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拉開了帷幕, 隨着司禮官一聲令下,圍場三面遙遙響起鑼鳴戰鼓之聲,林間禽獸奔逃,皇帝御馬在前,搭弓射出第一箭後,狩獵正式開始。
密林之中, 高崗之上, 影影綽綽的旌旗樹立, 王公貴族與大臣們紛紛策馬而去, 爭相欲率先獵得猛禽,以彰顯本事。
頭一日開場的狩獵十分激烈, 且極具危險性,是以女眷們大多都留在看臺上觀禮,宋時瑾身着玄衣, 高坐於駿馬之上, 臨出發前卻忽然回頭, 匆匆瞥了一眼看臺之上,視線稍稍流轉,才策馬而去。
顧懷瑜立在老夫人身旁, 視線抬起就看到正前方的衛清妍立時站直了身子, 捏着蘭花指正了正鬢間的玉簪,耳垂忽然染上紅暈。
她旁邊的符嘉悄悄湊了過去,低聲道:“宋大人方纔好像是特意回過頭來看你。”
衛清妍眼波流轉,心裏跟喫了蜜餞似的, 嬌聲道:“胡說什麼,纔沒有。”
符嘉笑道:“滿看臺的貴女,就你生的最是好看,便是連女子都想多瞧兩眼,宋大人不是看你會看誰呢?”
衛清妍眼角笑意更重,嬌嗔一句:“你小聲點。”
符嘉脣角笑意漸擴,知道自己這般說,又討了衛清妍開心,從她與衛清妍日漸親密的關係來看,她這步走的可謂是正確極了。
在皇上有意無意的打壓下,大將軍府近些年漸漸不如當年威風,若想再往前走一步,就必須得扶持一位儲君上位,這二皇子自然成了不二之選。
符家有意從小輩中挑選一個嫁與二皇子,選擇很多,不一定是符嘉,她只能與衛清妍拉近關係,纔有機會多進宮,與二皇子熟識,成爲最後的勝利者。
衛清妍心悅宋時瑾在盛京不是祕密,可礙着宋時瑾的態度,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符嘉偶有試探之後,逐漸摸索出了竅門,誇她貌美,她高興,若在此之上將她與宋時瑾的關係說的親密些,她會更高興。
“我只是實話實說,若我是男子,此生最大的心願恐就是能將你娶回家裏藏起來,不讓任何人覬覦。”
衛清妍睨了她一眼,笑着過來捂她的嘴,“越說越不成樣……”
符家稍稍一躲,衛清妍就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顧懷瑜,臉當即就黑了下來。
方纔宋時瑾的視線,是停頓在她這處,甚至還破天荒的對着她笑了一下,惹得自己心裏小鹿亂撞,這會一見顧懷瑜,心情就不大好了,她不確定宋時瑾是對着她笑的,還是對着顧懷瑜笑的。
她希望是自己,可心裏又有個聲音在不停的說,是你自作多情,人家看的根本不是你!
符嘉正笑着,就見衛清妍忽然黑了臉轉向一旁,隨着視線看過去,一襲棠紅色騎裝的顧懷瑜恰巧看過來,對着她笑了笑。
昨日德妃娘孃的誇讚炸響在符嘉腦中,甚至還想要給顧懷瑜指婚,二皇子尚未婚配,身邊連個妾侍都沒有,這男未婚女未嫁,林家門庭又不低,難道德妃娘娘是想將顧懷瑜指給二皇子?
這麼一想,符嘉忍不住臉色一白,瞪了顧懷瑜一眼後,復又湊到了衛清妍身邊。
莫名其妙又惹了人厭的顧懷瑜收回視線,這時候,坐在觀禮臺最前頭的皇後起身道:“第一場狩獵已經開始,諸位夫人小姐也可自行散去,西南方有一處小型獵場,裏頭是溫順些的獵物,諸位若有興趣,可去一試。”
男子有男子間的比拼,女兒家有女兒家的比拼,豢養起來的獵物不似山林間的那般兇猛,但還是有不少體積較大的,如狍子、狐狸一類,若最後誰獵得多且大,就是這首場圍獵的贏家,少不得要得皇後一番誇讚,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
聞言,所有小姐都開始摩拳擦掌,各自吩咐了丫鬟下去準備之後,便三三兩兩的散開去了獵場。
顧懷瑜不準備去湊那個熱鬧,因爲她不會!連騎馬都生疏的很,更別說在馬背上拉弓搭箭,若在這時候再遇見點什麼意外,則小命休矣。
離得較遠的陳欣瀾卻擠到了她面前,一邊拉着人往臺下走,一邊道:“姐姐去不去?”
“你知道的。”顧懷瑜笑道:“圍場風光極好,我在這四週轉轉便是。”
陳欣瀾笑了笑,“那行吧,若我獵了好東西,晚上咱們烤着喫。”
顧懷瑜點頭:“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陳欣瀾看了眼後頭,壓低了聲音:“你自己也要當心些,我聽說昨日芩美人與四公主起了齟齬,晚間便鬧着肚子痛,皇上帶着御醫趕了過去,卻診不出個所以然。芩美人自孕後,裝病爭寵由來已久,到了圍場還使小性子,惹了皇上不快,叫她這些日子好好在帳子裏歇着,拂袖便走了。雖然這後宮爭鬥與咱們無關,可後妃與前朝關係錯綜複雜,誰知道在什麼時候就不小心惹到了。”
顧懷瑜心下一震,昨晚她歇的早,倒是不知道芩美人還鬧了這一出,隨即道:“我省的,你自己也當心點。”
陳欣瀾揚了揚馬鞭,見丫鬟已經牽着馬過來,與顧懷瑜道了別後,便翻身上馬向着圍場而去。
看臺上已經空了半數,顧懷瑜抬腳欲走,就聽綠枝道:“小姐,我聽人說林子後頭有一片湖泊,還長着蘆葦,可漂亮了,咱們去走走吧。”
顧懷瑜想了想,大多人現在都應該聚集在了圍場,這林子離營帳不遠,四周守衛嚴密,索性閒來無事,去散散心也是極好。
一路跟着綠枝穿過林子,不到一刻時間,顧懷瑜眼前一亮,湖泊並不算很大,清風自水面拂過,粼粼波光閃動,湖旁蘆花緩緩飄散,落進倒映着綠景的湖裏,煞是好看。
迎着風,顧懷瑜舒展了兩下手腳,自出發起就緊繃的心好似都緩解了幾分,長長吐了一口濁氣後,她看向綠枝:“這麼隱蔽的地方都能被找到,你聽誰說的?”
綠枝笑了笑,隨口道:“昨日去盛熱水時,偶然間聽到幾個丫鬟講起,奴婢也不認得是哪家的。”
正說着,湖面忽然間躍起一隻鯉魚,啄了一口蘆花後,又沉入水底。
紅玉驚喜出聲:“小姐,咱們釣點魚起來,一會烤着喫,味道肯定很好。”
水波一圈圈盪開,顧懷瑜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可咱們沒有漁具啊。”
“這還不簡單。”綠枝從懷中掏出一柄小刀,三兩下砍了一支樹杈,“我小時候沒東西喫常在河邊叉魚,小姐您就等着吧!”
“倒是極少聽你說起小時候。”顧懷瑜道。
綠枝想了想,眼中飛快閃過什麼,隨即道:“我爹孃早亡,小時候日子過的可苦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有馬蹄聲傳來,綠枝住了口,幾人抬眼望去,卻是宋時瑾牽着馬緩步行來。
迎着朝霞,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晃得人睜不開眼,顧懷瑜心裏莫名有些緊張起來,看了一眼旁邊低着頭的綠枝。
“見過宋大人。”綠枝與紅玉齊齊屈膝行禮。
宋時瑾點了點頭,看向綠枝手中的樹杈,問道:“這是準備做什麼?”
綠枝躬身道:“抓魚。”
顧懷瑜若無其事笑了笑,然後問道:“你怎麼沒去狩獵?”
宋時瑾挑眉不答,孫神醫在一旁開始湊熱鬧:“莫非是特意尋過來的?”
“是啊。”宋時瑾毫不掩飾,隨後看向顧懷瑜:“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顧懷瑜還未回答,孫神醫便拉着綠枝和紅玉退後了好些距離。
湖風陣陣吹得蘆葦搖曳,似絨毛般的蘆花隨着風飄散,宋時瑾望着她,問道:“怎麼沒去狩獵。”
顧懷瑜投桃報李,也是不答,轉而道:“你不是負責皇上的安危嗎,怎麼過來了?”
宋時瑾笑道:“護衛隊跟着呢,我稍後便去。”
說着,宋時瑾往前踏了兩步,拉近些許距離後,低聲道:“昨日不方便與你細說,明日最後一場魁狩之爭時,你緊跟着老夫人,或者最好是呆在四公主那裏,明日她會來尋你,你當心一點。”
顧懷瑜隱有猜測,低聲問詢:“會有人藉機生事嗎?”
“尚還不確定,但極大有可能,未雨綢繆總歸好些。”宋時瑾神色凝重:“屆時我沒辦法時刻注意你,你一定保護好自己。”
顧懷瑜心裏又湧起一股不安,脫口而出:“那你呢?”
宋時瑾盯着她,漆黑的眼眸格外閃亮,他脣邊笑意漸漸壓制不住,許久才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
顧懷瑜不自在地別過眼,看向湖心,蘆花自眼前飄過,被風一卷打了個旋鑽進了閉合不及的眼中。
猛地一陣刺痛,顧懷瑜低頭揉了揉眼皮,東西沒出來,倒是又疼了幾分,連帶着另一隻眼也睜不開了。
宋時瑾着急:“怎麼了?”
“有東西進眼睛了。”又癢又痛,顧懷瑜忍不住抬手用力揉搓。
宋時瑾握了握拳,一把拉住她的手,“別動,我看看。”
眼皮被人輕輕撐開,顧懷瑜翻着白眼,眼眶中沾着淚,眉毛因刺痛而皺起,那模樣實在稱不上好看,甚至讓人有些尷尬。
“我自己來就好。”說罷,就像要後退。
宋時瑾空出一支手,拉住她的肩膀,聲音低了又低:“看到了,你別動我給你吹出來。”
密林之中,衛清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她刻意等到顧懷瑜先走,才帶着符嘉跟上,上次在她手中喫的虧,說什麼也要在今日找補回來,沒曾想,她正要出去,就看到宋時瑾牽着馬行來。
一身黑衣的他,似乎比平日裏看起來又冷血了兩分,連五官上都似掛上了冰,卻更讓衛清妍癡迷,她就喜歡這種,對旁人沒有一點笑臉,偏對一個人特別的感覺,若能徵服,他的溫柔便只會對着自己。
可惜,事與願違,他的溫柔先給了旁人。她停在二人側後方的遠處,眼睜睜看着宋時瑾對着顧懷瑜走過去,還屏退了丫鬟,兩人先是親密地說着什麼。
再然後,顧懷瑜不好意思的偏過頭,被宋時瑾一把拉進懷中,朝陽有些刺眼,衛清妍模糊視線中,宋時瑾卻緩緩低下頭,對着顧懷瑜親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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