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此人,先是對洗馬島上,一幹妖魔信息瞭如指掌,就好像親眼見過一般。
後是神出鬼沒於小舟之上,連魯達都未察覺到半點。
現在,雲更是拉着魯達,對那頭蛟龍評頭論足,一副非要爭論個是非黑白出來的模樣。
魯達目光,悄然看過雲的手腕、腳踝間,那些鐐銬淤青痕跡。
對雲的身份,隱隱間有所猜測。
但他沒有說破,而是轉而說道,
“可這蛟龍,最終還不是享受了祖先廕庇,並未身死,說是禁足幽閉於水府之中,但最後,卻反而博得了個地窮宮的神祇之位……”
“呵呵。”
雲輕輕一笑,有些苦澀,又有些譏諷。
但他並未多說什麼,只是目光深邃,看向魯達,似乎想從魯達口中獲得某個答案,
“如果說,我說如果。那隻蛟龍願意用行雲布雨數百年,護佑一方百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你願意……不殺他嗎?”
“不會。”
魯達幾乎想都沒想,立刻拒絕。
數百年太久,魯達只爭朝夕。
他只知道,渭州滿城百姓急需這粒龍珠,拔除蠱疫。
哪裏顧得上日後?
說魯達自私也好,目光短視也罷。
這個世界,底層邏輯終究是弱肉強食、非吾族類其心必異的。
若是這蛟龍真的強大到戰敗諸天神佛無敵手,窮盡碧落盡臣服,即便他吞食天下,將這偌大的人間豢養爲豬圈馬廄,也無人敢質疑半句。魯達自然也不敢打他的主意。
而且,無論那隻蛟龍出於某種苦衷也好、是被化龍走水的天性逼迫也罷。
它造成的這一樁樁血案過錯,總該抵罪纔行。
此刻,
魯達暗中運轉法力,大氅下的皮膚,也隱隱散發金光,免得‘雲’氣急敗壞,憤恨出手。
但是雲只是有些遺憾,只有獲得了等待已久的答案出現後的釋然。
雲的目光,看着這寬闊的笠澤江,陡然帶上幾許悲涼。
“那隻蛟龍,不是最後一個。或許,若再過幾百年,整個天地,便再無一隻蛟屬可以化龍。
非天地不許,而是……蒼生不願。屆時,世間再無真龍。”
魯達聽聞,稍稍沉默了下。
他知曉雲的意思。
哪怕大宋已經有氣運終焉,正朔旁落的苗頭,但可以預料,人道氣運只會短暫下沉垂危,但終究還是會節節攀升……甚至,壓過仙道氣運。
屆時,華夏大地皆是王土,王土之上,處處黎民百姓。
哪有什麼地方,能容納一隻蛟屬,掀起巨浪天災,奔入東海,渡劫化龍?
恐怕剛生出腥風黑水,便被無情鎮壓。
好點的,賞賜一座鎖龍井。
壞點的,大橋之下懸掛斬龍劍,但凡過境者,斬。
大浪拍下,我等皆爲岸邊樵夫。
能超脫者,斡旋風浪者……唯有仙。
砰通!
小舟船首抵在岸邊,水波漣漪升起。
雲緩緩起身,抖了抖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先是看了眼遠處的地窮宮廟宇,又看向魯達,
“足下似乎是想借那些修士之手,剷除一幹妖魔,可我觀他們,大多都是蠅營狗苟,又想爭名奪利,又擔心自身受損的腌臢貨。”
“足下,就不擔心他們不爲所動,錯失良機?”
魯達下了小舟,將繩索扯出,仔細系在岸邊碇石上。
莫看他一葉扁舟,單刀赴會,分外瀟灑。
但這船可是他找當地船伕借的,花了三兩銀子,費了好一番口舌,若是丟了、壞了,怕不是得鬧出官司。
魯達站起身,輕輕一笑:“失敗?要麼他們去除妖,要麼被妖除,總該落一個,哪有失敗的道理?”
“哦?”
雲驚疑一聲,點點頭,不欲多說。
但轉瞬間,他的目光忽然看過魯達懸掛腰間的應殺袋,
“某從未遠行,不知渭州酒水的滋味,不知足下可否讓我喝兩口?”
魯達無視了雲爲何知曉自己來自渭州之事,解開繩釦,抬手扔出應殺袋,拋出弧線,落到雲的手中。
雲打開袋塞,稍稍嗅了嗅酒味,猛地眉頭一皺,發現此乃蜈蚣酒。
他抬頭看了魯達一眼,見其毫無反應,這才小心品啄了一口……然後目光大亮,三兩口頓頓頓一陣鯨飲。
魯達接過應殺袋,愕然的發現本至少還有兩三斤蜈蚣酒的,此刻空蕩蕩的,袋身都扁了。
而且之前用作釀酒的蜈蚣精,藥效全無,也榨不出什麼滋味來。
虧了……灑家沒酒喝了!
魯達有些後悔了。
“多謝足下美酒,這蜈蚣酒……嗝……真乃在下生平,喝過最好喝的酒。在下欠你個人情,在下去也……”
說罷,雲朗聲大笑,身形晃晃悠悠,倏然便出現在百丈之外,又是風吹霧卷而來,隱隱形成龍形氣浪,便徹底消失不見。
魯達無奈,捻着應殺袋,分辨了下方向,便朝着寺廟而去。
……
“公子,公子!!嗚嗚,老奴無能,還是沒找到能救你的人……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啊!”
洗馬島,某處偏僻所在,四周荒草萋萋,唯有一隻臥虎石雕,被藤蔓和落葉堆積。
天光地氣,使得這石虎生出一層苔衣,斑斑點點的,如虎紋一般。
而在臥虎身下,則有一個裂縫,不知多深,只有嗚咽的陰風吹起,颳得人骨肉分離。
而此時,之前那隻‘賣身救主’的老黿,正在雲身邊長哭短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不時還朝雲衣袖上擦。
雲有些無奈:“是我要死了,又不是你要死。哭個什麼勁兒?”
老黿哭得更大聲了:“公子你死了,那不是徹底坐實你我不合的謠言,瀾涇江的行雨令旗我不是徹底無望取回了?”
雲失笑搖頭:“你分明是心軟,但又嘴硬,不願暴露自己的軟弱……”
老黿的哭聲小了些,眼眶含淚,有些怨唸的看着雲,
“公子,”
畢竟封神後的公子,還是公子你嗎?
我不想公子你死,你太苦了……我替你死吧!”
老黿猛地想到了什麼,着急道:“反正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具龍種軀殼,老黿體內,也有微弱的龍血,每甲子年形成的黿珠,更是跟龍珠相仿……不如用那門【龍蛇殺典】之法……”
“夠了!”
雲沉聲打斷了老黿的話語,探出手一抓,便有銀蛇般的流水分化而出,當做兜網,當空將老黿罩在其中。
只見毫光吞吐間,便被其丟入了笠澤江中。
“無我命令,你不得踏入龍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