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皺着眉頭,小心的觀察着手裏這細如牛毛的銀針。自己的馬兒都是孃親親自挑選的駿馬良駒,雖用來駕車,可實際上便是和軍人的鐵騎比起來也毫不遜色,這銀針便是刺進肌膚,出血量也極小。而據自己對無名的詢問,這個時代,雖也有高深的武學,人們卻並不曉得穴道的妙用。這裏幾根銀針也是深入肌膚,並沒有射進身上要穴,既如此,會是什麼原因,導致這幾匹向來訓練有素的馬兒發狂呢?
清歌眯了眯眼睛,自己猜的不錯的話,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草藥宗!
還真是找死!
“清歌,你在這裏呀!”秋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清歌抬頭,果然是秋雁,高高的翹起用白布裹着的腳,樣子得意之極,好像那裹成糉子一樣的腳是如何榮耀的勳章。
“你原來不知道你家相公會這麼疼你,早知道這樣,前兒個就把這腳崴了多好!”不待秋雁張嘴,清歌搶先開口道,“有沒有加些什麼新的內容啊,祥林嫂?”
秋雁昨兒崴了腳,沒想到卻因禍得福,竟是解開了和蓮生的疙瘩。看蓮生心疼的圍着自己忙前忙後的樣子,秋雁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那點兒小傷早丟到爪哇國去了,心裏實在太得意了,竟是抓着誰就要跟人家把方纔的話講一遍,別說清歌早聽的厭煩了,便是大白小白看秋雁走近,立馬就悶着頭回自己洞穴去了,只把屁股留給猝不及防一臉哀怨的秋雁。
“什麼祥林嫂,我是蓮生嫂好不好——”秋雁氣得一甩袖子,鄙視道,“我知道你們是妒忌。可妒忌也沒用!我家相公就是長得漂亮,就是賢惠!你說啊,我前兒個那麼傷了他的心,一看我腳傷了,把我家相公嚇得魂兒都要飛了!你說早知道我家相公這麼疼我,我當時就把腳崴了多好,哪還用受這麼多罪——”
清歌絕望的看着自顧自尋了個凳子又開始喋喋不休的秋雁,這沒出息的貨,還讓不讓人活了?!拼命的忍住拿手裏的銀針把那兩片不停開合的嘴脣兒縫住的渴望,清歌顫顫巍巍的起身,丫的,我惹不起,我躲還不成嗎?
秋雁正說得興起,看清歌突然像後面有鬼一樣沒命的往外跑,嚇了一跳,訥訥的住了嘴,嘟噥道:“這一早起來,咋都變成飛毛腿了?真是——”
清歌聽的一踉蹌,差點兒摔了個狗啃泥。
“小姐——”江辰匆匆走來,看到清歌,忙趕了上來。
“又查出來了什麼?”清歌直起腰問道。
“啊,不是。”江辰忙搖頭,小心稟道,“府外有人送來拜帖,自稱是陸府小姐公子,要來拜訪小姐和爺。”
“陸雪明和陸雪琪?”清歌的不悅之色溢於言表,實在是對這兩隻提不起什麼興趣來,昨天在天香樓那是沒有辦法了,今天又巴巴的跑到家裏來,還沒完沒了了!
“不見!”清歌扭頭就走,“就說我昨兒個受了驚嚇,這一段時間都沒精力接待外客。”
沒想到即使是陸府中人,小姐也是說不見就不見!江辰看着清歌,崇拜的不得了。往常還不覺得,現在才發現,跟着小姐就是痛快!
看清歌已經走遠,江辰也施施然離開。
“不見?”陸雪琪簡直不敢相信,沒想到自己紆尊降貴,這江清歌還擺起了架子,竟敢把自己拒之門外,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有沒有說清楚?我是陸家小姐陸雪琪——”陸雪琪呵斥道。
“琪兒——”陸雪明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止住了暴怒的陸雪琪,“剛纔是我們沒說清楚,你把叔叔的意思轉告一下。”
陸雪琪這才省起,這趟來是打着叔叔的旗號來的,想想自己想要見誰,那次不是要見的人感激涕零屁滾尿流的就跑過來了,卻沒料到有朝一日自己還得打着叔叔的旗號,來得到一個被人接見的機會,陸雪琪真是越想越憋悶,心裏不住咬牙,爲了哥哥和爹爹,這點兒苦自己還是能忍得了的!等自己拜了那高人爲師,非得好好的收拾這江清歌不可!
“你再跑一趟,就說我和哥哥是奉了叔叔之命,特來拜訪,叔叔還特意讓哥哥給蕭公子捎了禮物來。”壓了壓心頭的怒火,陸雪琪儘量平靜的說。
江辰愣了愣,說出這番拒絕的話時,心裏想着以陸府地位之高,和自己昨日見到的這陸家小姐之高傲,不定會如何暴怒呢,已經做好了面對雷霆之火的準備,卻沒料到陸雪琪竟是忍了下來,還和氣的讓自己再去通報一次。
“陸家叔叔?”清歌怔了一下,眼前卻閃現出那雙讓自己總也放不下的寂然的眼眸……那個讓自己不自覺依戀的男子,不知現在,還好嗎?
陸雪琪在門外等的焦躁,兩隻眼睛瞪着那扇門,恨不得在上面瞪出兩個窟窿來。心裏卻是惴惴,也不知叔叔的面子好不好使。正想着呢,緊閉的府門忽然向兩邊分開,清歌和若塵竟是親自出來迎接。
沒想到那個桀驁不馴的江清歌對自己的叔叔竟如此尊敬!陸雪琪小小的喫驚了一下,便是馬車裏的陸雪明,搬出叔叔原也不過是出於僥倖心理,卻沒想到叔叔的影響竟這樣大。
“陸小姐,陸公子,裏面請吧。”清歌聲音淡然,看不出有多熱情。
陸雪琪憋屈的應了聲,早已看出清歌的厭煩,可想想哥哥的囑咐,便低着頭裝傻,只做未見。
陸雪明卻是笑得和煦,拉着若塵的手,神情甚是親熱:“今兒個一大早就收到叔叔的信,說是讓我來了泉州,一定要和哥哥多加親熱,昨日尚且不知,哥哥竟和叔叔有這等緣分,真是意外之喜。”
“多謝陸叔叔看重,若塵感激不盡,勞煩陸公子親自跑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若塵語言真誠。
“既有叔叔這一層緣分在裏面,哥哥切不可再叫我公子,若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雪明便可。”陸雪明站住腳,正色道。
若塵有些靦腆的笑了笑,“好吧,雪明——”
陸雪明甜甜的應了,偷眼去看清歌,卻好似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些什麼,內心不由大是失望。
到了正房門前,清歌站住腳,忍了半晌,終於開口道:“陸小姐,敢問,伯伯,可好?”
陸雪琪半天才意識道清歌是和自己說話,愣了愣:“伯伯?你是說,我叔叔嗎?他很好啊,已經回府了。”
心裏卻不住嘀咕,自己小叔叔雖已是中年,卻是風神俊秀,便是和哥哥站在一處,竟是哥倆相仿。自己每次叫叔叔時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設,這江清歌倒好,竟是如此順暢的叫起了伯伯?莫不是攀上了叔叔的高枝,纔在自己面前這樣目中無人?!這樣想着,對清歌的鄙棄不由又多了一分。
清歌皺眉斟酌了下,那位伯伯即是和陸鳳吟朝夕相處,即便不是陸家直系子弟,也當是相當親近的人,自己打探一番,應也無妨,不然,這心裏便怎麼也無法安穩。
“我問的不是你叔叔,是那位和他同坐一輛馬車的伯伯。”清歌耐着性子解釋。
“什麼同坐一輛馬車的伯伯?”陸雪琪很是糊塗的樣子,自己叔叔每年春夏秋三季便在外遊歷,雖是男兒之身,卻是足跡踏遍大江南北,除了家中侍衛,卻不曾聽說還有誰和他一起啊!
陸雪明卻是一愣,驚訝的看了一眼清歌。雪琪每日裏只是貪玩,很少關心族中祕辛,可自己卻是知道,叔叔每年外出,卻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另外一個身份成謎的人一起。早就知道府裏有這麼一個人,可自己卻從來沒見過他。可府裏最美麗的青蓮閣卻是歸那個人所有。奶奶嚴令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擾。記得一次,偶爾聽見有下人說,那裏住的是一位容貌醜陋如鬼一樣的男子,結果那之後,便再也不見那下人的蹤影。可自己心裏卻明白,那裏住的一定是便是連自己這等陸家直系子孫也不得觸碰的祕密,而且那人身份恐怕也是極其尊貴,自己曾親眼見過奶奶在青蓮閣外等候,只因下人回稟說那神祕人剛剛入眠!
看陸雪明神情有異,清歌心裏一緊,急急道:“是不是伯伯身體又不舒服了?你快告訴我!”神情竟是緊張至極。
陸雪明愈加好奇,難道這江清歌真的和府中神祕人相識?如此關心的樣子可絕不像是裝出來的!
“沒有沒有。”陸雪明忙擺手,抱歉的說,“我們並沒有見到他,只知道叔叔已經平安回府,那位伯伯既是和叔叔一起,也一定沒什麼事的。”
看清歌很是失望的樣子,不知爲什麼心裏一軟,輕聲安慰道:“我們陸府在上京中也是拔尖的,便是你見到那位伯伯時有什麼不妥,只要回到府裏精心調養,也一定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你知道什麼!”清歌心裏一酸,以自己的本事,目前尚且無法幫伯伯解毒,那上京中又有什麼人可以幫得了伯伯?
“靠那些玉藥……哼!”
沒想到自己好心安慰,清歌卻是絲毫不領情,陸雪明慢慢低下頭,心裏很是苦澀。
一旁的陸雪琪登時大怒:“江清歌,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哥哥好心解釋給你聽,你怎麼用這種語氣和我哥哥說話!”
陸雪明嚇了一跳,忙拉拉妹妹的衣袖,心裏卻更加悽然。
清歌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果然有些過分了,微微向陸雪明頷首,誠懇的說:“陸公子,對不起。實在是清歌掛念伯伯,若是冒犯了公子,還請原諒。對了,陸小姐是來尋秋雁的吧,我去幫你喊她。相公你陪陸公子坐坐吧。”
又衝兩人點了一下頭,便自顧自的離開。
陸雪琪一下傻了眼,自己今兒個來主要是和江清歌套近乎的,怎麼話沒說兩句,這人就把自己扔在這裏走了?想要開口叫住清歌,竟是憋了半天,卻開不了口。
“哥哥——”漂亮的鵝卵石鋪成的甬道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端着個嵌花案子匆匆走來,男孩兒身着一襲白色錦袍,外披大紅暖裘,腦後兩隻豔麗的紅纓球隨着男孩兒的動作搖來擺去,再襯着背後大片傲然綻放的臘梅,更襯得男孩兒脣紅齒白宛若粉雕玉琢一般。
昨日心思全在江秋雁身上,根本沒注意到這被清歌護在身後的男孩兒,今日在這如詩如畫的梅花林中乍見這樣一個美麗非凡的人兒,只覺恍若花中精靈,竟是叫人移不開眼。陸雪琪不覺看的呆了。
“小竹——”若塵忙迎上去接住,“有沒有累到?哥哥剛喫過不久,不餓的。”
“嫂子不在嗎?”看了一圈兒沒尋到清歌的影子,小竹有些失望,“嫂子煮的湯可好喝了,小竹喝了兩碗兒呢!可舒爺爺說,嫂子自己都沒喝呢!”
若塵臉微微紅了一下,不由很是自責。昨晚回來,清歌要了自己一夜,害的自己早上都沒起牀,只得就着清歌的手喫了些粥,卻沒想到她自個兒卻竟是還沒喫上一口。
小竹嘟着嘴乖乖的坐在若塵身側,忽然覺得有人老是盯着自己,下意識的抬頭看去,卻是陸雪琪,正眨也不眨的瞧着自己。
小竹愣了愣。從小和哥哥相依爲命,從懂事起便沒有和外人來往,清歌幾乎可以算是小竹正式接觸的第一個外人,卻又對自己極好,小竹心裏對那些所謂男女大防很是懵懂。看陸雪琪不錯眼珠的盯着自己瞧,便也抬眼奇怪的看着陸雪琪。
陸雪琪眼神一滯,臉竟不覺紅了,努力的嚥了口唾沫,竟是不敢再看。
“這粥,也是江小姐親手做的嗎?”陸雪明抿着嘴脣道。
“那個,妻主怕我和小竹昨兒個被嚇着,說是這粥,可以收驚——”若塵臉更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陸雪明深深的看了一眼若塵,眼裏是無法掩蓋的羨慕。
陸雪琪卻很是不以爲然,輕輕哼了聲,“真是沒出——”
“息”字沒說出口,正對上小竹的澄澈的雙眸,那個字竟不知怎麼竟是無法吐出來。
小竹被看得有些彆扭,瞪了陸雪琪一眼,翻身下了凳子,轉身便要離開,不提防踩到一塊兒凸出的石頭,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
若塵忙一把扶住,小竹懷裏的幾個小人兒卻是嘩啦啦掉落地上。
“呀!”小竹驚呼一聲,忙俯身去撿,卻沒想到兩雙手更快的把那三個小人兒撿了起來。
“快還給我!”小竹急道,很是緊張的樣子。
陸雪琪陸雪明看着各自手裏的物事,俱是一愣——
手中小人兒栩栩如生,便是每一絲表情都生動至極,自己看的不錯的話,這三個小人兒的刀功和那套傢俱如出一撤,也就是說,這小人兒九成九也是那高人所刻!
肯爲了這叫小竹的男孩兒如此耗費心力,恐怕高人心裏,小竹的地位一定不低!
“好漂亮的娃娃!”陸雪明笑着把手裏的小人兒遞給小竹。
“你手裏的是嫂子呢。”小竹接過,驕傲的說。
陸雪明想要還回去,卻不知爲何,竟是有些緊張,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卻不知該說什麼。
小竹小心的接過,把小小竹丟到懷裏,卻對着小清歌和小若塵不停吹氣,歉疚的說:“對不起啊!小竹吹吹,哥哥嫂子就不痛了!”
陸雪明和陸雪琪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不容錯認的震驚。小竹在說什麼?這三個娃娃是刻的他們一家嗎?那個高人竟有如此閒情逸致?!
“這麼漂亮的娃娃,不知是哪個幫小竹刻的呢?”陸雪明狀似無意的問。
“是我——”小竹無意識的回答,卻又突然打住,警惕的看了眼陸雪明,嘟噥了句什麼,轉身就跑了。
“我——”我什麼呢?陸雪明大腦開始急速運轉,那個高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