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璩貴千起牀時,她的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連帶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痛。
那個晚上的插曲很快過去了。
璩貴千出門買早飯時在客廳的垃圾桶裏看見了那個玻璃水杯。她當做沒看見,戴上口罩照常出門。
早餐店的老闆娘欲言又止,手腳麻利地裝上油條和糖糕糖球。
璩貴千視若無睹,心想,假如她就頂着鮮紅的巴掌印招搖過市,他們又會怎麼樣呢?
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有人會問兩句,然後順理成章地推測:“你是不是惹你爸媽不高興了?聽話點!”
好吧。
臉上的傷給她帶來的最大影響是喫飯時咀嚼變得疼痛且無趣了。
璩貴千是一個很能欣賞享受食物的人。
少時,喫飯對她來說是補充能量的必需行爲,不能挑食、喫飯要快,沒有進到嘴裏的食物就有被拿走的可能。
成年後,獨立的她強迫自己養成了細嚼慢嚥的習慣,但珍惜食物已經成爲了本能。
不過昨晚那個小插曲也給她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愉悅。
鄭晨好送了林雅麗一幅蠟筆畫,淡藍色天空中兩朵漂浮的白色雲朵,下面是高大的媽媽,一手牽着一個小孩。
“這個是我,這個是弟弟。”
說罷,扎着兩角辮的小女孩期待地揚起頭,希望看到媽媽臉上的笑臉。
不過她註定要失望了。
璩貴千站在客廳和餐廳的交界處,壞心眼地想着。
她想笑,嘴角卻牽扯到傷口。
林雅麗的臉上閃過遲疑和猶豫,過了兩秒,纔在鄭晨好已經變得無措的眼神裏接過了畫,將小女孩摟到懷裏。
“媽媽,你不喜歡嗎?”小女孩在媽媽的懷裏呆了一會兒,說道,“這是我和弟弟一起畫的,你看。”
鄭晨好真的很聰明,如果說這個家真能出一個大老闆,璩貴千覺得應該是這個小姑娘。
“真的呀?是你們一起畫的?”林雅麗抬起頭,“小寶?”
專心看電視的鄭昊辰不耐煩地回應:“什麼?啊,對對對。”
林雅麗高興地親了一口鄭晨好的臉頰,把畫放到了一邊:“待會兒跟媽媽一起掛起來好不好?”
她看上去又像一個好媽媽了。
璩貴千站在陰影裏,心想,假如不是林雅麗的眼神總是從那畫上飄忽而過,假如林雅麗沒有刻意尋找她的蹤跡,又在看到她不在客廳裏之後鬆了一口氣,她就真的看上去又是一個好媽媽了。
不過,發生的事情總是會留下痕跡的。
對於所有人來說週日都是尋常的一天,璩貴千臉上的巴掌印也逐漸消退,只在下頜處殘留了一點青紫。
璩貴千在週日晚上才意識到明天是要上學的,並終於記起了打開作業本。
在臺燈下對着課本撓頭,大概是璩貴千最接近普通小孩的時刻。
好在初一的功課不算難。
前世的高中輟學生長長地嘆了口氣,在數學題上刷刷寫下幾行答案。
夜燈下,敞開的窗戶吹入寧靜的風,她合上課本,筆尖在封面的小人上遊移,眼神卻是放空的,似乎在琢磨着什麼深奧的東西。
週一清晨,上學這件事顯然讓兩個小孩都很暴躁。
她到二樓叫他們起牀喫早飯時,林雅麗正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描眉畫眼,頂着亂糟糟的頭髮的鄭昊辰在璩貴千靠近的時候用力亂蹬牀板,好幾下都踹在了璩貴千身上。
這個年紀的小孩虎頭虎腦,對自己的力氣是沒有控制力的。更何況鄭昊辰就算有意識,也只會愈發變本加厲地使用暴力。
在家裏學到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暴力可以掠奪、強大欺凌弱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璩貴千餘光一瞥,林雅麗還在洗手間。
時間快來不及了。
鄭晨好穿好了衣服,正拿着頭繩站在洗手間門口:“媽媽,幫我扎頭髮吧。”
林雅麗還在和眼線筆鬥爭:“阿妹!你去幫小好,快點。”
璩貴千無可無不可地拿起梳子。
“不要你梳。”鄭晨好皺起眉。
“你媽媽沒空。”
璩貴千沒管小姑孃的碎碎念,熟練地紮了個馬尾。
吵吵鬧鬧的早晨結束,林雅麗讓雙胞胎拿了點雞蛋和麪包放在口袋裏,然後像放羊一樣把兩人趕着出門。
時間差不多了。
收拾完桌上的狼藉,將冰箱裏的材料備好菜,璩貴千註定會遲到,但也按部就班地背上書包出門。
她趕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薄汗,站在教室門口氣喘吁吁。
早自修已經到了一半。
“報告。”
今天是英語老師帶早自習。
羅玉婷抬頭,翻了個白眼:“去後面站着。”
她的老位置了。
這一天的上學時光依舊是熟悉的開場,全班同學都見怪不怪了。璩貴千站着從包裏掏出了英語書,加入了早讀的隊伍。
一節課跟着一節課,璩貴千不得不承認,讓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坐在這裏耐心聽講確實是很無聊的事情。
但好的是,她的眼睛落在書本上,她的手指攥着筆,但可沒有人知道她的腦子在想什麼。
如果有人靠近這一天的璩貴千,就會發現她的書本邊緣畫滿了無意義的圓圈和幾個含義不明的數字,那是她神遊天外的痕跡。
但最無聊最令人厭煩的事,還不是這些??
“哦呦哦呦~好學生啊~”
大課間,教室後面充斥着歡樂的中學男生,討論着遊戲裏的招式,橫衝直撞、搖搖擺擺,一個貼着一個,到處洋溢着肆意生長的荷爾蒙。
“能不能安靜點?”璩貴千的前桌是班上的學習委員,黑框眼鏡、永遠乾淨整潔的校服、還有厚厚的輔導書和一板一眼的性格。
她叫什麼來着?
璩貴千絞盡腦汁,還是沒有想起來。
好在很快有人替她解惑。
“潘伊,就你愛學習啊?現在是下課時間,你管得着嗎?”
吊兒郎當的男生喊着。
潘伊被當衆下了面子,很不高興,還是堅持說着:“打打鬧鬧你們出去弄,教室是學習的地方。”
“怎麼?你要告老師啊?跟屁蟲?”
囂張的男生沒有意識到身邊人都安靜了下來。
“楊子榮!去外面站着。”班主任人不高,但依舊位於食物鏈頂端。
總算有點清靜的時候了。
璩貴千轉頭收回視線,恰好和潘伊對了個正着。
她下意識地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結果潘伊像觸電的貓,受驚似地轉了回去。
璩貴千:……
她是什麼嚇人的東西嗎?
放學後,璩貴千第一個收拾書包,在別人還在三三兩兩地快樂聊天時,她已經到了週末聊好的書店,和老闆打了招呼後就開工幹活。
昏暗的房間裏,灰塵落在人的身上癢癢的,璩貴千不時抬起胳膊用手肘抹去臉上的灰和薄汗。
她沒有手錶,在成功把一摞全是名師密卷的書垛整理出來後,看着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女孩心想今天就到這裏吧。
小屋門口放着一輛手推小板車,是老闆剛剛找出來給她的,讓她把課本都理出來推到前面去。
璩貴千背上了書包,雙手推着車穿過小門把課本摞在書店固定的角落。
她的左腿讓蹲下再站起這個動作變得有些艱難。
璩貴千扶着旁邊的小推車起身。胃裏空空蕩蕩的,她算了算自己的積蓄,腦子裏琢磨着今晚喫什麼口味的包子,是不是可以加袋牛奶。
最近她總覺得腿疼,左腿腳踝的舊傷之外,骨骼在睡覺時總是細細密密地發疼,不知是不是發育期的生長痛。
說起來上一世,她也是到了十六歲纔來了初潮。她的營養不良讓她在經期格外虛弱、昏沉怕冷,更是時常痛得縮成一團、說不出話。
在起身的時候走神顯然不是個好選擇。
小推車的滑輪滾動,她一手扶空,眼看就要摔倒。
貨架邊剛好繞過來一個人,手裏捧着本教參,緊緊地攙住了她。
“鄭林妹?”
“嗯?”
兩人抬頭望了個正着。
“潘伊,”璩貴千扶穩了貨架,“謝謝你。”
潘伊沒想到是她,如果她知道,很可能會裝作不認識或是沒看到,但眼下她只好匆匆撤了手,支吾了兩聲就好像有洪水猛獸在身後追趕似的走了。
璩貴千:……
好吧。
然而兩人在收銀臺又遇上了。
璩貴千是去同步整理進展的:“張姐,歷年課本我整出來放在貨架下面了,小推車在後門邊上,我先回去了。”
老闆拉開抽屜:“嗯,好。”
潘伊一手攥着書包帶子,一手點着桌子,等待着書店老闆給她找零錢。
她一邊竭力避免和璩貴千有任何肢體或者眼神的接觸,一邊又控制不住地好奇兩人的對話,支起耳朵聽着。
等到出店門的時候,兩人又碰上了。
這回璩貴千學乖了,她停了一下,讓潘伊先過去,省得她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一驚一乍。
然而這個動作讓潘伊又被嚇了一跳,甚至也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璩貴千無語又好笑,甚至多了點在逗弄小動物的錯覺。
走出店門,晚風拂面,讓她更覺得腹中空空。在旁邊的包子店買了一個素包一個雞蛋,璩貴千轉頭,就在路邊看到了正自以爲隱蔽地觀察着她的潘伊。
上前打個招呼的念頭剛揚起就被風吹散了。
璩貴千打算默不作聲地擦肩而過,結果潘伊卻叫住了她。
“鄭林妹。”
聲音是忐忑的,有點急促。
璩貴千轉過身,手裏還攥着包子。
“你在這打工嗎?”
疲憊的女孩點點頭:“嗯。”
“那你……”
璩貴千發現潘伊緊張的時候就會不住地點東西,重複刻板行爲,好比現在,路邊穿着校服的女孩雙手捧着書,腳尖連續點着地。
“那你……那你以前也都是在打工?”
以前?
璩貴千的以前可包括了太多,她腦子裏轉了三個彎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說初中的放學後。
“對啊,”璩貴千爽快回答,心中夾雜着一些惡劣的情緒反問道,“不然呢?”
潘伊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懊喪和愧疚來。
璩貴千知道她在想什麼,沒有說出來,而是問道:“你怎麼回去?天太晚了不安全。”
“我爸爸回來接我的,”說着潘伊看了眼手錶,“馬上就到了,你呢?”
璩貴千指了指眼前的路:“我自己回去。”
原本就不熟的兩人這時候陷入了沉默。
“那,再見。”
璩貴千先揮了揮手,轉身,狠狠咬了一大口手裏的包子。
再聊下去就要涼了。
她不知道,她身後站在書店對出的路口等着家長來接的潘伊,此刻正經歷着巨大的心理震動。
原來只是在打工。
小學時,班裏總有幾個同學是捉襟見肘的,沒有每學期更換的書包、沒有嶄新的衣服鞋子,於是潘伊很小就知道,自己屬於幸運的小孩。
但勤工儉學這個詞,距離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遙遠了。
初中剛入學的時候,潘伊也經常偷看鄭林妹。
不爲別的,鄭林妹確實是他們這一屆最好看的女生。但她經常遲到、一放學就跑得不見人影,學習成績也不好,連統一補課也不參加,是老師嘴裏拖了全班後腿的人。
不知從哪天起,關於她的風言風語就沒有停過,和高中的人有關係、不上學去檯球廳……
她聽的多了,也就信了。
天黑了。
潘伊看見了爸爸的車燈,跳起來揮了揮手。
坐進開着暖氣的副駕駛座,她的腦海裏出現了璩貴千一個人走在燈光昏暗的夜路上的情景。
“怎麼了?”爸爸關切地問她,“沒買到想要的書嗎?媽媽在家燒了你最愛喫的排骨。”
那個包子是她的晚飯嗎?
她爲什麼要打工呢?
潘伊有很多問題,而她一向是個求知慾旺盛的孩子:“爸爸,我有一個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