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成蟜臉上地笑容越發苦了。
這要如何相說呢?
說他是穿越來的,沒有在史書上看到白起再上戰場?無法承擔白起上場的連鎖反應?
他這幾年雖然做了許多事,也改變了不少事——比如提前數年治水修渠。
但這些,其實大抵還是在原本歷史的軌跡上。
秦滅東周。
燕伐趙,大敗。
秦治水,鄭國修渠。
燕伐齊。
魏、楚,伐齊。
這些都是原本歷史上已經發生的事。
嬴成蟜在不斷行進的歷史車輪上刻了一幅秦國圖騰玄鳥。
在保持軌跡不變的情況下,使秦國在道路上留下的痕跡多一些,爲未來玄鳥的展翅高飛多做一些準備。
因爲雕刻這隻玄鳥的是個孩子。
哪怕這個孩子是神童,哪怕這個孩子是天下聞名的君子。
列國得知,諸侯見之,羨慕、感嘆、忌憚……皆有,卻不會合縱起來圍攻秦國。
孩子嘛,天生自帶弱勢屬性。
但,秦國多一個公子成蟜無所謂,要是多一個人屠白起……
齊、燕決策,嬴成蟜不敢肯定,白起沒有攻打過這兩個國家。
但趙、魏、韓一定會想起同出於晉的情意。
早已名存實亡的三晉,將重新在中原大地上演一出哥三好。
算算時間,應該帶上了綠帽子,天天只知道哄孩子的楚王元也會脫離奶爸身份,想起自己是一個君王。
積極和三晉聯絡感情,共同進退。
與秦國接壤的四國合縱,在嬴成蟜看來是必然的。
白起打的巔峯趙國險些刪號、楚國遷都、魏國想唱徵服、韓國已經唱徵服。
殺的那一百萬人,就來自趙、魏、韓、楚。
四國加起來人口也就在一千萬左右,白起殺了十分之一。
奔着殺傷敵人有生數量去,春秋戰國就沒有白起這麼打仗的。
燕六十萬大敗於趙後,要是廉頗也玩白起這一套,成功殺俘五十餘萬,燕國此刻已經除名了。
白起的影響力,比他本人所想還要大。
嬴成蟜個人其實不相信蝴蝶效應——一隻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結果可能引發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這隻蝴蝶翅膀扇的風要經歷什麼才能變成龍捲風?比找到長生不死藥還難吧?
但白起不一樣。
白起不是蝴蝶,白起本身就是連接天地的龍捲風。
龍捲風捲起來。
首當其衝卷掉的,就是嬴成蟜的最大底牌——先知。
其次卷掉的,就是既定的未來。
白起不上場。
未來大致按照歷史軌跡走,秦國將統一天下。
白起上場。
可能會一戰定乾坤,早一步結束亂世。
也可能……秦亡於列國合縱。
嬴成蟜有口難言,沉吟了好半晌也沒有說話。
“怎麼?”白起自斟自飲,又滋溜一口與當世不太相匹配的茶:“這個問題難住嬴子了?”
放下茶杯,直勾勾地盯着嬴成蟜,道:
“老夫換個問題。
“小子,你還要娶我孫女嗎?”
這個問題對於嬴成蟜來說不是問題,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當然!”少年脫口而出:“只要白師願意嫁,我們現在就可以拜堂成親!”
老人緊緊盯着少年的眼眸看了三息,也沒看到一點猶豫、虛情、假意。
老人歡喜地笑了:
“那老夫還打個鳥啊。”
少年後知後覺,忍俊不禁:
“武安君冒着風險,千裏迢迢自咸陽到臨淄,爲的就是當面問小子還娶不娶白師?
“書信一封便是。”
白起笑而不語,書信個鳥啊!
家族傳承大事,老人除了自己,誰也信不過,
自家孫女都不行。
慢悠悠給自己倒了第三杯茶,老人這次也不覺得味道苦澀了。
砸吧砸吧嘴,舉起茶杯端詳,“嘖”了一聲:
“喝多了,倒是別有一番滋味,你小子總能弄點稀奇物件。”
嬴成蟜給茶壺續水,在“嘩啦啦”倒水輕響中說道:
“不是喝多了,是白公心境不一樣罷了。
“人失意時,晴空萬里卻不覺明媚。
“人歡喜時,瓢潑大雨也酣暢淋漓。”
白起嘬牙花子,斜眼看少年:
“老夫叫你小子嬴子是打趣,聽不出來?
“少說那些狗屁道理,跟範雎那鳥人似的,老夫聽着就來氣。
“你們這些子,總喜歡說鳥詞顯擺學問。”
嬴成蟜連連賠笑,自稱犯錯。
“小子。”白起一臉警告:“老夫不是不通事理,分得清大事小情。那齊國公主做妻,是理所應當。但無暇地位必須高於其他媵(ying四聲)女。”(注1)
人屠暗中運氣,凝於攥緊的右拳,突然重重砸在實木桌案上。
“砰”的一聲響,桌案四分五裂。
“啪嚓”響一片,茶杯茶壺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人屠指着地上一堆狼藉:
“你若敢將我白起孫女當做尋常妾室,如一個隨意買賣的物件般今日易手明日送出,形同此案!”
嬴成蟜低着頭,看着自己剛倒的茶水快速流到腳邊,瞄一眼老將還在攥緊的拳頭,遲疑道:
“白公……手不疼嗎?”
“……你問的是甚鳥問題?”白起喘着粗氣:“老夫在與你說國家大事!你管老夫手疼不疼!”
“好好好。”嬴成蟜做起誓手勢:“小子對天發誓,在小子心中,白師就是吾妻。”
“這還像句人話!”
“白公。”
“嗯?”
“手真不疼嗎?”
“……”
老將看着一直偷瞄自己拳頭的少年。
後悔了。
拳頭攥得更緊了。
他剛纔就應該一拳打在這饒舌小子的鳥頭上!
現在應該也來得及……
嬴成蟜察覺危險,訕笑着,控制自己不去看老將有些顫抖的拳頭:
“白公沒來過齊國吧?小子領白公逛逛啊?
“喫喫齊國美食,領略一下齊國的風土人情,走的時候帶一些齊國特產。”
“不必。”白起橫眉冷對:“老夫有手有腳有嘴,不需要勞煩嬴子大駕。”
“有小子跟着,事會輕鬆不少啊。別的不說,就說着買物件需要的錢吧。”少年推着老將向外走。
一邊走,一邊從衣服口袋摸出一把欠缺光澤的黃色銅刀。
此刀不足巴掌大小,尖首、弧背、凹刃。刀的末端有圓環,面、背有文字和飾紋。
看少年掂量那兩下,可知此刀有些分量。
少年舉銅刀在老人面前:
“齊錢是刀形,又叫刀幣,秦錢在這裏是用不了的。”
老人不爽:
“豎子在罵老夫蠢?鳥人纔出遠門帶銅錢!老夫扯了布!”
“那布錢不是不方便嗎?把布換成齊錢不也是件瑣碎事……白公手真不疼嗎?”
“……豎子,你要是不想和老夫聯姻就直說,不用一直氣老夫。老夫能從秦跑到齊,就能在戰場上再打三五年,白氏不是非得靠你這豎子幫襯。”
“白公說的哪裏話,晚輩是關心白公啊……白公這次來真沒別的事?”
“還有一件小事……老夫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陣圖》、《神妙行軍法》,給你送去一份,你這個鳥人轉手給王翦了?”
“額……王翦比我更適合學兵法。”
“是你娶我孫女,還是王翦娶我孫女?”
“……我。”
“那你就得學。書送出去沒鳥事,老夫親自教你。只要你踏實學,不會比趙括差,再說不出樂乘是名將這種鳥話。”
“可是我不想上戰場啊。”
“老夫還不想孫女做小呢。啥鳥事都你說了算,你以爲你是天子啊?”
“白公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理由……若是有一天,秦國容不下你。這鳥世道,君子沒鳥用。但你說是我白起關門弟子,只要你能逃出秦國,哪都能去……”
兩人聲音漸遠,身形漸小,直至消失不見。
從今日起,嬴成蟜多了一個老者門客。
老者姓名未知。
見到的人,都喚其爲——白公。
齊王建十七年,十二月,二日。
天降大雪,白色妝點了一切。
魏、楚,終於退兵了。
他們拿着齊國的賠償糧,退出了還沒有攻陷的齊國城池。
而已經攻陷的齊國城池,城頭上則插上了楚字大旗、魏字大旗。
嬴成蟜本以爲齊人會很悲憤、會很屈辱。
但,並沒有。
臨淄城中,歌舞昇平,歡慶戰爭結束。
臨淄城外,嬴成蟜帶着一衆門客、十數位稷下先生、願意跟隨他的稷下弟子們親身走訪。
對於遠去的戰爭,齊人大多洋溢起歡笑。
至於戰敗、賠糧、割地,沒有幾人在乎。
嬴成蟜越走越不解。
爲什麼最在意民生的齊國,百姓反而最不愛國呢?
不說好戰的秦國,單說缺男人的趙國。
長平之戰打完後,趙女喊出了“趙國男人打沒,還有女人,與秦國血戰到底”的口號。
在嬴成蟜的感官中,齊國男兒,還沒有趙國女郎有血性。
跟着嬴成蟜走的白公,越走越覺得當年打完楚國應該順道打齊國。
喬裝打扮,暗中跟出來遊玩的齊王建一臉“你看看,我說什麼來着”的表情,對嬴成蟜道:
“百姓和寡人一樣,不喜歡戰爭。
“打贏了,打下來的土地、錢糧,也不會分給百姓。
“打輸了,失去的土地、賠償的錢糧,也不需要百姓來出。
“嬴子要是百姓,嬴子希望打仗嗎?”
齊王建搖搖頭:
“反正要是寡人,寡人肯定不喜歡打仗。”
嬴成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不是喜不喜歡打仗的問題。”
[而是國家向心力的問題,是國家文化的問題,是國民對自己國家愛多少甚至愛不愛的問題。]
齊王建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又快要到新年了。
稷下學宮,嬴成蟜居所。
嬴成蟜召集了學院諸子,共同探討齊國待百姓最好,齊國戰敗後百姓無動於衷。趙國待百姓不如齊之十分之一,趙國戰敗後趙人連女子都欲上陣殺敵的現象。
嬴成蟜本以爲這將是一個很有爭議性的話題,可以論到齊國新年。
但實際上,並不是……
午飯後,諸子紛至沓來,各抒己見。
老子學派的環娟引用老子的理念,道:
“古代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會讓百姓知道所有事,而是要使百姓愚昧。
“民衆之所以難以治理,就是因爲他們知道太多。”
孔子六世孫,家學就是儒學的孔斌提出先祖論點:
“對於民衆,直接讓他們去做事就好了,不可以告訴他們爲什麼做事。”
爲稷下先生而不配稱子,喜歡商鞅學說的白翼一番言說,帶着此番論辯氛圍進入尾聲:
“政令對百姓不好,會使百姓弱小。政令對百姓好,會使百姓強大。
“百姓弱小,國家強大。百姓強大,國家弱小。
“齊人之所以不如趙人有血性,正是因爲齊國對百姓太好的緣故。”
“……”
嬴成蟜在諸子論述的第一時間就像反駁,他從骨子裏就不接受愚民、弱民思想。
但他忍住了。
他與諸子打交道這麼久,早已知道諸子沒有一個是浪得虛名。
若他不是個穿越者,能在稷下學宮聽諸子授課已是萬幸了。
他領先諸子的,只有時代。
諸子認爲愚民可使國家昌盛,在嬴成蟜看來就是,就是受了時代侷限。
諸子沒見過信息大爆炸的時代,自然就想象不到近乎世界上每一個人都能全知全能的場景。
可是,時代限制了諸子的思想,那會不會也限制了嬴成蟜自己的思想呢?
鄒衍說過,孤陰不長,獨陽不生。
陰與陽是一體兩面,會共同出現。
嬴成蟜強迫自己聽取諸子論點,去思考這其中是否有道理所在……
論辯結束了,諸子紛紛去喫晚飯。
嬴成蟜思索入神,不知衆人散去。
待少年回神,抬頭想要發言時,院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三五人。
少年有些失意。
[愚民……諸子這麼快達成共識了嗎?]
“嬴子有何高見?”一人坐等許久,見少年抬頭,急忙起身,出聲說道。
其人未着稷下服飾,不是稷下學院中人。
乃是七公主田顏師長,孟子玄孫,孟寓。
…………
【注1:戰國末期,實行的是一妻多妾制度。媵女指的是隨着妻一起陪嫁的女人,通常多爲妻的姊妹、姑姑、侄女、侍女。媵女在法理上就是妾,地位通常高於普通妾,源自周朝的媵妾制。媵妾制,嫁女一個搭一羣媵女,爲的是鞏固妻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