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啊, 侍郎大人,草民冤枉啊!”人羣中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喊冤聲。
離炎就跟其他不明所以的百姓一樣,停了腳步,向發聲處看去。
卻見, 一名頭髮半白的老漢惶急的分開人羣,正踉踉蹌蹌的向着她這個方向奔過來。
那老漢好似正在被人追趕,因他一邊跑一邊在往身後看。而離他身後數十步遠的地方,則不斷有呼喝聲響起, 一路跟着他。
此處靠近城門口, 進進出出長安城的人很多。因爲這一變故, 擁擠嘈雜的人羣中就有人停了腳步看熱鬧,又因有人在跑, 有人在追,於是便起了一陣騷動。
身後的人追得更快了,老漢驚恐不安起來, 開始改口大聲喊道:“侍郎大人, 救命啊!救命啊!”那求救聲依舊對着離炎所在的方向,他腳下也跑得更快了。
別看那老頭兒年紀大,可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兇悍的又推又攘,追他的人也不示弱。於是, 那些被推擠的無辜百姓發生了些大大小小的摩擦, 有的還因此摔倒在地,大家便開始罵罵咧咧,城門口就更加喧鬧起來。
“趕着投胎嗎?走路不長眼睛!”
“叫魂啊!”
“死老頭兒, 年紀大了,就要走慢點!摔不死你!”
……
離炎左右看了看,周圍並未見到有朝中熟悉的官員在,她又駐足看了會兒熱鬧,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不就是位侍郎大人麼?便暗道:他難道是在喊我?
正這麼想着,卻見那老漢越奔越近,好似也發現了這位侍郎大人一直站在原地無動於衷,便換了種稱呼,繼續叫道:“王爺,救救草民!”
人羣中驀地一聲大喝:“站住!再跑一步,驚了王爺,本官就當場要了你的狗命!”
那老頭兒頓時心中一緊,跟着就不管不顧的就地往前一僕,似乎是想要來抱住離炎的雙腿。
這動作立即引得周圍人羣驚呼了一聲,大家紛紛避讓開去。
“小心!”
離炎正遲疑着是避開迎面而來的那老頭兒的身體,還是乾脆接住他,有人卻忽然將她大力往側邊拉了一把,便成功避開了那老頭兒撲向她時的重重一撞。
離炎站穩身體後,轉頭看去,“是你?黑蓮!”
“你身份尊貴,別隨意讓人近你的身。”黑蓮眯着眼睛看向撲倒在地的老頭子,口中則對離炎叮囑道。
離炎想起那次平湖被刺一事,心中頓時一陣後怕,急忙向來人看去,那老漢已經支起上半身,正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形容有些狼狽。
他慌慌張張的朝身後看了眼後,膝行幾步又向離炎靠過來:“王爺,救命啊,救命啊!老頭子我是冤枉的,快救救小老兒啊!”
離炎不明所以,她見他頭髮花白,面色蒼老,身形瘦削,看着很是可憐。正要彎腰去扶起那老頭兒來,人羣再次起了一陣騷動。
“是官差!快讓讓!”有人不斷小聲說道。
話音落,那老頭兒於是不等離炎扶他,急忙惶恐不安的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就欲要往離炎身後躲,卻被黑蓮攔住了他的去路。
“老伯,你可知這位是誰?還是規矩些的好!”黑蓮冷冷道,身子則將離炎不動聲色的護在了自己身後。
那老頭兒便再次連連叫道:“王爺,救救小老兒,救救小老兒!別讓他們將草民抓走了啊!草民有重大冤情陳述,草民不是犯人!”
很快,人羣被人分開,胡曉珊帶着幾名官差衝出來,大聲喝道:“謝氏,有冤就到衙門裏伸冤去!你不去衙門,還不好生待在謝府裏,可害得我們好一陣找!如今你又驚擾到了秦王,還擠傷了大量百姓,這就跟我們往順天府衙門裏走一趟吧!”
“哼,胡曉珊,你別以爲老夫深居後院,就不知道你乾的那些好事!我要告御狀去,我要爲我家妻主伸冤去!”
說罷,那老頭子就雙膝重重一跪,再次拜倒在離炎面前,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大聲道:“王爺,求求您爲草民做主啊!這個胡曉珊,她冤枉無辜,還私設牢獄。她隨意抓人不說,她還意圖屈打成招!她威脅恐嚇草民等人,授意指使草民以及草民的家人誣陷好人……”
胡曉珊對跪在地上正在告她狀的那老頭兒視而不見。
她若無其事的走到離炎面前,先對站在她身旁的黑蓮略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她也不對離炎躬身行禮,更加沒有爭辯什麼,只道:“聽說你要回刑部衙門辦事來了,很好,我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離炎“嗯”了一聲,朝地上跪着的人努了努嘴,問她:“這位老伯他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二人如此熟稔的對話,那被胡曉珊稱作謝氏的老頭子頓時臉色發白。
他停止了哀嚎哭訴,嘴脣開始哆嗦,指着胡曉珊問離炎:“王,王爺,你,你跟這胡曉珊是一路人?!”
什麼叫一路人?
離炎對這種說法很是反感。
這個老頭子估計是看在她是王爺的份上,用詞委婉些。若不是因爲此,他只怕要說的是“一丘之貉”這四個字。
“一丘之貉”可不是個好詞。
“老伯,我在刑部任左侍郎,這位乃是刑部的筆帖式,我們是一個衙門的。”離炎就好生解釋了一下。
從沒有一個王爺會對一個平頭百姓費這功夫的。
謝氏愣了愣,便將離炎的神色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他順杆子往上爬:“那,那王爺,您要給草民做主啊!”
他只聽說過胡曉珊與清王走得近,就是清王派人協助姓胡的女人抓了他一家,而那刑部尚書姜鳳竹又已經不念與他家妻主的同袍之誼。要對抗清王,齊王本來最有能耐。可是胡曉珊抓他的妻主就是要審齊王姑姑的案子,人家自顧不暇,怎麼可能幫他家妻主?
秦王離炎據說是不懼朝中任何人,他就只能求助這一位了。所以,他千方百計的逃了出來,找到離炎。
可如今見離炎和胡曉珊之間的相處,令他驚疑不定。
好不容易冒險從府中逃了出來,如今極有可能再次深陷牢籠啊。
聽了謝氏那話,胡曉珊哼笑道:“謝老頭兒,不需要王爺,我們自會給你家妻主做主的。你最好還是回去好生待着 。你這樣到處亂跑,不是給你家妻主添亂嗎?我們可就要懷疑她自知有罪,在安排後事了呢。”
離炎一臉茫然,“小三兒,這位老伯是誰?”
“不就是前任內務府總管謝玖的夫君麼。”
“謝總管?”離炎很驚訝,“她怎麼了?她不是已經辭官回鄉了嗎?”
“什麼回鄉?!王爺,我們全家都被這姓胡的軟禁起來了!現如今我們都被關了有兩個月了,她連府門都不讓我們出去。這跟下大獄有什麼區別?”
“全家?現在謝府可是隻有謝大人一人啊。謝氏,我們刑部的事務本就多,你還給我們找麻煩!你可知我們可是找了你四五天了?哦,還有你的孫女呢?你將她藏到哪裏去了?”
“什麼?嚕嚕不見了?!你還我孫女,你還我孫女!”那謝老頭頓時發瘋了一般撲向胡曉珊,又抓又撓。
幾名官差趕緊上前將他死死按住。
“胡曉珊,你要是敢動我孫女一根毫毛,我做鬼也不放過你的!”
老頭的神情極爲惶恐,對着胡曉珊又面如厲鬼般狠厲,看得離炎直蹙眉頭。
“他的孫女又怎麼了?”離炎問胡曉珊。
胡曉珊看了眼那兀自正在使勁兒掙扎,又伸長了腿直想要踢她的謝氏,方纔回道:“他的孫女不見了,我們也正在找。不過,王爺,你可別被他做的戲騙過去了。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將孫女藏起來了,又跑到你這裏來含冤。”
“這個謝老頭精明得很。我們那麼多守衛在謝府監視他們,竟然也讓他帶着孫女一起逃了出來。平時他可老實了,話也不多,今日我真是大開眼界。”
離炎看那謝氏,這半盞茶的功夫,哭鬧、喊冤、告狀……此會兒又兇悍的對待胡曉珊,確實戲份很足,表演很精彩。
“胡說,你胡說!”謝氏慌忙大叫道。
“你利用我和我的孫女威脅我家老太婆,想讓她指證太尉大人王珺。明明是沒憑沒據的事情,你偏要她胡亂攀咬人。我家老太婆是明事理的人,不屑與你爲伍。胡曉珊,你查不出案子你就……”
胡曉珊使了個眼色,幾名官差便將那老頭兒的嘴死死捂住。
周圍百姓開始竊竊私語,話裏的內容有褒有貶。
“當官的沒一個是清白的!看這老頭子的做派,平時也是作威作福慣了的。他的話,咱們信個兩三分都是多。”
“可是,王珺案怎麼跟內務府總管牽扯上關係了?一個是管理皇宮後院,一個是管理三軍將士啊。”
“哎呀,官官相護,不知道嗎?”
“刑部急了吧?那謝大人才辭官,聽說是兩袖清風呢。這樣的人很好欺負,刑部就抓了她,好向上頭交差吧?畢竟夠分量,絕對能交差。”
“可是抓了人家的夫君和小孩兒來威脅,有這樣審理案子的嗎?”
……
胡曉珊陰沉着臉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謝玖若沒有勾結王珺貪贓枉法,我們自會還她一個公道。就因爲我們刑部辦事講究有理有據,故而纔沒有將謝大人直接押入天牢,而不過是請她待在府中哪裏也不要去,協助我們調查案子而已,又沒有當她是罪犯。卻沒有想到你家妻主不僅聞風而逃,一點都不配合我們;她還指使你逃出謝府,到處去造謠生事!”
“謝老頭兒,你要是真的要救你家老太婆,就該勸她好生配合我們的審查纔是!”
謝氏怒目相向,又開始掙扎。
眼見周圍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胡曉珊就對離炎道:“我們這就將他押回謝府去。事情很多,又要審案子,又要找他的孫女。哎---,忙死了,你好久回衙門來?”
離炎已經好長時間沒跟胡曉珊接觸了,今日頭回見她,覺得她似乎沉鬱了許多。
聽了胡曉珊的話,她還沒有回答,那邊謝氏掙扎得更加厲害了。
離炎看過去,謝氏被捂住了嘴不能說話,只能發出了唔唔唔的聲音。他不斷的向離炎猛眨眼睛,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惶恐不安。
離炎就安撫道:“謝老伯,你放心好了,這位胡大人最不贊同屈打成招這種審理案子的法子。所以,你放心的跟着這些官差回去,你的孫女我們也會加派人手去找的。”
“倘若你家妻主真的知道些什麼,你就勸她早點配合胡大人將案子審理清楚了。你記住,我們的原則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黑蓮注意到胡曉珊聽到離炎說她不贊同屈打成招時皺了皺眉,他就瞭然一笑。
刑部大牢裏最近漸漸有流言傳出來,說是刑部是不是快要出一位酷吏了?只怕就是指的胡曉珊吧。
胡曉珊最近一直在忙着審查王珺案。在清王的支持下,她代行着那位不管事的刑部右侍郎李懷薇的職責。她辦事如此給力,倘若清王再前進一步,胡曉珊極有可能真正替代了那位刑部右侍郎。
胡曉珊帶着人走了後,周圍的人羣漸漸散去。
離炎就對黑蓮調侃道:“你何時請客啊?永安那隻鐵公雞都已經拔毛了,你卻一點兒表示都沒有。你可是連那回做衛千戶時都還沒有補上呢。”
黑蓮面色一紅,失笑道:“肯定會補的,有機會我定然……”
“哦?”離炎打斷他,“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咱們這就去。瞧,我還替你省了銀子,就讓你請我一個好了。剛剛小三兒在,我都沒有開口說這話呢。”
“你不知道,自從永安說要存夠嫁妝,然後你哥哥也說要爲你存夠嫁妝。但凡是個男的,我現在都不敢怎麼開口提出要你們請我喫頓好的了。所以,你意思意思就得。”
黑蓮的臉色再次紅了一紅,然後他面有難色,十分抱歉的回道:“真是不巧,我早些時候接了清王的邀請,此刻正要去她府中赴宴呢。”
離炎的臉色頓時一垮,“你可比永安還要難拔毛。”
黑蓮正要急着多解釋幾句,跟着離炎又笑道:“喂喂,是不是你跟我六皇妹的事情有進展了?啊,難道是嫁妝還沒有存夠,所以需要勤儉節約點?”
黑蓮一愣,隨即正色道:“王爺可別亂說,我與六皇女什麼事情也沒有!”
“是嗎?可我聽說你和她私下已經見了好幾面了,相處甚歡啊。”
“不是,離炎……”黑蓮急着想澄清,忽意識到稱呼不對,他又趕緊改口:“不不,不是的,王爺,我真的跟她什麼事情也沒有!那幾次見面都是偶然,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麼巧,總是會碰得到她。”
“呵呵。”離炎自然知道爲什麼。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還沒有跟你說,那人已經拜託我幾次了。前段時日你要考試,怕影響了你備考,我纔沒給你說。”
黑蓮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是什麼事?”
“你該猜得到啊。”離炎戲虐的笑道,“我那位六皇妹,品貌不錯的。你覺得她如何?她臉皮薄,不敢來與你親自說。她請我轉達給你,她說她喜歡你,想要與你……”
“王爺!”黑蓮忽然覺得很煩躁,“王爺,清王請我赴宴,時辰不早了,我得趕緊過去了。”
離炎一怔,看了看黑蓮的神色,心中有點明瞭。
他怕是不喜歡離櫻吧。
算了,她也覺得離櫻那樣性格的女孩子配黑蓮,真是有些委屈了他。
反正,離櫻的話已經帶給黑蓮,她的任務完成了。
離炎便笑了笑,點頭說道:“行,那我就不耽擱你了,下次我們再聊吧。”
她正要轉身離開,黑蓮卻喊住了她。
黑蓮目光閃爍,仿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囁嚅道:“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離炎不明所以,正要問他何事,但是黑蓮已經自顧自的走到城牆根下,離得人羣遠遠的。
那裏人少,清靜。
離炎更加疑惑,跟着走過去。
黑蓮開門見山道:“王爺,這次武舉,我考得還不錯,名聲大振。所以,清王和齊王都在想方設法的拉攏我呢,你知道這事兒嗎?今日我去清王那裏赴宴,便是她說要專門設宴慶祝我考了一個好成績,還請了一些大臣來共同祝賀我呢。”
黑蓮一動不動的盯着離炎,“王爺,那兩位王爺對我如此積極的招攬,可……爲何我卻遲遲不見秦王爺你有任何動作呢?”
離炎心中一震。
她沒有想到黑蓮叫她借一步說話,竟然是要跟她說這些話。他突然這樣直白的跟她講皇女爭權奪利之事,令她有些不適應,只因兩人平時聊天的話題從未涉及到這方面。
然而,卻似乎她遇到的男人一個二個都是極其熱衷朝政之事啊,連那位身在曹營的青蓮兄亦是如此。
“哦?有這樣的事嗎?”離炎好笑的搖了搖頭,促狹的問道:“黑蓮,你希望我有什麼動作?我拉攏你做什麼?她們招攬你又是爲何?”
黑蓮一呆,“你不明白?”
她是真的不知緣故,還是隻是試探他的真心誠意?
“她們都想我爲其登上皇位出一把力,王爺不應該爲了皇位也拉攏我嗎?我現在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未參加武舉前我就已經得了皇上的恩準,能入朝聽政,京城三衛的其他衛千戶都沒有得到過這種殊榮呢。而且這次我考得這麼好,皇上更加器重我了。”
頓了一頓,他又意味深長道:“而且我還手握京城三衛之一的兵權。我那幾千人馬能在長安城任意馳騁,只皇上可以調動我!”
離炎瞧他越說,那臉色的神色就越發得意,她失笑不已:“黑蓮,老實說,我對皇位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每天只想着好喫好玩的。啊,對了,我還想着如何賺到更多的銀子。我最關心的事情就賺錢啦,你該曉得,我那秦-王府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呢。不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你不是還要去赴清王的宴嗎?趕緊走吧。”
說罷,她就要率先離開,黑蓮立刻拉住了她。
“王爺,我不論你說的這些話虛實如何,是有心還是無意,而我只想鄭重的告訴你,王爺,有了我的助力,你想要那個位置便會更加容易的!” 他的語氣中隱隱帶了些急切的意味兒。
離炎倍感欣慰,“黑蓮,你對我可真好!我們完全可以做好兄弟,我們還可以成爲知己。不過,……”
她一正神色,轉而肅道:“既然已將你當兄弟,當知己,我就沒有騙你。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當什麼皇帝。”
聽了離炎那話,黑蓮的眉頭蹙得更深,“可是王爺,即便你不想做這個皇帝,但是不代表別人會相信你渾不在意啊。你的存在,始終對其他皇女構成威脅,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加害你的。與其這樣,不如搏上一搏。”
“有我在京中手握幾千甚至是上萬人馬助你,而我的家人也是站在你這邊的。哦,對了,還有林大將軍,他也一定會擁戴你的!如此,你成功的幾率會很大!”
離炎莞爾:“你和你哥哥青蓮,簡直是‘你方唱罷,我方上’的做我的思想工作啊。”
聽離炎提到自己那位固執又不屈不撓的大哥,黑蓮也有些好笑。
哥哥青蓮如今回到家,最愛對離炎評頭論足。而離炎的不求上進,幾乎令青蓮痛心疾首。
“成功的幾率會很大?呵呵,成也罷,敗也罷,千古英雄浪淘沙。”
離炎嘆了口氣,緩緩續道:“水能載舟亦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黑蓮,我覺得這個天下,這個皇位,不是說你爭取了就能坐上去,即便坐上去就一定能坐安穩的。很累不說,何況,我對它並不感興趣。”
黑蓮有些迷茫:“得民心者得天下?王爺,哪朝哪代的帝王不是靠着非常手段登上皇權頂峯的?民心是什麼東西,我不明白。”
“民心麼?它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民心的力量很強大。有的時候,民心,它甚至可以毀天滅地。”
離炎指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道:“黑蓮你看,此刻長安大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他們臉上或憂愁或歡愉,但都沒有悲傷和惶恐的神色。這些忙碌的百姓們,只爲着生活奔波,只爲着父母、孩子、愛人奔波……這些奔波忙碌的人羣裏,就是沒有人爲了保住性命而四散奔逃。”
“他們奔波是爲了日子過得更好,如果他們奔逃則是爲了還有明天的日子能過。你是願意過前一種生活呢?還是願意過後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
“答案顯而易見的,對不對?這樣多好。沒有戰爭,大家安居樂業,這就是老百姓們最大的願望,也是他們最基本的願望、最卑微的請求,這就是百姓們的心聲!”
“民心民心,上位者其實只要明白了老百姓們心中所想,滿足了他們這個最基本的願望,他們自然會擁戴你,根本就不需要你去使用陰謀詭計奪得那個位置。反之亦然,如果你爲着一己之私,不顧百姓們的意願,使得戰火連連,百姓流離失所,那必將被人推翻。”
黑蓮聽了,仍是不能理解:“王爺,你作爲一個皇族中人,難道就沒有創立一番千秋大業的想法?難道就不想做一個名垂青史的人?你甘心於僅僅成爲歷史洪流中籍籍無名的一個皇女嗎?也許,後世的史書上連你的名字都不會提,你真的甘心嗎?”
離炎笑着搖了搖頭:“呵,只看那始皇大業千秋夢,秦磚轉眼變漢瓦。每個人的想法不同,你們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也弄不懂你們建功立業的宏大偉願。在我眼中,名垂青史什麼的都是過眼雲煙,一個虛名,我不在意。”
“我離炎的人生理念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史書上留沒有我的名字,那時我早已經不知道了。我只是這大千世界中的塵埃一粒,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甘心與不甘心,人都死了,結局不是一樣的嗎?難道甘心你就萬壽無疆了?”
黑蓮聽罷這樣一番聞所未聞的言論,心中震撼。
他吶吶不語,再也無話可說。
誠如離炎所說,他真的無法理解她的想法。想來她對他的想法,亦是如此。
自懂事以來,他所接收的觀念便是,青史留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已是不可褻瀆!
見黑蓮臉上依舊一片迷惘神色,離炎內心有些遺憾,這個世界是不可能找到知己的了。
她便一拳頭擂向黑蓮的胸膛,笑道:“得了,別再想這件事情了。船到橋頭自然直。那個皇太女的位置,誰愛做誰去做!”
“好了,你自去赴宴吧,時辰不早了。記住,你可曾經說過要找機會請大夥好好暢飲一番的哦。有時間就趕緊補上,我瞧你真是越來越忙了,大忙人!”
黑蓮被那隻肉呼呼的拳頭擊在胸前,怔愣了一下,隨即察覺被擊中的那處位置深處,有某樣臟器起了異樣變化,正如小鹿亂撞。
他急忙掩藏起慌亂神色,面上莞爾一笑,鄭重回道:“好!這事兒我一直記着呢,絕對不會忘!”
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走了幾步,黑蓮回頭看了眼離炎,她正邊走邊逛。那輕快的腳步看上去,她的心情很好。
黑蓮的心情於是也跟着很好。
忽然,他心中一個想法油然升起。
不知道她的身影消失前,她會回頭看我一眼麼?
黑蓮於是站定,一瞬不瞬的盯着離炎漸漸遠去的背影。
然而,很遺憾,直到她的身影慢慢淹沒在茫茫人海中,她都未曾朝身後的他看過來哪怕是隻有一眼。
黑蓮失望的轉身預備離開,可他尚未走出幾步,忽然有人從高高的城牆上施展輕功躍將下來,朝着他嬌呼了一聲。
那人的姿態翩若驚鴻,頓時引起了周圍百姓們一陣騷動。
黑蓮笑着搖了搖頭,正要不做停留的繼續往前走,來人張開雙臂攔住了他。
黑蓮看了那人一眼,故作生氣的責備道:“妹子,哥給你說多少次了,你現在做了官,凡是要沉着,不可冒失。你看看你剛纔,這還是在城門口呢,多少進出的百姓都看着你。小心給有心人抓着你的把柄,告你個瀆職之罪!”
那人穿着一身紅衣,嬌俏的臉上洋溢着如花一般的笑容。
她笑嘻嘻的走過來,伸手牽住了黑蓮的衣袖一邊搖,一邊撒嬌道:“怕什麼!我三哥如今是攀上龍附上鳳了,很快就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還不興我這個妹子雞犬升天一回?”
黑蓮一把扯掉被她抓着的衣袖,沒好氣的說道:“什麼飛上枝頭做鳳凰,你少胡說八道!紅蓮,你趕緊回去守城門去。你信不信,我今晚就回去將你今日胡鬧之事告訴二姐,讓她好好在你耳邊唸叨一番。”
“別別,三哥,好三哥,你可別告訴二姐!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外人面前看着寡言少語的,誰知內裏就是一個囉裏囉嗦的老媽子來着!她一定非得念死我的耳朵纔好!”紅蓮頓時嚇了一跳,緊緊抓着哥哥的衣袖就拽着不放了。
那架勢,是要黑蓮非答應了不可。
黑蓮扯了幾下沒能再將衣袖扯回來,就瞪了紅蓮一眼,只好由她去。
“如此,那你就老老實實的執行公務去,卻來調笑三哥做什麼?”
“哪裏是調笑你了?三哥,我剛剛站在城牆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剛纔,你跟那大皇女,就是秦王爺撒,你們兩個人站在一塊兒,可說了好長時間的悄悄話呢!”
“三哥,你說,這幾個皇女之中,你到底最喜歡哪一個?是不是那個大皇女?我看着你好像跟她走得更親近些也。嘻嘻,剛剛我瞧見你望着她的背影久久都捨不得轉眼吶。不過可惜,她的身材可不怎麼好。”紅蓮咕隆了一句。
隨即又展顏一笑,說道:“但是也沒有關係啦!她長得虎背熊腰的,對你們男人而言,應該很溫暖,很有安全感吧。”
黑蓮臉色微紅,輕斥道:“紅蓮,你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八婆了?”
“哎呀,三哥,我好無聊嘛,我好心煩嘛。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好多次了嗎?我不想做這個什麼勞什子的城門官,我想要像你那樣上陣殺敵去!”
“三哥,你現在升了官,又跟秦王走得近,你跟我找找關係,走走門路撒,讓我進軍營裏去做個官。嗯,就讓我去林大將軍麾下效力好了,我也不做大了,做個百夫長得了。”
黑蓮不由得失笑,“紅蓮,你好大的臉!才進軍營,就想當個百夫長?”
紅蓮瞪他一眼,仰着下巴高傲的說道:“他們也要看看我是誰啊。我二姐如今可是大內侍衛的副統領,三哥你最近又封了個驃騎將軍。雖然手上還是隻有驍騎衛的那幾千兵馬,但是手握千軍萬馬的日子已經是指日可待了。而且很快啊,你就要成爲秦王的王妃了。我這麼有來頭的皇親國戚,當個百夫長怎麼了?”
黑蓮不想跟這妹子掰扯下去,這回手上一使勁兒,成功的將衣袖從紅蓮的手中拉出來,然後人轉身就走。
紅蓮卻再次拉住了他,連連央求道:“三哥,你曾做過林大將軍的參軍,你去說說嘛,一定能行的!嗯,怕只怕,林大將軍要求高,他看不上我。不過,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你就跟大皇女說說,即使進不了林將軍那裏,也讓我進其他軍營裏去做個官也行啊。”
“若大皇女那裏不好說,那你就跟二皇女,三皇女她們說說也可以。反正,她們兩個都在拉攏你呢。你想要往軍中塞一個人,肯定很簡單的!”
黑蓮無奈的停下腳步,回道:“紅蓮,若是你真想要進軍中,又何須去找大皇女她們?這麼小的事情,三哥自己就能爲你解決。莫說百夫長,呵,千夫長都不在話下!關鍵是,家裏面大哥和二姐,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答應讓你進軍營的!”
“你就放棄這個念頭吧,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當年,要不是我偷偷溜走,你以爲我能有今天?說不定,我早就在他們的安排下嫁人生子了。他們兩個唸叨的功力堪比絕世武功,我肯定招架不住,三招之內必定敗北!”
“所以,除非他們兩個都點頭答應。否則,你一輩子也別想我會幫你這個忙!我可不想爲了你這個野丫頭,毀了我自己後半生的清靜生活!”
聽了黑蓮的這一番話,紅蓮垮着臉放開了哥哥。
她大大的嘆了口氣,道:“說的也是,那兩人簡直是一個當爹一個當娘般的管着我們吶。他們不準我們這樣,不準我們那樣,將咱兩個像管教小孩子一般的管得死死的。哎---,三哥,你如今可就好了,你終於熬出頭了,他們現在是管不着你了。哎---,就我的命還苦着啊。”
紅蓮暴躁的叫道:“可是,我真心好無聊啊!我覺得日子好生無趣啊!”
聽到紅蓮又開始如以往那般絮絮叨叨的抱怨,黑蓮忍不住嘴角直抽。
他默不作聲,曉得只要不理會她,紅蓮很快就會覺得沒勁兒,也就不再繼續抱怨下去了。
“三哥,你曉得嗎?我整日個身上配着一把短刀短劍傻傻的站在城門口,那樣子要多傻有多傻。這種短兵器一點兒都不給力,不稱手,好沒勁兒的說!”
“況且守城門,就是看着大家進進出出的。我們偶爾像個土匪一般去翻翻撿撿,又不能痛痛快快的喊打喊殺一番,很急死人的說!”
“三哥,你不知道,我做夢都想要上陣殺敵去!”
“我常常夢想,我提着一杆紅纓槍,我英姿颯爽的端坐在高頭大馬上。這時,如蝗一般的敵軍掩殺過來,我不動如山的靜待着敵人慢慢進入我的射殺範圍,然後我便一個側翻身!一個倒栽蔥!一個猴子撈月!一個鷂子翻身!一個金雞獨立!一個黑虎掏心!一個……”
她今日倒是越說越起勁兒了,甚至在大庭廣衆之下手舞足蹈起來,根本停不下來了啊。
黑蓮越聽越是皺眉,趕緊阻道:“等等等等,妹子,你提着一杆紅纓槍,你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然後你又是側翻身,又是倒栽蔥,又是猴子撈月,還能鷂子翻身……行啊,紅蓮,你若不是武功天下第一,那你一定就是一個說書的,還有可能是個搞雜耍的,我看唱大戲的最有可能!”
“嘿嘿,哈哈,呵呵,三哥,你別當真嘛,我就是說說而已。”紅蓮尷尬的打着哈哈。
黑蓮一臉的恍然大悟狀,“噢---,原來你說想進軍營就是說說而已的說,如此,我便不會當真的說。紅蓮,三哥我還要去赴宴呢,沒空聽你講故事了啊。”
“喂喂,三哥!三哥!不是這樣啦,不是這樣啦!我想說的是,敵人太多,我便在殺敵的過程中一一施展了那些手段而已。三哥,我相信,你懂的!哎---,怪只怪我腦中錦繡文章太多,用詞太緊湊、太華麗,所以才導致了你的誤解!”
黑蓮點頭,“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我只知道,妹子,你不過就是想着提着一杆長-槍到戰場上去耍帥耍酷而已。紅蓮,看來大哥和二姐他們說得很對,你真的還是比較適合做一個城門官。我就不跟你閒扯了,我走了啊,你趕緊盡忠職守去吧!”
“三哥,我哪裏在扯啦,我一點兒都不扯!”紅蓮不滿的高叫道。
可是她的三哥再不理會她,一徑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