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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遺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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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路遙日夜兼,老母盼兒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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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十八年,即1892年。

嚴冬已經過去,沒有完全消融的殘雪,像皮蘚一樣,頑固不化地匍匐在沒有被人踩踏到的路邊或陽光照不到陰處。初春彷彿忘記了行使季節的時令,因爲寒冷仍然籠罩着中原大地。

儘管已是辰末,太陽卻無影無蹤,天空陰糊糊地低垂着。如煙如紗的濃霧,絲絲縷縷地漫鎖着路邊的田野、湖泊、樹木和行人。一輛馳突的官車,不顧濃霧的障擾,正自南向北,飛快地在官路上狂奔,彷彿是馳駛在無人之境的萬里黃泉之路上。幾名快馬加鞭的侍衛和公人,緊握手中的馬鞭和繮繩,吆喝着相護在官車的前後。官車馳過之後,冰泥混雜的在路面上,便留下深深的車轍輾過和馬蹄踐踏的雜亂痕跡。

寬敞的官車裏,馬丕瑤面色凝重而陰沉,年過華甲之齡的他,不停地發出焦灼的嘆息聲。因爲老太太病危,他一接到兒子吉森的信後,便立即推掉公案之繁,夜以繼日往家趕。

他知道,此時此刻,老太太正迫切地盼望着他,盼望着見到他,見到這個不孝的兒子。

老太太是父親的側室,比父親年少很多,被父親收在身邊的第二年,她便全權執撐家中內務索事,但母親卻毫無怨言,因爲老太太她是憑着自己的聰明才智,去化解別人痛苦和誤解,憑自己的善解人意,和寬廣的心胸,去贏得母親的寬心和衆人的稱讚的。不但父親對她的治家有方心服口服,連母親也很欣賞她的才幹,可令人遺憾的是她沒有爲父親生養子息,並不是她不會生養,而是父親年邁的緣故。

老太太雖不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卻勝似生身母親,父母相繼歸西後這些年來,自己能坦然地在外赴任盡職,政績顯著,爲百姓所愛戴,被譽爲馬青天,都是因爲老太太持家有方,使他沒有家務索事之憂。特別自己在山西任職其間,一去就是十年之久,家中的大事小事,妻兒老小,他皆無暇無力顧問。但是,老太太辛苦持家,無怨無悔,把個宅厚人衆的馬家府邸,主持治理的井井有條,使他的長子成家立業,次子功名喜人,小女七丫也從他離開時的小胎娃,搖身長成秀麗豐盈的小姑娘。

這次去邊垂赴任,老太太又體恤他年邁體衰,特意安排呼延氏母女隨身侍候。其實,老太太最捨不得七丫,七丫可是她的心肝呀,七丫離開她這五年,老太太肯定倍想七丫。

春節前,他接到家中的書信,得知三子和四子也相繼成了家,都在協助長子辦安陽廣益紗廠,長女和次女也相繼嫁入了殷實富足的大戶。

這都要歸功於老太太呀,這五年來,老太太每年給兒女辦一宗大事,老人家是操心過度,累壞了身體呀……。

馬丕瑤想到這裏,長呼了一口氣,猛然拉開車簾,焦灼煩躁地望着窗外。漫天的迷霧,如煙如雲,陰魂不散地纏繞在地面上。

呼延氏面色媚婉悽迷,如泣如噎地低着頭,輕輕地攬着女兒青霞,無聲地坐在馬丕瑤的對面,回想着老太太在過去對她細無痕跡的偏袒和照顧。在生下女兒的第二天,馬丕瑤便離家到山西赴任,做爲側室的她,生活在龐大的深宅裏,應該是步履維艱的。可老太太以心疼七丫爲藉口,處處呵護着她,讓她感覺不到做偏室女人的無奈和淒涼。特別這次隨丈夫赴任,更讓她對老太太感激涕零,因爲女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時時刻刻生活在丈夫的寵愛之下,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女人,特別是品嚐過男女之味的貌美女人。

洞察世事的老太太深知她迫切需要這一切,不動聲色之中成全了她,成全了她這個做側室的女人。

呼延氏想着想着,晶瑩的淚水,便如露珠似的在她的俊頰上流淌滾動,她不由自主地抽泣起來。

青霞憂憂地拿出手帕,替母親擦去臉上的淚珠,悲傷地說:“母親不哭,奶奶只是想七丫了,咱一回去,奶奶就沒事了。”

呼延氏含着淚點點頭,免強擠出一絲比哭還悽傷的笑意。

十五歲的青霞如初升的朝陽,體態盈潤優雅,相貌俊美秀異,咋一看去,標準的閨秀淑女,但她的眼神中,卻透着果斷和堅毅,還有時隱時現的綻露着叛逆和屬於男人的豪氣。

青霞輕輕地俯身在母親的雙膝上,十歲之前的記憶像窗外的濃霧一樣,如煙如雲,如影隨形,緊緊地纏繞着她。

在青霞的記憶裏,在她還沒有見過父親的十歲之前的記憶裏,她自信地認爲,祖母比母親更疼愛她,並且是大膽地疼愛她,炫耀似地疼愛她。

而眼前的生身母親呢,總是處處小心着,謹慎着,一舉一動都看着大娘和哥哥姐姐們的臉色說話行事,就連疼自己的親生女兒也是怯怯的,恐恐的,生怕被別人看見,弄得青霞曾一度懷疑她呼延氏不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因爲大娘不管在什麼場合,對她七丫的監護和管制恰恰像個行使自己職責的生母。若不是她偷偷問過祖母無數次,她還以爲大娘是她的生身母親呢。

而祖母呢,則恰恰相反,不管在什麼場合,都習慣地攬她入懷,很自然,很隨便地撫mo着她的髮絲、衣服和臉頰,雙眼裏滿是無法言表的疼愛和憐惜。如果有客人在時候,祖母常常會不無炫耀地指着她說:“這可是我們玉山(馬丕瑤)的老疙瘩呀,一個小末滴溜……”

特別是她八歲那年,那是每個女孩子都無法忘記的年齡,因爲要裹小腳了,把稚嫩的小腳丫硬生生地折斷,用長長的三寸寬的白棉布纏起來,纏一輩子,走起路來一步三搖,像木偶戲裏被人牽制的木偶。

她死活也不願意裹小腳,哭喊着,撕扯着裹在她腳上白棉布條條,不喫不喝,也不上chuang睡覺。大娘雖然心疼她,可仍不同意她不裹腳,便點着她的眉頭,苦口婆心地勸說她,若不裹出一雙小腳腳,長大了就嫁不出去。大娘說着,便脫掉自己的小尖鞋,扯掉長長的裹腳布,伸出畸性的小尖腳讓她看。誰知,不看則已,看了之後,她哭喊的更厲害了,她就死也不想讓自己的腳變成那個醜樣子。

那時,她的母親只是遠遠地站着看她,雖說很心疼她的樣子,卻沒有上前說一句心疼的話。倒是祖母一聲令下,同意她不裹小腳了。於是,府裏的所有人,便再也不強逼她裹小腳了。

青霞靜靜地回想着記憶中的祖母,迫不及待地想快點回到家中,出現在祖母面前,給祖母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好讓祖母快點恢復健康。這樣,父母就不會再悲傷了。於是,她起身探出頭,衝趕車的車伕大聲喊:“快點,再快點……”

她喊出的聲音焦灼而洪亮,與她的淑女相貌極其不付,像不是從她的身體裏發出來的,彷彿是一個豪氣沖天的少年郎。

申末,太陽像塊破舊的紅布片,模模糊糊地掛在清冷的西天上。在沒有餘輝的夕陽裏,幾隻羽毛蓬亂的灰鳥,站在孕育着綠色的樹枝上跳躍、嘻戲、親暱。不遠處是它們巢穴,它們正在家門口閤家歡樂。田野裏的過冬麥苗,正以不可抗拒的生命潛力,在即將垂暮的黃昏裏,拼命泛着生命的綠色。

官車飛快地駛進將家村,駛向馬宅。早有站在宅外面的傭人跑進去稟報。稍頃,吉森和在昨天就趕回來的吉樟,一前一後地跑出來,撲向父親的官車:

“父親,您可回來了。”

“父親,您一路辛苦了。”

馬丕瑤焦灼地下車:“你奶奶怎麼樣了?”

“奶奶三天前就不行了,現在就剩一口氣在那懸着呢,像是在等您回來。”吉森說着,哽咽起來。

馬歪瑤悲痛欲絕,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踉蹌着入內,早已是悲聲大哭:“親孃呀,不孝兒子回來啦……”

呼延氏和青霞早也是淚眼模糊,緊隨在馬丕瑤身後。

老太太的房間裏,早已經上了燈,昏黃的燭光正無力地搖擺着,好像輕微的呼吸就能將它熄滅。厚實的橡木牀上,老太太緊閉雙目,面色土黃,口脣微翕,只有一口氣在那喘着。

在牀前守護老太太的衆人看到馬丕瑤進來,連忙閃過一旁。

馬丕瑤悲聲近前,俯身握住老太太乾枯的雙手,哽嚥着呼喚:“親孃,不孝兒子回來了,您睜開眼睛看看不孝兒子吧……”

老太太閉了三天的眼睛,突然奇蹟般地睜開了。當她看到兒子、兒媳和孫女真的站在牀前時,混濁深陷的雙眼忽然明亮起來,嘴脣激動地哆嗦着,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嗚啦聲,喫力地從兒子手裏抽出一隻枯枝般的手,很嚇人的抬起來,拼命伸向青霞。

青霞哭泣着,急忙伸手迎接:“奶奶……”

老太太一手抓着兒子的手,一手抓着青霞的手,像是使出最後的力氣,用力握了握,眼裏滾出兩滴混濁的淚,面帶微笑,心滿意足地閉上了她疲憊的雙眼,結束了她的二十多年來,孤守青燈、辛苦操勞的遺孀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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