後的弟弟,太子妃的父親。但這新任的宣王,卻不見一點兒笑容。連帶着他的王妃,也跟着變得沉穩起來。彷彿,所得的榮耀富貴只是一樁很常見的事。
只是建園子的時候事無鉅細,新任宣王都要過問了他的兩個兒子。
他的兩個兒子也不過才十二三歲,隔旁人家,現在正與小丫頭玩耍。但他們卻早早的,在王府中擔起事來,倒少了旁得富貴公子該過得紈絝日子。這也是因爲這新任宣王在被褚時序教導時,就是很早接觸事務。先下覺得得益良多,便這般教導了他的孩子。
褚時序與何媗生的三個兒子。
老大老成沉穩的過分,老二則是個表面和氣內裏奸猾的,因老三生晚,就仗着是老小,很是會裝傻充愣。
三個兒子都不像他們,但都有他們的痕跡。
褚時序唯一說過像他的,就只有褚敏那個女兒。
新任宣王翻看了一些他兒子承上的圖紙,便垂目說道:“這裏不要種杏花,把燕歸樓的名字也改了。你們祖母聽不得什麼燕啊雲啊的,更見不得杏花。你們這些事都不清楚?”
那二子立即垂了頭。
新任宣王只問他的大兒子說:“你怎不知道?”
他的大兒子回道:“是二弟”
“你是兄長,事前我已說好,由你全權負責,他爲輔佐。現今出了問題,一是不瞭解他的能力,委派給他超過能力的事務。二是你監管不嚴,未把這些事仔細看過。三是你也不清楚你祖母的喜惡。若連你祖母的喜惡都不知道,你如何能瞭解旁人。便是你不知道,大可去問了九姑姑,她也會告知你祖母的喜好。你是不知此事,還是不屑理睬此事?”新任宣王冷聲說道。
他的大兒子這時沒了言語。
新任宣王冷聲說道:“一個辦事不利,一個監管不嚴,各有錯處。該如何罰,自己去罰。這份圖紙重新做,再錯,加倍罰。”
說完,又有一個小廝向新任宣王報了一件事,聽過之後,一向沉穩的新任宣王也露出了一些驚訝之色。待問了老王爺現在何處,就匆忙拿着信去尋了。
老王爺褚時序這時正與何媗在荷花池旁釣魚。
何媗倒在躺椅上,指揮着褚時序說道:“到那裏去,那裏去釣魚。莫要過來,一股子糟老頭子的味道,把我的魚都燻走了。”
被罵做糟老頭子的褚時序老老實實的搬着凳子,躲在一角,委委屈屈的釣着魚。哪知即便是在小角落,釣的魚也比何媗多。褚時序看着何媗把魚竿撇在岸上,抱着錦被躲在躺椅上睡覺。
褚時序就摸了摸鼻子,蹭過去說道:“何必爲了魚生氣,大不了將我釣的魚分你一些就是。不要生氣了。”
何媗卻仍背對着褚時序不回頭。待褚時序還想再問,卻聽見何媗輕輕的鼾聲。
褚時序這時才笑着說道:“死老太婆,這就睡着了。”
之後,褚時序就爲何媗又蓋了蓋被子,命人將屏風設上,莫要讓何媗吹到風。
待才做完這一切,那新任宣王有來尋了褚時序,嗓子也啞了,說道:“父親,舅舅他在今早沒了。”
褚時序瞪大了眼睛,而後問道:“怎麼沒的?”
新任的宣王說道:“正在喫着飯,突然就倒了,然後太醫沒過去,就沒了氣息。”
褚時序點了點頭。
新任的宣王說道:“那母親那裏。”
褚時序回頭看了何媗,說道:“等她睡醒這一覺,我告訴她,你先去吧。”
說完,褚時序就擺了擺手,讓他的大兒子下去了。
褚時序坐在睡着的何媗身邊,坐了許久。
這時正是陽春三月,因着褚時序愛桃花,園子中種了許多桃花,這時已全開了。飄飄落落的撒了一地,褚時序並不命人清理。他喜歡着這種風景。
這時褚時序伸出他的一雙手,終究是老了,皮也皺了。當褚時序捏起落在何媗身上的一瓣花瓣的時候,都爲着那瓣花瓣委屈。
褚時序摸了摸何媗已經全白的頭,說道:“再多睡一會兒吧,晚些知道這個壞消息。”
而何媗似乎不知道做了什麼夢,竟閉着眼睛,流下了一滴淚。
褚時序伸手爲何媗擦去了那滴淚,嘆道:“有什麼是沒經過的,你會抗過這事兒的。”
人老了,原比年少時更加脆弱,一個壞消息都可要了她大半的命去。
他自認爲還算專情,但何媗比她重情。只要入了她心的,她就會一直惦記着,無法忘了。
更何況,那是勝過她自己的弟弟。
褚時序一時想瞞住這事,但想着何媗知道真相後的樣子,卻又不敢瞞。
只一遍遍的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
春風起,桃花紛亂的飛了起來。
褚時序抬頭看着那桃花,握緊了何媗的手,爲何媗又蓋了蓋被子。
彷彿在桃花紛亂造成的幻影中,看到了一個少年也如他這般緊握着心愛女子的手。他紅着臉,慢慢靠近那個睡着了少女,輕輕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