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的背景音嘰嘰喳喳地吵嚷着,放着鄭昊辰最喜歡的動畫片,他神情十足地踩在沙發上,跟着動畫片裏的主角比劃着招式動作、蹦蹦跳跳。
搶不到遙控器的妹妹鄭晨好穿着深藍色的揹帶褲,哼了一聲,抱着圖畫本在一邊翻閱。
瓜子皮散落了一地,她的“媽媽”林雅麗靠在椅子上,一邊拿着電話筒和牌友聊天,一邊不停地磕着瓜子。
飯桌上,殘羹冷炙和四副用過的碗筷還攤着。
看見她回來了,林雅麗草草掩上電話筒,張嘴就是一句斥責:“你還知道回來啊?”
“沒有公交車了,我走回來的。”
懶得和她說話,林雅麗翻了個白眼,繼續和電話那頭的人聊起了廠裏的八卦。
林雅麗和鄭嶽軍都是卓立塑料廠的職工,鄭嶽軍是高級注塑工,託他的關係,林雅麗在財務處當了個文員,朝九晚五、十分安逸。
璩貴千把書包放在樓梯上,嫺熟地挽起袖子收拾起了餐桌。
現在這個時間,鄭嶽軍不在家,肯定是喫完飯後出去打麻將了。
筷子、勺子、碗,璩貴千面無表情,一個個地放到塑料盆裏,再端到廚房去洗。
好在鄭嶽軍不在。
璩貴千的眼前不斷閃現着他扭曲的臉。
不是他平時故作嚴肅的樣子,而是在那輛二手皮卡的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的那一張寫滿慾望和貪婪的臉。
血、疼痛、肩上的觸感。
“衝啊!衝???殺殺殺!”
伴隨着動畫片的畫面,鄭昊辰囂張地吼着,聲音尖銳刺耳。
璩貴千像透明人一樣遊蕩着,收拾了廚房和桌椅,接着拿起掃帚清掃地上的瓜子殼和果皮。
林雅麗不悅地皺眉:“小點聲兒!”
鄭昊辰當作沒聽見,林雅麗和電話那頭的人嘟囔了兩句後掛下聽筒,罵罵咧咧地趕着兩個小孩上牀睡覺去了。
鄭晨好聽話地收起圖畫本,在樓梯口看着弟弟耍賴說再看一集的樣子,緊接着又把目光投向正半蹲着用掃帚去夠沙發下的瓜子殼的姐姐。
上躥下跳的男孩被媽媽“明天去買玩具”的提議打動了,興高采烈地一扔遙控器,蹬蹬蹬竄上了樓,在路過璩貴千時還故意踢了一腳簸箕,掃好的瓜子殼又撒了一地。
璩貴千直起腰。
暖黃的燈光下,只有她一個人還在一樓,纖細的身形投下一團小小的灰色影子。
這棟三層自建宅是鄭嶽軍的父母建的,磚木房,當時在村裏不能說不氣派。
再後來,鄭嶽軍結婚了,夫妻倆去外地打工三年,回來時帶回了大女兒鄭林妹,又花錢給老房子重新裝修,在鎮上找了工作。
村裏的自建宅最不缺的就是層高。兩米多一層的挑高,刷白的牆。
一樓是前後兩間廳,外間的擺着電視機和沙發,隔着洗手間,裏間的是用餐的桌子,再往裏,就是廚房。
二樓是三間臥房,夫妻倆的主臥,鄭昊辰和鄭晨好各自的臥室。
三樓,逼仄的閣樓,則是堆放雜物和鄭林妹的地方。
將手中的垃圾放到大門邊的垃圾桶裏,璩貴千環視一圈,確認沒有家務活後,在一樓的洗手間裏簡單洗漱,隨即拿着書包走上了樓梯。
路過二樓時,洗手間裏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
林雅麗在幫鄭昊辰洗澡。
璩貴千站在樓梯上,面無表情地聽了一會兒,在他們開門前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閣樓的屋頂呈人字形,越靠近邊緣,兩邊的空間越狹小。
這裏堆滿了這個家庭多餘又不捨得丟掉的物品,兩個小孩小時候的童裝和玩具,林雅麗穿不上了的衣服,鄭嶽軍曾用過的漁具。
還有她。
在樓下溫馨的笑鬧聲裏,璩貴千在樓梯口站了許久,視線從那些東西上一一移過,最後落在了她的牀鋪上。
小小的一張木板牀,放在靠右的位置。旁邊是一張兒童書桌,鄭昊辰淘汰下來的。再旁邊,一個藍白格尼龍袋,裏面放着她爲數不多的衣物。
這個家庭的經濟條件並不差,雙職工,正讀小學四年級的兩個孩子有課外班上,有零花錢拿。
但是璩貴千是一個多餘的、被放在閣樓上的人。
她是不能佔有一絲一毫這個家庭的財產的。
她不配。
以前她以爲是因爲她的腿。因爲她是一個接近殘疾的小孩,所以不被愛。
璩貴千走到牀鋪前,將書包隨手一扔,躺在了整潔的被子上,凝視着木製屋頂。
從她記事起,她就住在閣樓上。
在她的記憶裏,沒有爸爸媽媽抱着她搖搖晃晃的畫面,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學會走路、怎麼學會穿衣的。
弟弟妹妹出生後,她被要求承擔更多的家務活。
洗衣服、做飯。
廚房裏有一張小凳子,是這個家裏爲數不多屬於她的東西。
那時候她還太矮了,要踩着凳子纔夠得到竈臺。
五歲那年,她捧着髒衣服從樓上下來。
衣服太多了,擋眼,她拿不了,又知道叫爸爸媽媽來幫忙只會喫更多的苦頭,於是試探着下樓梯,結果一腳踩在弟弟亂擺的玩具上。
她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左腳踝骨骨折。
村衛生所的醫生簡單處理了,說他看不了,得去城裏。
鄭嶽軍回來和林雅麗一說,兩人很快達成了共識。
“我看是他在騙錢,什麼毛病,小孩子養養不就好了,誰家孩子不是摔摔打打長大的。”
她在牀上躺了兩個月,林雅麗照顧完兩個小孩後,會上來給她帶一口喫的。
璩貴千的左腳抽了一下。
明天可能會下雨。
她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的動靜歇了。
鄉村的夜晚是寂靜的,偶有夜色裏誰家的狗叫,半個村莊都聽得一清二楚。大門開了又關,鄭嶽軍回來了。
璩貴千就那樣直直地盯着屋頂,在黑暗裏默不作聲地聽着。
上樓、洗手間、臥室關門。
月光順着閣樓的兩扇窗灑進來,照亮了她仿若鬼魂慘白的半張臉。
要下雨的話……
璩貴千站起來,果然在角落裏找到了幾個塑料盆。
熟悉得就像昨天才發生,明明她已經離開這裏很久了。
璩貴千在內心自嘲,一個個地將塑料盆擺放在固定的位置。
這間自建宅不知是年老失修了還是怎的,一到下雨天,總有幾個地方會滴水。
她記得,她曾經和“爸爸”說過這件事。
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在這個家的位置了。她很聰明,也很委婉:“會不會淋壞那些東西呢?”
鄭嶽軍勃然大怒,一掌掄在她的肩上:“壞了就壞了,壞了不會買嗎?我買不起這些破爛嗎?”
短暫的聲響後,整座宅子又重歸寂靜。
璩貴千點亮了兒童書桌上的檯燈,像靈巧的貓咪,不出聲地走向靠裏的那堆雜物。
那裏放着鄭昊辰幼兒園的課本。
她的手指從那些五彩斑斕的圖畫冊上一一拂過,最後停在了一本《安徒生童話》前。
抽出書本,打開一看。
果然,裏面夾着幾張零碎的現鈔。五塊、十塊,分散在書本的各個位置,一蓋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璩貴千忍不住勾起了脣角,她好像看見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兜兜轉轉,四處想藏錢的位置。
她的牀鋪、書桌,都可能會被翻找。有一段時間,鄭昊辰格外喜歡捉弄她。
但這裏是安全的。
一張張攤平的現鈔,璩貴千數了兩遍,算上自己口袋裏今天剛拿到的六十塊,她一共有三百一十八元。
她打零工攢下來的一點工資。
小學畢業的時候,她和媽媽說,想假期出去賺錢。
“你要出去打工?”林雅麗豔紅的指甲戳着她的頭,“幹什麼?你沒的喫還是少你穿了?”
確實,家裏的米飯和蔬菜她還是能喫一點的,餓不死人。衣服也有他們不要了的可以揀來穿。
“我想讀書……初中也要交學雜費的……我……”
林雅麗發了大脾氣,朝起手邊的雜誌就朝她身上打:“你去哪?!你個不要臉的!你要告訴別人我們缺你少你了啊?!我告訴你,我們養你到今天已經是我們發善心了!你出去看看!你這種……”
她在地上縮成一團,喊着:“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讓別人知道的。”
她坐公交去隔壁鎮,一家店一家店地問,最後找到了在快餐店後廚洗碗的工作。
根據她的工作時間,日結十塊到二十塊不等。但她告訴爸媽,每個月末發三百塊。
她上初中的代價是每個月給家裏交兩百塊家用。除此之外的部分,纔是過了明路的、她可以被允許攢下來交學費的錢。
三百多塊對於普通的初中生來說應該是一筆鉅款了。
可是,買不起一張去京市的車票。
璩貴千蒼白的臉半掩在黑暗中,半照着檯燈微黃的光,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童話書的插頁上,在陽光下即將成爲海上泡沫的小美人魚。
她無聲地把錢夾回去,合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
纖瘦的女孩脫下校服外套,裏面是一件寬大的T恤,映着她分明的骨骼。
關燈,璩貴千平躺在牀上,雙手交叉。
黑暗中,月光勾勒出她挺翹的鼻樑,白皙的皮膚如同輕薄蟬翼,抖動的脣瓣似乎蝴蝶振翅。
她的心裏有一個計劃。
她該怎麼做呢?
璩貴千在心裏擬着各種各樣的方案。
幾個小時前,夜風吹拂,璩貴千走在打工回家的路上,口袋裏的手指摩挲着,突然發現路邊一家沒有招牌的店。
這個年代不缺少黑網吧。
“半個小時。”
網吧的老闆抬眼,見是個穿着校服的人,什麼都沒問,指了指桌上的價目表:“三塊。”
屏幕的光是慘白的。
璩貴千在煙霧繚繞和噼裏啪啦的遊戲音效裏,摸索着在這個年代最通用的搜索引擎裏輸入了幾個字。
有關璩家的新聞很少。
璩氏集團仍是多個領域的佼佼者,但風光之餘,對璩氏那年輕得過分的董事長及其家眷的報道卻少得可憐。
千千希望是被大書特書的集團公益項目,但是沒有一個頁面寫明,千千希望工程的由來。
就像千禧年的那場事故,只能在八卦雜誌和小報的隻言片語裏找到一些片段。
璩氏不希望走上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道路。
這是個很明顯的答案。
黑暗中,璩貴千睜着清泠泠的雙眼,腦海裏浮現出今天晚上在黑網吧裏查到的票價。
從潞城到京市,機票要三千塊,最便宜的火車站票要五百塊。
而從這裏到潞城,要換四趟公交,先到鎮裏,再輾轉幾路。
最關鍵的是??
她沒有身份證。
十三歲,就算直接去火車站外買黃牛票,她也上不了車。
報警?
無法解釋她是怎麼知道自己是被抱養的,又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的。
更大的可能,是被當作和家裏鬧彆扭離家出走的青少年,叫家長領回去。
打璩氏的聯繫電話?
她找不到璩家人的聯繫方式,而公司前臺不會有人相信這樣荒誕的事。
女孩的右手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和傷口。力道越來越重,指甲幾乎陷入肉中。
回到這裏,她帶着死亡後的憤怒和決絕。而這具十三歲的身體似乎殘留着小女孩的意識,讓她重新體會到身爲幼小的委屈和怨懟。
那些情緒是如此的洶湧,以至於疼痛變成了出口,讓她有種上癮般的眷戀。
夜風起,腳踝又在隱隱作痛。
快下雨了。
千千希望。
電腦屏幕上的介紹字字珠璣:致力於救助幫扶被拐賣兒童、困難兒童、留守兒童,通過免費助學、教學物資支持等改善兒童成長環境……
閣樓上的女孩陷入了睡眠。
夢中,似乎是有人落淚,眼淚滴在了她的臉上,溫熱的、溼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