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論在哪兒,也無論幹什麼,他的忠實夥伴死亡都會永遠地跟隨着他。
《希茲尉.班西死了》阿索爾.富加德
你愛不愛我
她真的從沒說出口過。
梁小夏的心跳頓了一下,面上卻極爲平靜,波瀾不驚地看着近在咫尺熟悉英俊的臉,將問題又踢了回去:
“您希望我怎麼愛您,塞西斯大人?”
低低的,冷泉般的笑聲從塞西斯脣邊瀉出,緩慢由鏡月的聲音變爲另一個梁小夏並不熟悉的,聽起來非常生硬,雌雄莫辯的聲音。
塞西斯的面孔再次變化,變成梁小夏先前見過手執鐮刀的骷髏:“你很聰明呢,來自同一個世界,你和他幾乎一樣聰明你們都看見了死亡的懷抱,也不若碌碌凡人般,從意識到死亡的存在起,就開始盡力逃避它不過,你們還是不同的”
說到這裏,塞西斯又變成一位穿着白布棉裙,純澈清秀的少女,手指按在摩天輪透明的玻璃上,欣賞高處之景,以少女獨有的甜美嗓音,做着像旁白一樣的描述:
“他緩緩地升入高空,一眼望盡繁華美景,只覺得這一刻,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在他眼中,在他手中,被他掌握着無法掙脫.瞬間之後,循環的摩天輪又帶着他緩慢下墜。直到高大的樓宇再次淹沒頭頂,覆蓋天空”
塞西斯話題轉換得太突然,梁小夏有點跟不上思維,不過她知道死神說這些,肯定有些特別的深意。
“若死亡無法逃避,爲什麼不愛上它?爲什麼不像戀人一樣,給它最深沉的、愉悅的、無法言述的愛情?在黑暗的沉淪埋沒之中永享隱祕與安寧的繁華,尤其當死亡看起來是如此清麗而單純的時候”
白裙少女雙手捏着腿上裙襬,抓出一條條褶皺,聲如嘆息。消隱之後,復又轉折,變爲清脆的冷笑:
“很可惜。縱然如何舌綻蓮花,縱然如何天資橫溢,縱能得死亡的親睞,也不能由此操縱整個世界妄圖攀及天穹,在星空中篆刻下永垂不朽的。無一不是狠狠跌落
曾經,德波爾.卡拉賽揚也坐在你的位置上,在長久的謹慎之後,終於鬆懈一刻,任由野心在他的雙眸中閃出鋒銳的光芒
知道麼,在德波爾所有的設計中。我最欣賞的便是這摩天輪,在旋轉中構成一個個有升有落的循環,永不停息。而不是永遠靜止於高處”
梁小夏已經能夠從死神的話語中感覺出來,塞西斯並不是穿越者,真正的穿越前輩是暗精靈的始祖,梁小夏無緣得見的德波爾.卡拉賽揚。而且德波爾曾經一度和死神的關係相當好,甚至說不定有些什麼超越友誼的情感。
從幾乎從另一個世界照搬過來的第一區能看出。德波爾留在死亡之海的印記真是太過深重,沒有死神的許可。他不可能有人會如此大動作。死神敘述德波爾的口吻,也不若尋常冷酷,而帶着一絲委婉的遺憾與嘆息。
可這麼一個能夠讓死神都爲之動搖的人,現在又是如何下場
“塞西斯大人,我可以問問德波爾在那次乘坐摩天輪之後,怎麼樣了嗎?”
梁小夏問得極爲小心,生怕觸及到死神的禁忌。
“我猜測,你已經通過加盧斯知道了蘿蔔特的本體,以及他的用途?優秀的卡拉賽揚先生,可是蘿蔔特的第一個試用者他就像這摩天輪一樣,在上升之後,也必然會迎來下降之時過去的他是這樣,當然,如今的你也會一樣。”
塞西斯的目光陡然尖銳起來,深不見底的瞳孔幾乎能將梁小夏的頭顱整個穿透,死亡特有的壓抑氣息在狹窄的空間內濃郁地流淌着,包裹住梁小夏的身體,不停壓迫她的靈魂。
梁小夏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強烈的如同溺水窒息的感受使她難以呼吸,四肢動彈不得,被充盈的死亡神力擠壓着,張着嘴巴彎下腰,倒在塞西斯腿面上,猛烈吸氣,卻吸不進一口氣,在身體逐漸的麻痹中感到極端絕望。
死過一次的梁小夏以爲自己早已有了對死亡清醒的認識,可當死亡以一種緩慢的,可以體會到的速度逐漸降臨在她身上的時候,梁小夏才感覺到自己從過去以來,對死亡的認識都太過淺薄。
死亡就在她的身邊,貼着她呼吸,和她隔着不到一張紙的距離,慢慢帶走她的體溫,慢慢剝奪她的生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體會徒勞的掙扎,遺憾的淚水,乍然而止的期待,未竟事業的不甘,執着的奮鬥最後都是一場空。
恍惚間,梁小夏抬起頭,看到塞西斯就在她的頭頂,默默地看着她步入死亡的世界。
死神雙眸內純粹而不帶感情的黑光,如同死亡之海經年不變的黑石般,堅硬,冰寒,並且可靠地保護着所有黑石庇佑的靈魂。
會消亡的不僅是靈魂,無論花草、野獸、山石流水還是歷史、藝術與文明,哪怕是這個世界,在創造之初,便有消亡之時,挽留的說不定是毀滅,摧毀的也並不代表末日唯有虛無從不存在,故而永存。
親人、戀人、朋友、子女在她將自身投入死亡的虛無之中時,沒有人能夠陪她到最後,一切的情感都會消散,只有死神接納她,容忍她,給與她泥土之下冰冷緘默的愛意。
摩天輪一圈圈仍然在轉,將燦爛的燈光帶入高空,再沒入黑暗,永不停止。
看着塞西斯的眼睛,梁小夏似乎瞬間悟通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懂。
可她面對死亡的痛苦,心靈不再恐慌不安,開始學會坦然。
在濃縮的死亡神力中,梁小夏說出斷斷續續的話:
“我願接受您的審判”
永遠不要和魔鬼做交易,魔鬼會在付出一點點誘惑之後,奪去更多的東西。
永遠不要和死神做交易,在可以隨時剝奪一切的死亡面前,一個生命,一個個體,無論如何偉大輝煌。從根本上講,沒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可憐的連交易的籌碼都沒有。
濃郁擠壓的死亡再次散去。梁小夏已經癱軟在了座位上,臉色慘白得隨時都能昏過去。
不過好歹是沒有被死神收走生命。
塞西斯親手將梁小夏扶正,如同熟悉的長輩,替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溼的長髮:
“我很高興,夏爾。你沒有讓我失望”
高興她不期通過死亡獲得什麼,無論是力量、救贖還是解脫;也不恐懼死亡而倉惶逃跑,只爲保留可憐的生活享受、情感,或者所謂的,存在的價值
眼前的小精靈是聰明的,聰明到審慎自己的一生。並正確對待與死亡的關係。她是一個愛着死亡,並敬畏死亡的人,謹慎地與死亡保持着可以和解。可以疏遠的距離。
這時候的塞西斯眼睛裏,才真正有點笑意。
從生死關中走出一遍,很多人的觀念都會改變。
梁小夏發現自己在這一點格外笨拙,死過一次,在死亡之海經歷千年。居然是在死神親自給自己上了一課,再次體會到死亡的滋味後。才瞭解到死亡的深意。
“好好享受活着的感覺吧,小朋友”說下一句話時,塞西斯又變成了一位身穿幹練輕甲的中年女性耀精靈,如歌唱般的上古精靈語優美清晰:“別忘了你還答應我有事情要做。”
“是,塞西斯大人,請您說第一件事情吧。”
梁小夏記得三件事情的約定,如今看塞西斯也沒有了潛意識中被脅迫的不悅,而是真心實意地稱她爲“大人”,聆聽吩咐。
“不,是第二件,第一件事,剛纔你已經做到了。”塞西斯淺笑着,伸手打開了門板上的插銷,推開防護的門板,任由更加寬闊險峻的景色毫無遮攔地映入眼底。
“看到黑光塔了嗎?”塞西斯手指遠處空中的巨大光柱,以及光柱下高聳的黑塔。
“嗯。”
“拿上這個,進入黑光塔裏面,順着光柱向上走,你會進入另外一個地方,到那裏找到一個東西,然後帶回來。”
塞西斯遞給梁小夏一個純黑色的刻字石牌,類似於通行證的東西。
“守衛看到這個,就會放你進去了。不過要注意,這東西是一次性的,也只有你一個人能使用,好好利用。”
“塞西斯大人,您希望我找的東西,大概是什麼?”梁小夏覺得塞西斯給的指示很朦朧。
“見到了你就知道了。”
打開的窗口飛出去一隻黑色的蝴蝶,大敞着門的摩天輪內,只剩下樑小夏,還有定身未醒的千鶴。
只是分別一天多,鏡月再見到梁小夏時,就感覺到她變得不一樣了。
迎面走來的夏爾眸光更加清澈,綠色卻更加深重了,深翠色的綠幾乎快凝聚成液滴,溫柔美麗得讓人着迷,她注視着他,好像在拉扯他整個靈魂投入那綠湖的深處,直到頭頂都沒在水中,向下沉溺。
她嘴角慣常掛着的裝飾般的,親切優雅的淺笑,也被更加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所代替。
“咔塔”、“咔塔”
她只注視着鏡月,步伐輕快地向他走來,腳尖每次輕點地面,都帶起清脆急迫的聲響,最後甚至小跑起來,長靴的小跟磕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加快清脆的咔塔聲,如樂曲般敲進鏡月心裏。
鏡月張開雙臂,接住投入他懷裏的梁小夏,收緊胳膊的同時,心中也略微詫異。
好久好久好久都沒見過小夏爾這麼孩子氣的一面了。
她渾身上下都充滿生命的活力與輕快,就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輕盈得好像要飛翔起來一樣。
“小調皮,遇到什麼好事情了?”
“沒什麼,”梁小夏膩着蹭了蹭鏡月的脖頸,突然抬起手,動作利落地在鏡月脖子上圍一條暗藍圍巾,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毫不客氣地指責:“脖子這麼涼都不知道圍個圍巾保暖,真是太遲鈍了哎,現在有沒有暖一點?“
鏡月下意識點點頭,手指捏着脖子上嶄新的圍巾,搞不清梁小夏在鬧哪一齣。
“圍巾很好看吧,呵呵,我偷偷織的,本來想等你生日的時候再給你的雖然我更想變成圍巾,圍在你脖子上把你暖暖地圈起來,就像你曾經也那麼照顧我一樣。“
梁小夏眼睛睜的大大的,抬頭看着他的暗色雙眸,神情真摯而甜蜜:
“鏡月,我從沒告訴過你,我很愛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愛你”
“”
鏡月很奇怪,他聽見梁小夏的話,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覺得她生病發燒了,神志不清說了胡話。
他太清楚夏爾在情感上是一個多麼羞澀而保守的人,如同一隻海蚌,用堅硬外殼裹着柔軟蚌肉,一有不對勁的地方便合攏硬殼,防止自己受到傷害。
她從不會說什麼動人好聽的情話,也不會表述出她的“喜歡”或者“愛”,她的情感,全都是自然而然地從眼眸中,不經意的動作中,毫無底線的自我犧牲中,每一個關心的問候中流露出來,而不是如此熾熱直接,如同鑽石般璀璨耀眼。
鏡月知道,夏爾就是這樣的精靈,他也無從責怪夏爾,畢竟是他自己曾經一次又一次對她的傷害,對她感情的否定,將夏爾逼成瞭如此性格。
她只能在心裏默默想着,連心意都不敢說出口。
因爲說出口,就會被丟下在大雨泥水中,被欺騙在狂風山崗上,被拋棄在危險陌生的城堡中,被否定爲無用的情感,被嫌棄爲麻煩,被像瘟疫一樣厭惡着忍受着
她獨自承受着煎熬,只在無言的關心中,如履薄冰般步步謹慎地試探,生怕受到拒絕與否定。
不說出喜歡,不說出愛,就不用害怕受到傷害。
鏡月知道梁小夏潛意識中的這種恐懼來源,直到如今,她都還有些恐懼哪一天失去他。鏡月看見過好幾次,她捏着當年他留下的紐扣,一個人沉思很久,強迫自己從莫名的恐懼中振作起來。
鏡月甚至做好了一輩子都聽不到喜歡或者愛的準備,作爲對他過去錯誤的懲罰。
他只能陪在她身邊,以更多的關心,支持與保護包裹住她的靈魂,一點點溫暖她,以期望終有一天,能夠讓她徹底放下心中的顧慮,抹平她心口的累累疤痕。
一句簡單的話,他等得太久了
千年已過,他都未等到時,鏡月就明白,他希冀過的,不可能再實現了。
“鏡月,我沒看錯吧你哭了?”
梁小夏看着鏡月眼裏的水光,伸手去摸,還真的從他眼角摸到了溼潤的液體。
“你看錯了,水汽太重而已。”
鏡月眨了眨眼,低頭捉住梁小夏還想繼續刨根問底的小嘴巴,深深吻了下去。
我是傳說中的存稿箱君,七在外面曬大太陽煎熬着,所以今天是我給大人們發文~~今天的答謝名單也會累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