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說這話，賴老翁定然是不信的。
畢竟這世間，以訛傳訛的事還少麼？
到現在都還有人謠傳，栽在魯達手裏的，無論是妖魔還是流寇，都是被他一口一口給吞了的。
哪有什麼除暴安良、降妖除魔，實乃魯達是魔星轉世，彪悍嗜血，生翅者不食幞頭，帶腿者不食案幾，餘者皆可入口。
一頓不喫幾隻水靈靈的血食，便會兇性大發……
但現在，說魯達身死的，是魯達座下第一忠犬，黑君子……
賴老翁一聽到這個消息，頓時面露死灰之色，本慈眉善目的臉頓時垮了下去，絲絲縷縷的死氣從體內逸散，翻滾成織，逐漸深沉、壓抑下去。
“那老朽，怕真的要死了……”賴老翁面無表情的自言自語。
感受着賴老翁那即將魔化的恐怖氣息，黑君子、賴寶兩妖如墜冰窟，後背都開始發涼。
黑君子雙腿顫抖如篩，趕緊汪道，
“前輩何至於此，魯大人的消息，當屬隱祕，現在知曉的也寥寥無幾，只要我們不說，其他人哪裏知曉？大不了繼續扯大旗做虎皮啊！！”
“對！”
賴老翁猛地明白了什麼，臉色陰晴不定：“魯大人不能死……就算死了，也必須活着！
我得加大開墾荒田的力度，那些憊懶貨還說什麼妖有妖權，每週必須休沐兩日，現在統統取消！全年無休，搭個草屋睡在田坎，互相監督舉報偷懶者有獎……”
在強大的求生欲下，賴老翁無師自通的明悟了種種‘銅錢大道’的細則。
賴老翁頓時化作一團妖雲，火速趕往小珈藍寺附近的菜園，要立刻將種種改良後的制度推行下去。
黑君子和賴寶，兩妖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不明白賴老翁在短短時間內，究竟想通了什麼。
怎麼前一刻還日暮西山，垂垂老矣，下一刻就好像打了雞血，連夜上值去了？
“魯大人究竟給這老蛤蟆灌輸了什麼理念？連全年無休，這等連死都不如的折磨都說得出口？好可怕……”
黑君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打定主意日後非必要，還是遠離小珈藍寺，免得被這股不好的風氣所連累傳染。
“君子不知，自從當日得了魯大人提點，老祖宗便整日將什麼‘銅錢大道’掛在嘴邊，天天嘀咕什麼妖魔化改革，爲蒼生立命，積攢潑天的功績……”
剛纔賴老翁接近暴走，恐怖威壓傳來，壓得賴寶冷汗直流，把地面都打溼了。
此刻，賴寶挪了挪屁股，換了個乾淨涼爽的地方繼續躺着。
“如今，小珈藍寺附近的百畝良田中，三十畝栽種小麥、青棵、粟谷、糜子等項，三十畝是菜園果園，另外四十畝則是藥田，當然，由於時間尚短，尤其是藥田，許多纔剛剛播種。
老鼠精、刺蝟大仙負責打洞，引來山泉水灌溉；牛妖豬妖負責耕地，一日功夫就能耕幾十畝；柳樹精則負責栽秧，它們枝丫繁密，能垂下萬絲絛；還有兩隻黑雞精，腸子短，邊走邊拉，用來澆灌施肥……”
賴寶一臉正色，仔細的朝黑君子介紹道，
“而且每週便會組織一批附近鄉鎮百姓前來參觀，讓其知曉妖魔種植化的優勢，然後出錢租賃妖魔回家，替代傳統的耕牛、驢磨等方法。
只是目前，這方面收效甚微，主要還是人族對妖族的成見太深，遠鬼神而敬之。”
“我們還爲渭州城中的藥盟，輸送各種珍貴藥材，大黃、甘草、當歸、鎖陽、肉蓯蓉、麻黃、烏頭、薄荷等等物……保安堂的姑射神醫白素貞，每週也會前來採購。”
“但秦鳳路自古以來便乾旱少雨，難興水利，山泉水早晚也有用盡之時，老祖宗已經準備帶着我等蟾種，每日來往三百裏，前往籍端水，用肚盛水了。希望一切順利吧……”
黑君子越聽，越是迷茫，有種南柯忽一夢，世上已百年的滄桑感。
原來妖魔，還有這用處？
渭州本就設有茶馬互市和榷場，西夏、遼國以青白鹽、珠玉、馬、牛、羊、駝到榷場來換取糧食、銅、鐵、絲麻織品、金銀貨幣和其它生活必需品。
這筆榷場交易，對各路商賈和底層百姓來說，都是一筆不容忽視的收入。
可謂是帶動了許多行業的發展。
只是隨着邊境衝突加劇、大宋內部耕田廢棄等等原因，榷場交易的數額一落千丈。
可若是，真的通過這‘銅錢大道’，大幅度提升百姓的生產力，那日後不但能圖溫飽，還能致富！
不過，等等……
姑射神醫白素貞？
黑君子頓時就精神抖擻起來，三兩步躥到賴寶面前，眼巴巴問道，
“那主母，哦，姑射神醫白素貞什麼時候再來小珈藍寺？”
“明天啊。”賴寶懶洋洋的回道。
剛纔說的那些話，加起來比他這一個月說的都多。
此刻有種透支精氣神，喪失表達慾望的懶散感，微眯着眼睛在原地打盹。
而黑君子聞言，面露大喜之色，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居然在這裏，找到了跟主母搭上線的機會！
壞青蛇，我定要在主母面前，告你一狀！
……
翌日。
一行車隊，踩着明媚的金輝，在小珈藍寺外三十裏處的一座亭榭之側停下。
“白姐姐，我們到了。”
繡兒小碎步走到一輛轎子外停下。
她等雖是白素貞收養的，實爲主僕，但平日裏往往用姐妹互稱。
一隻如凝脂般細滑的手，掀開垂簾，走出一位看似嬌弱弱、怯生生的小娘子。
白素貞身穿絳紅襦裙，下得轎來，靜立於山門之下。
眉如柳葉初春，輕輕一彎似新月，淡掃蛾眉，尤其是那雙眼睛，溫柔如水卻又暗含剛強。
金碎斜陽下，她的影子小小的，就如一簇燃燒的火苗，在人羣中無比的耀眼。
“小青，你且在山下等我。”白素貞回眸看向身邊騎馬的小青。
“姐姐，我也去！”小青翻身下馬。
昨日被那狗子逃走，小青耿耿於懷，失眠整夜，滿腔心思都在那隻狗子身上。
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輾轉反側。
所以打定主意，不離開白素貞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