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刻,日落西斜,天幕漸沉。
有黯淡光影襯着,琉璃盞的光暈格外炫彩照人,白婭垂頭斂目,藉着燈影茫茫,遮掩臉上不受控制浮顯的赧紅團暈。
她無法應對公子這話。
若是抵不了,就長久留在他身邊......如果她只是尋常丫鬟的身份,有幸追隨一個好主子,那奉此一生陪伴,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可奈何,她心懷貳心,終究不配得公子這份信任。
兩人沒有再搭話,提燈繼續往裏逛,沒走幾步路,身後突然追來一人,一身閩商打扮。
原來是方纔的玉石攤攤主。
他想與寧做成生意,見他們支付完琉璃盞的錢銀後換了方向去逛,便着急追來,試圖招攬。
見寧停步,他立刻摘下帽子躬身致禮,而後伸手遞來一個精緻盒子。
“公子剛剛在我的玉石攤位上看了半晌,對這枚玉骨哨十分感興趣的樣子,若公子誠心想要,我便給個實在價。實話講,這物件在我南域也是甚稀罕的,不然也不會得公子一眼青睞,我在匠工那裏取貨都要三十五兩,這趟只賺個辛苦錢,一口價四
十兩出給公子,如何?”
寧將玉骨哨把玩在手裏,注意着哨身尺寸與尋常玉骨哨相比,似乎更粗長一些。
他詢問:“玉質如何?骨質如何?"
閩商回答:“外層包裹的是上等羊脂白玉,質地溫潤,光澤柔和;內裏嵌着盔犀鳥骨,外紅內黃,極爲珍貴。不管裏外,皆是珍品稀物,公子大可放心,四十兩買下絕對物超所值。”
寧?:“我不與你講價,只想先試試音,若哨聲能達我的標準,便一口價成交。”
聞言,閩商一副自信神情,胸有成竹回應說:“公子但試無妨,想必公子也注意到,這枚玉骨哨尺寸略偏粗長,管徑更深,兼顧得了醇厚與清冽兩種樂音,不然也不能算作稀罕物。”
寧單手執起,吹響一試,耳邊兩種樂音交混響徹,有輕有厚,他滿意挑了挑眉。
確不是俗物。
寧將玉骨哨放置掌心,遞到白畫面前,含笑問道:“是個有趣的玩意,能不能買?”
白?怔然一愣,雖然在她看來,價值四十兩銀子的玉哨實在貴得誇張,可錢銀都是公子的,若他當真喜歡,買不買何必問她意願。
白?回應說:“公子自行做主就是。”
寧目光下移,看向她別在腰間的錢袋子,眼神戲謔,口吻打趣道:“哪能自己做主,銀子不是都由你收着,你管我的錢。”
白婭被寧盯得不自在,紅着臉,悶頭給他付上。
方纔買下琉璃燈盞時,公子順手把錢袋子交給她,之後也沒有收回去,一直暫放在她這裏,眼下要用錢時又出言逗弄她,白婭實在應對不及的窘迫。
他那樣的口吻,好像郎君自願將自己的銀錢上交給娘子收管,好像兩人的關係有多不一般似的。
幸好此刻她身着男裝,旁人見了纔不會多想誤會什麼。
閩商高高興興收了錢,目送兩位客人離開。
他一邊看着兩人背影漸遠,一邊於心底感慨:
誰說大燕民風淳樸,條條框框規矩多的?這不光天化日之下,還有兩個斷袖一起逛街,拉拉扯扯舉止曖昧,簡直沒眼看啊。
去見段刈當日,寧心事頗重。
臨出門前,白婭看出他心思深深,遲疑了下,關詢問道:“公子今日所見之人,當真是昔日友人嗎?”
這是公子先前告知給她的說辭。
可當下看他神色,眉宇間不帶任何與舊友重逢的喜悅,反而鬱色很深,像是即將觸碰到一段並不愉快的回憶,他本能的排斥,可又不得不選擇直面。
白婭當然知曉自己多嘴打聽會惹嫌疑,可她此刻詢問,並非出自探祕心理,而是真的憂心他。公子向來能將情緒掩飾得極好,而像眼下這般,直接將心事寫在臉上的情況,並不多見。
她不知公子正面對着什麼樣的困難,應對的又是何人,無法施以援助之手,惴惴不安,實在爲他擔心。
“暫時是友。”寧?這樣回答她。
白?聽不明白,卻也不好過多打聽了。
兩人出發,前往約定好的會面地點??仙姑酒樓。
鄴城當地的海味酒樓開設得最多,但對於那些自小到大都生活在海邊的人來說,海味不稀奇。所以,能喫上一口正宗內陸風味的菜餚,對臨海民衆而言算得一樁美事,而對於長久漂泊在外的旅人而言,在異鄉尋得一口熟悉的家鄉味,也是不可
多得的寬慰。
因此,不沾海味,專做內陸風味餚饌的仙姑酒樓,在鄴城同樣將生意做得紅火。
段刈定的包廂在二樓,其手下防備甚深,見兩人拿着邀貼前來,卻只放寧一人上樓。
白婭被攔在大堂內,面帶憂色。
寧安撫她開口:“若是餓了就在大堂點菜,安心等我下樓,誰叫你都不要離開。”
白婭點點頭,又叮囑:“公子一人過去,行事定要小心。”
寧應聲,轉身跟着領道那人上了二樓。
上次見段刈,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昔日風光無限的直隸東宮管轄的繡衣衛總掌事段,如今裝扮成一副平常商賈的模樣,哪還見得半分曾經貴臣的影子。
寧?不與他客氣,進門不打招呼,直接落座。
段刈見怪不怪,早習以爲常,笑嘆道:“這麼多年你還是一點兒未變,一樣的我行我素,不拘管束,先前我對你看不慣,如今物是人非,心底倒只餘豔羨。”
寧坐在主位上,自顧自喝下段刈酒壺裏的一杯酒,嗤嘲出聲:“皇權交替,多事之秋,多少人一夜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身首相離,段掌事身處朝堂漩渦之內,今日還能安然無恙地站我面前說一句“物是人非,不知是真的有置身事外的好本領,
還是踩着別人的屍身爲自己謀了生路。
聞言,段刈臉色一變,悵然若失不再,眼底只餘沉肅。
他坐在寧正對面,回道:“你果然還是疑心,你師父的死與我有關。”
“是。”寧目光緊緊盯鎖着他,如隼如炬,似要將人看穿,“我師父信你,祝你作摯友,又跟隨於你。你們身處同一陣營,東宮既倒,爲何他死,你生?”
段刈眼睛沉沉一閉,良久後,很深地嘆出一口氣:“昔日大將軍王宴請,酒酣之時,你師父與鞭魔謝坦起身切磋比武,兩人皆在江湖四大高手之列,此局比試,萬衆矚目。我當時也喝得醉,只看他們兩人交手暢快,身影變幻無窮,待最後一招使
出,你師父原地未動,謝坦後退數十步,我們起身喝彩,只當劍聖戰勝了鞭魔,可是未等喝彩聲止,你師父直直向後倒下去,當場嚥氣......我當時急如無頭蒼蠅,只差問天問地!爲何天妒英才!”
他越說越激動,原本想盡力保持平靜,可話到中途,還是沒有忍住眼圈發紅,肩頭微顫。
“那可是劍聖司徒空......他的死,在京掀起巨大波瀾。所有人都在傳,劍聖被鞭魔鞭上劇毒害死,毒發身亡,但高手比試,過於前都要籤生死狀,無論誰輸誰贏,或生或死,家人門生都不可追究。可我難以接受,尋常人怕那鞭毒,劍聖怎會忌
憚?我本欲將此事徹查到底,可幾日後,太子因外戚勢力干擾朝局被廢,不久,聖上病逝,瑛王被左相迎進皇城,擁戴成新君,連繡衣衛都被解散......我查不下去,被上面褫奪了權利。”
段刈看一眼寧?,手心攥得很緊:“你懷疑司徒空的死與我有關,怎知我心頭想追究真相之切,絲毫不低於你。”
寧並不客氣道:“新皇登位,段掌事立刻高調辭官,歸鄉後又攜一家老小很快匿了蹤影,如今化名換了身份,轉眼成了鄴城經營茶葉買賣的商賈。你在怕什麼?又在躲什麼?”
段刈坦言:“我承認我有私心,可這份私心只爲護佑一家老小的安全。至於司徒空的死,我沒有一天不掛念在心,不然也不會通過臧家鏢局主動聯繫上你。如果我想躲,大可以繼續藏着,你應知曉的。”
寧將酒杯重重一撂,語氣不善道:“就是因爲是你主動尋上我的,我纔會與你客氣,如果反過來,你以爲我們還能像眼下這樣心平氣和地講話?”
客氣?心平氣和?
段刈並不覺得。
寧?斂眸,眸中哀痛,沉重繼續:“當時我遠在蜀地,得到消息千裏奔馳,可趕到京歧時,又聽聞我師孃殉情撞棺的消息,我又該向誰尋個解釋!?”
段刈低下頭,眼底一片懊惱:“我本是懷疑你師父中毒蹊蹺,想到你師孃是擅毒高手,便想請她忍下傷痛來驗屍。你師孃本是平靜的,眼神也堅定的要探究真相,我帶她進入放置屍身的冰室內,留她與你師傅單獨相處,可沒過一會,裏面傳出異
響,我心覺不對,立刻推門去看,就見你師孃撞棺而死,已無生......這本可以避免的。此事,怪我。”
所有賬,段刈只認這一筆。
如果當時他沒有疏忽,能多些防備,如果不是他擅自做主,貿然將寧柳帶進冰室.......
意外恐怕真的不會發生,悲劇更不會重演。
聽後,寧缺久久未應聲。
他沉默地喝下一杯接一杯的酒,面色如灰。
此事已過去兩年了,他該能接受良好纔是啊,可當下,聽着段刈語言描述,聽到師父毒發,師孃撞棺這些悲慟的用詞時,他的心還是忍不住地陣陣揪痛,咬牙難忍。
甚至。
連呼吸都滯堵着不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