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明柏踩着紅紙屑,站在門口請送賀禮的左鄰右舍到裏面喫酒。 嚴宅第一進院子的正廳合側廳早擺下十數桌酒席。
狄九合小全哥在正廳招呼客人,那裏擺的是喫一看三的席面,合狄九走得近的幾個大商人帶着子侄來捧場。 明柏將左鄰開綢緞鋪的周小舍人引到側廳坐地,勸了一巡酒走到帳房,笑問低頭忙碌的妻子:“紫萱,今兒收禮到手軟?”
紫萱推開面前的一疊禮貼,甩着發酸的手笑道:“你只說收的這些個是禮,就不曉得今日只賞錢就打發了有一二百兩了。 ”
明柏皺眉道:“週轉不開了?”
紫萱指着身邊的堆積如山的禮物道:“那還不至於,只是這些個東西,收拾起來極是麻煩。 揚州的人情來往真真是費錢。 ”
明柏苦笑道:“家裏使不上的盡數賣把河對面那個開雜貨鋪的李老闆。 ”正說話間前邊使人來請,他就忙忙的去了。
紫萱就喊了彩雲彩霞彩虹三個來,叫彩虹念禮單。 彩雲合彩霞兩個一人面前一本帳。 彩虹念一樣,紫萱若是說收,彩雲就記下,若是說賣,彩霞就記下。 邊上的丫頭媳婦子就去把收的移進後邊倉庫,把要賣的堆在外面。 哪消一盞茶功夫,就理清了帳,彩雲跟彩虹對帳目。 彩霞就去看人收禮物。 紫萱正要去廚房看看,守門的進來稟報:“大小姐。 門外一個人不人鬼不鬼地說是大少爺的堂兄,鬧着要進來喫酒。 小的看他神情不對。 引他到隔壁一個茶館坐着,叫小慶陪着他說話呢。 ”
守門的一說,紫萱就猜是楓大爺,不由冷笑道:“再沒別人,必是林家那個捱了俺一磚頭的,他來做什麼?真把自己當大爺了?”挽起袖子就道:“彩雲,去尋塊好青磚來——”走了幾步苦笑道:“休去尋了。 這不是琉球呢,俺今日要搬塊磚出門。 明日全揚州都曉得明柏哥娶了個悍婦,卻是去不得。 ”
彩雲早丟了帳本去尋了塊磚進來,聽得小姐這樣說,笑道:“小姐名聲要緊,俺們不怕。 想到那回俺就氣不過,叫俺拍他一磚。 ”
紫萱上下看了她數眼,道:“傳出去說俺的貼身丫頭某某出去拍磚。 越發使不得了。 然不拍他一磚俺也不伏氣。 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他們就不曉得收爪子”眼珠轉得數轉想到一計,笑道:“有了。 你去換個僕婦妝束,去敲山震虎,若是他口裏無好話,你就拍他一磚,小心莫拍出人命來。 ”
彩雲忙去問個媳婦子借了身舊衣裳穿上,除去簪環換了包頭。 故意擦了一臉白**,塗了兩大坨胭脂,將個小包袱包着嚴家的鎮宅之寶,從後門繞到前街去。
果然楓大爺坐在茶館地一個角落裏,鼻孔朝着天花板,正要這個要那個。 支使的茶博士團團轉。 嚴家地小廝小慶板着臉坐在一邊不吭聲。 彩雲進來,小慶喫了一驚,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楓大爺扭頭一看,是個臉蛋抹的像猴屁股的管家娘子,猜是天賜使他來的,擺着架子哼哼道:“我兄弟來請我?”
彩雲走上前兩步,見小慶都沒認出他來,肚內暗笑。 走到楓大爺身邊朝他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只說真是我家主人的兄弟,原來又是你這個騙子。 你上回到俺家不是說你是俺家主人的表兄弟。 幾日不見又說是堂兄弟。 我呸。 還當是上回請你家去好喫好喝?滾。 ”
楓大爺愣了一下。 因四下裏的茶客都露出看不起他地神情,惱道:“歪拉骨一派胡言。 我幾時到你家來過?等我見了我兄弟,必要他打你板子。 ”
小慶已是聽出彩雲姐的聲音,他本是個機靈鬼兒,不然守門的也不叫他來做看守。 小慶生怕彩雲喫虧,站到彩雲一邊假意道:“好嫂子,俺是真不知這個人就是上回來俺家那個騙子。 要是曉得就不搭理他了。 ”
彩雲對小慶微微點頭,冷笑道:“你還不曉得呢,這廝上回來在廳裏坐了一小會,廳裏就丟了幾樣陳設,走,俺們扭送他到衙門去。 ”
楓大爺雖然極想林天賜合林大人打官司,原是曉得打官司的厲害的,如何肯把自家陷進去。 忙忙的站起來,一邊走一邊道:“休胡說,大爺我有的是銀子,怎麼會偷你家東西。 ”
小慶忙攔住他道:“那請你把茶錢結了。 ”
楓大爺身無長物,哪有銅錢結帳,用力推開他,狼狽的越過他二人,恨聲道:“狗奴才,狗仗人勢。 ”
茶博士站在一邊抱着胳膊笑道:“十幾個大錢地茶錢都付不起,充什麼大爺?”
彩雲解開包袱,揚起青磚冷笑道:“你打量到我們家來騙錢就是打錯主意了,銅錢沒有,磚頭倒有一塊。 叫老孃拍你一磚長個記性。 ”
楓大爺摸摸額頭上的舊傷,想到狄家那位舉着磚頭到菜市場砸他的小姐,又恨又怕,縮頭縮腦奪路而出。 彩雲揚手砸去,正好砸在他腳邊,唬得楓大爺跳起有二尺高,亂中衝進河裏,霎時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裳,他連聲叫救命。
彩雲衝上去揀了磚頭還要追趕,小慶怕出人命,攔着勸道:“好嫂子,我們公子鋪子開張大喜的日子,鬧到真見官主人面上也不好看。 ”
茶館的老闆也怕見官受牽連,上前勸解。 彩雲若是有心要砸也不會只砸楓大爺腳邊,就藉着勸收了手,由着小慶把磚頭奪去。 她看看四下裏又圍上一圈人來,就大膽自杈着腰指着在水裏浮沉地楓大爺罵了幾句,結了茶錢帶着小慶走人。
候她們走了。 茶館老闆纔敢伸出竹竿把楓大爺拉上來,發作道:“要死到別處死去,休壞我們生意。 ”叫兩個茶博士架着他走到幾條街外地青雲觀牆外丟下。
楓大爺原是淘虛了的身子,叫冷水一浸已是受不住,再喫冷風吹了一會,燒的暈呼呼的,倒在地下睡去。 路邊幾個要飯的見他是被人丟來的。 又昏迷不醒,正好撿他便宜。 他的衣裳雖是溼淋淋地到底還是綢緞,也能賣幾個錢,一鬨而上去扒他的衣裳。
天幸楓大爺表舅地一個朋友從觀裏出來,見乞丐圍着那裏做什麼,過來瞧了一眼,認得是某人地外甥,把乞丐罵走。 喊了個車把他送到表舅家。
表舅原是做生意的人,不肯壞了自家名聲,只得將他安置在客院將養,使人去林大人家送信。 林大人問明緣故,回說:“原是有心看顧楓兒這孩子,誰知他偷了我二千兩銀子去嫖,至親叔侄就不送他見官,銀子也不問他討了。 從此做個不來往罷。 ”
表舅無法,一邊尋大夫與他診治,一邊使人去山東泰安送信。 表舅母原就不待見楓大爺,又聽信林大人地說話,每日在表舅耳邊說,說的表舅也怕楓大爺病好了偷他銀子。 也不等他病好,託了一隻便船將楓大爺送回山東去。 此時後話不提。
且說林大人曉得了楓大爺落水是叫嚴家一個管家媳婦子嚇的,嘆了一口氣對林夫人道:“天賜卻是娶了個潑婦呢。 楓兒在琉球就被那位狄小姐照額頭狠拍了一磚。 這一回狄小姐使個管家娘子就唬得他自家跳了河。 ”
林夫人冷笑道:“不是潑的找不到婆家,怎麼能輪到那個小畜生娶她?依着我看,你兒子就是肯認你,你在這個兒媳婦手裏也討不到半分好處。 ”
林大人乾笑了兩聲,走到一邊喫茶不提。 過得幾日女兒女婿要回鎮江去,林大人送至碼頭,回家遇見同去琉球地副使回鄉,那個副使丟了官兒正要找個人抱怨幾句。 恰巧撞見他。 拉他到船上喫酒。
林大人還沒有熄了做官的心思,句句都離不開京裏的消息。 那個副使喫了幾杯酒。 藉着酒勁抱怨道:“今上已是頒旨海禁。 不曉得叫哪個訪着我們去琉球做買賣的事體上了一折,就害我們丟了紗帽還要貼錢補虧空。 倒是你因禍得福了。 ”
林大人惱道:“我如今也是老家住不得,在揚州寓居,幸虧幾個老朋友甚是照顧,不然待喝西北風呢。 劉內相真真是可惱,總合我過不去。 ”
那人鼻子裏笑了一笑,道:“有人看你不順眼,送了他這個數。 ”舉起一隻巴掌晃了一下道:“必要叫你再做不成官。 是以老劉一上岸就參了你一本。 除非幾個閣老都換人,不然你休想出頭。 ”
林大人面上不變,心中卻是惱怒,肯使五千兩叫他不能出頭的,也只得狄希陳。 他妝做無所謂的笑道:“已是過去了,提他做什麼。 在下有位同年相謹皇大人,在先帝跟前極是寵信,目下如何?”
那人笑道:“相大人啊,他是張太後一黨,他每年各色香料、燕窩,南珠到處散,禁海的旨意一下,他頭一個就要倒黴。 ”
林大人吸了一口氣,連聲道:“可惜可惜,他合我原是同年,爲人極好的,只是心氣極高,就是叫他官帶閒住他也不肯地。 只怕真有禍事呢。 ”
那人想了一想,笑道:“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還真是未必。 相大人蔘了張國舅一本,今上只怕還要重用他。 ”
林大人的心裏一沉,原來蠢蠢****想去尋狄家麻煩的心思就歇了下來,喫了幾杯酒辭去,一路上良久:狄希陳又有錢又有勢,他就是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難事,只是叫我做不成官,想來還是礙着天賜那個孩子。 天賜做那個法事雖是斷了我認他的路,到底也不曾揭破我停妻再娶的事;我又納了妾,再生個兒子也不難。 倒不如不要理會他們。 天賜只說爹爹失散了,心裏還是有我這個爹爹地,不妨等幾年,讓他來尋我不是更好?這般想通了,就將此事壓在心裏。 回家合林夫人說:“揚州左近的田地都極貴,我們不如到鎮江城去住,在那裏買幾畝地買個小莊,一來離女兒們近,二來也省錢使用。 ”
林夫人巴不得跟兩個女兒走地近些,忙不迭答應了。 就寫信把兩個女兒。 親家只說林家無子,林家在鎮江添多少產業將來都是落到他們手。 輪不到山東老家的人來接手,也是樂從。 旋使了船來接走。
到了二月紫萱得閒叫管家到林家左近走走,打聽得林家搬走了,回來稟報主人知道,紫萱鬆了一口氣,唸佛道:“阿彌陀佛,可曉得搬到哪裏去了?”
管家回道:“說是到親家那裏住,像是在鎮江城裏。 ”
紫萱笑道:“雖然不算遠。 眼不見爲淨。 ”她雖然在明柏面前妝的沒事人一般,心裏卻是快活的緊,尋了一事回孃家,趁跟前無人摟着母親的脖子小聲說了。
素姐笑道:“你不想叫明柏曉得?”
紫萱吐舌道:“叫他曉得俺使人去打聽什麼到底不大好,他自家想起來自使人去問,俺不合他說這個。 ”
素姐點頭道:“原當這樣。 你說他們搬到鎮江,今年夏收叫小全哥去鎮江罷,你想法子讓明柏留在揚州就使得。 過二三年無事叫他兩個去考功名。 你搬回家住。 ”
紫萱歡喜道:“好呀,娘,揚州什麼都是貴的,風俗也不如俺們濟南好。 ”微皺了眉頭道:“其實琉球也好,只是田地裏出產少又缺水。 不然在琉球最是舒服,想出去走走推開門就使得。 俺們要出個門,極是難事。 ”
素姐想了想,道:“在我們家的後門邊修個過街樓罷,也省得你出門還要換衣坐轎。 就是你嫂嫂合****妞得閒去你那裏走走也方便。 ”就使人去尋工匠。
紫萱回家興高採列合明柏說過街樓。 明柏笑道:“這般兒倒好,俺合小全哥回濟南考試,你每日白天過來這邊管家事,傍晚去合****妞住,倒是省心。 ”
紫萱笑啐道:“合着俺是管家婆呢。 俺哥地作坊已是不消費心地了,你們說地印書可說定了?”
明柏笑道:“華山去杭州文海樓買了兩船書來,印書的作坊打算設在城外九叔地一個小莊上。 俺等你哥哥明日同去市上僱工人。 ”
紫萱想起來道:“俺是忘了。 還要去頭花作坊瞧瞧去。 ”跳起來就走。 明柏看着她活潑的背影真搖頭。
紫萱的頭花作坊其實只得一間極大的屋子。 中間幾張大桌拼成一張極大的檯面。 幾十個媳婦丫頭們晚間或是沒有執事時都聚在此處做頭花。 紫萱學過畫畫不時指點。 丫頭媳婦們又多是識字地,提起筆來能寫能畫。 是以做出來的頭花極是討人喜歡。 又因每日只得幾十朵,僅供自家鋪子貨賣,是以賣的極好。 只那個頭花鋪子,刨去各項使費並鋪面的租金,到紫萱手也有七八兩銀子。
明柏的木器鋪更是生意興隆。 揚州原以漆器出名,明柏自家就能動手,工匠也多是識字會畫的,自然製出來的傢什要比人家的少幾分匠氣多幾分精緻,雖然賣地極貴,也擋不住揚州有錢的人多,樂意到揚州花錢的人更多。 是以鋪子開張兩三個月,家中就積了有七八百兩現銀。 明柏這一日算過兩個鋪子的帳,回臥房歇息,正好撞見紫萱纔算完她那個頭花鋪子的小帳,正站在書櫥前收拾帳本算盤等物。
聽見明柏進來的聲音,紫萱扭頭笑道:“嚴老闆來了?”
明柏笑道:“來了。 老闆娘,這個月木匠鋪子賺了有六百來兩,支二百兩買木料,四百兩入庫呀?”
紫萱笑問:“零頭呢?”
明柏想了想笑道:“零頭二十來兩,只夠買鏍鈿。 春耕原是小全哥去地鎮江,俺就尋思着收油菜時俺去走走,你覺得如何?”
紫萱想了想,笑道:“由你。 俺已是把園子裏的書房收拾出來了。 明日哥哥過來合你一同讀書?”
明柏點頭應道:“是,就自明日始,只要無事,俺合你哥哥白天讀書,每日抽一個半時辰去鋪子裏轉轉。 每個月抽五日算帳管事。 家事你多擔待。 ”
紫萱漲紅了臉啐道:“老夫老妻的,這樣生份做什麼?”走到裏間門口又停下,道:“俺嫂子像是又有了,若是她那邊打發人去尋俺哥,你提着些,莫叫俺哥使性子不去。 ”
明柏點點頭,拉着紫萱的手笑問:“你可有動靜了?”
紫萱用力推開他,握着漲紅的臉走開。 明柏笑着追上去,順手就把房門掩上。
彩雲合彩霞捧着帳目在院門口看見姑爺追着小姐進臥房還掩了門,相對一笑停住腳步。 彩霞就道:“禁海已是兩月了,俺們家的船隊可能回來?”
彩雲道:“聽說如今劉家洪是停不得了,都到琉球泊船呢。 要買貨的都僱船到琉球去。 青玉前日捎信來說她已是有孕兩個月了。 夫人已是定下使春香姐兩口子去琉球主事,把他們兩口子換回來到濟南去。 ”
彩霞笑道:“俺不過問問船隊,你說這一大串子,可是想姐夫了?”
彩雲漲紅了臉啐道:“想又怎地?小蹄子你合黃山鬼鬼祟祟的,當俺們都是瞎子呢。 ”
彩霞咯咯笑起來,一點也不害臊,小聲道:“黃山哥已是合姑爺說了,姑爺說等着合你一同成親。 ”
彩霞看了一眼小姐的臥房,笑道:“若是在別家,俺們都是做姨奶奶的命,哪裏能夠一夫一妻地過日子。 ”
彩雲跳起來看了一眼窗戶,拉着彩霞進廂房說話。 她兩個唧唧咕咕地說話聲傳到臥房。 紫萱推開明柏從牀上爬起來,道:“還有家用帳要看,都怪你。 ”
明柏摟緊紫萱的腰,笑道:“急什麼?家用帳不打緊,倒是先造個小人兒纔是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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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了呀,差不多還有一兩章就可以結束了。 。 。 有票地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