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在數分鐘內上漲到一個驚人的高度,長針上纏繞的母株順勢上爬,將所有儀器都緊緊纏繞住,它的吞噬能量隨着水面上的蛛網設備無聲的擴散,已然和實驗室構成了一個整體。
杜冷鋒切開手腕,殷紅的血液在冰水中凝結出一團深色的血霧,他的恢復力極其驚人,幾乎血淌出來就立即癒合,於是他只能不斷重複地刺中同一處傷口。抬頭,他直直看着杜冰,嘴裏喃喃的說着什麼,仔細聽來,無非是曾經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冰,醒醒!”劉夜握着杜冰的手,抱着男嬰,一直喊着杜冰的名字。
“冰……”
黑暗中,杜冰似乎在慢慢走向一個向她開啓的黑暗深淵,那裏有着一股強大的吸引力,像是在叫着她,說融合吧,和我一起在無盡的宇宙中永生吧。
那是一種無痛、無慾的寧靜感覺,杜冰茫然的走着,直到自己似乎被人抓住了手腕。
轉頭,那是凌風熟悉的面容。
“不要過去了。”他說。
杜冰搖頭:“我很沒用,我活着就是爲了給別人帶來災難的不是嗎?如果死了,什麼都沒有了,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啪地一耳光,就像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凌風打得毫不留情:“你還沒長大嗎?你知道什麼是責任嗎?”
“責任?”
“哪怕你再沒用,愚蠢也好,倒黴也好,你活着,就有自己該盡到的義務,你忘了自己到這裏來是爲了什麼?你忘了誰還在等你?你忘了哪怕你再差勁,也永遠會有人愛着你嗎?”
“我……到這裏來,”杜冰的雙眼猛地恢復了神採,“我的孩子!”
凌風笑了:“連名字都還沒有的孩子就被母親拋棄,實在太可憐了,去吧,有人在等你。”
杜冰只覺得身後似乎亮起了光芒,將凌風的影子照得很淡,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樣,耳邊迴盪着一個熟悉的聲音。
“冰,醒醒,我帶你和兒子回家!”
杜冰喫力地睜開眼睛,視野裏劉夜的身影讓她找到了方向,她很想現在就反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和他一起回家,對!回家,她答應過劉夜,要和他一起回去。
手指動了動,杜冰想要移動,身上卻陡然竄過一條透明的觸手緊緊地禁錮她,觸手所及的地方,劉夜的手臂頓時凹陷下去。
它在喫他!
杜冰身不由己,卻見旁側飛踢過來一腳,將劉夜狠狠地踢離了杜冰的身邊。
“不要問我爲什麼,也不要說話,照我說的去做,張嘴。”杜冷鋒收斂所有的笑容,站在水中託起杜冰的身體。
“你……唔!”
就在一瞬間,杜冰的呼吸被奪去,溫潤熾熱的脣緊緊壓迫着她,在脣舌來往間,某種異物順着她的喉嚨往下滑,她的四肢還未恢復力量,連掙扎都不可以。
明明杜冷鋒沒有說話,可她這是腦海裏卻清晰迴盪他的聲音:“讓它離開你,不要想其他!”
劉夜看着無數細密如絲線的東西從杜冷鋒的不斷切割的傷口緩緩探出,扎進了杜冰的身體裏,然後順着長針上爬,與那巨大的母株結合在一起,彼此交纏融合,他耳朵動了動,感覺到身後牆壁似乎快要頂不住壓力,眼神不免焦急起來。
下水之時,是杜冷鋒帶的密道,這裏是水下百米處,一旦實驗室沉沒,巨大的漩渦和各種建築殘渣將讓他們難以上浮。
“快,沒時間了。”劉夜捏緊了拳頭,男嬰似乎也感覺到了生命危險,嘴巴啪嘰啪嘰,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孩子!杜冰眼眸驟然緊縮,身體內湧起一股燥熱的氣息,讓她腸胃翻江倒海,幾欲嘔吐,就在這時,杜冷鋒離開了她的脣,他臉色蒼白,嘴角間牽着一絲銀線直延伸到杜冰喉間。
嘔!杜冰猛地吐出一大團黏糊糊的東西,那東西牽扯着無數銀絲,蠕動着往上爬,杜冷鋒頓時如同被吊起來的木偶,緩緩地升起,直到那些銀絲嗖嗖幾聲,從他體內完全透出,與母株纏繞在一起,他才重新跌回水中。
水花四濺,轟然一聲,巨大的水壓完全將牆壁壓碎,水流頓時蔓延進來,在杜冰被沖走的瞬間,她就被劉夜撈住了,而杜冷鋒的身體則輕飄飄的被衝到了儀器的夾縫中。
窒息和水壓頓時席捲了杜冰,她眼睜睜的看着實驗室在劇烈的震盪中下沉,眼看着杜冷鋒消失在她視線,她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看見杜冷鋒嘴脣動了動,說了句話,隨即閉上眼搖了搖頭,變得沉寂。
又是一波水流蓋了過來,現在連她和劉夜都有危險,到處都是旋轉飄蕩的大型碎塊,主控室的崩塌造成了整個實驗室的破損,那母株早就順着蛛網設備上爬浮出了水面,水底的杜冰抓不到任何上浮的東西。
母株離開她的身體,她再也沒有變態的恢復能力,再也沒有超強的超能,和普通人一樣,在窒息後直面臨死亡,這次是這麼近。
“劉夜……”
“冰。”
劉夜緊抱着杜冰和孩子,努力向上遊,在缺少光線的海底,他找不到上浮的出口,被巨大水流沖走的他們,或許正在某塊巨大的冰川之下。
冷不丁,杜冰和劉夜的腰部被一條巨大的觸手給纏住,水面頓時傳來一股巨大的壓力,那是他們高速運動產生的阻力,順着身體一輕,兩人被拋出了水面,重重地落在岸邊的雪地。
“咳咳!”杜冰虛弱地咳出了幾口水,隱約看見水面有個巨大的腦袋浮起來,又迅速沉了下去,那傢伙她見過,當初登陸非洲岸邊時被插在大陸架上的怪物,那個說了要回報他們的怪物,居然真的幫了他們一把。
“它……真的……救了我們……”杜冰抖着嘴脣說道。
“它一直跟着。”劉夜說道。從他們離開那塊大陸開始,在漫長的航行中,它就一直跟着,那時候他在修復身體,可也在每晚清楚聽見它的呼喚。
“弟……弟,”杜冰攀住劉夜的肩頭,身體不住顫抖,視線緊緊盯着遠處的水面,翻滾的浪花突顯出水底的不平靜。
“救他?”
杜冰拉住劉夜冰涼的手,他身上的疲態讓他的行動都非常遲緩,再下水,恐怕也難以浮上來,救還是不救?或許現在的救援,又將是另一次犧牲。剛纔要不是那怪物,她和劉夜也將隨着實驗室的殘骸一起沉沒。
就像弟弟問她,兒子和男人選誰,現在是劉夜和弟弟,她又選誰?爲什麼她的人生總是處於選擇中,每一個都是她重要的人……
“我們……離開。”此處氣候太過嚴寒,杜冰和劉夜溼漉漉的身體很快凍結起來,讓他們呼吸艱難,更別說那個小小的孩子。杜冰覺得自己很殘忍的丟下了弟弟,可她這時,只選擇了現在的家人。
以至於之後無數個夜晚,她從夢中驚醒時,耳邊彷彿都迴盪着杜冷鋒的聲音,他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句話:“希望我們來世能永遠在一起,現在,別救我……”
到最後,杜冰也分不清楚那是真實,還是她自我安慰的想象,杜冷鋒對她來說,就像個謎,圍繞在她身邊,到最後,她也沒有聽到他任何的解釋。她只是在每次驚醒後,都再次在哭泣中沉睡過去。
“嗚——”一聲輕鳴,杜冰看見有個輕飄飄的物體緩緩上升,在陽光下散發着五彩的光芒,如同傳說中仙女絲帶,迎着寒風飛揚,那是活着的東西,是流浪在這顆星球上的孢子母體,它正用特殊的聲音,呼喚着它所有的“孩子”。
已經飛遠的劉夜,突然停在半空,轉頭怔怔的看着它,說道:“它在叫我。”
杜冰問道:“它?誰在……叫你?”
“它說,啓程吧,我們繼續流浪。”劉夜努力閉上眼,不受那個聲音的干擾,更加使勁的抱住了杜冰,“我不認識它,我有冰,不和它走,我們回家。”
“嗯,回家……”杜冰突然被男嬰咬了破手指,不知道是心裏疼痛還是手上疼痛,她流着淚,一遍遍重複着:“我們回家。”
公元2079年。失去人類強者守護的大陸陸續失守,魔族建立了以非洲爲根據地的強大勢力,逐漸從屍兵中進化出意識的魔族越來越多,人類生存的地方被迫從陸地轉移到各處小島。
公元2085年。魔族領導者之一的加西亞對人類保存有科技的小島發出了通告,讓他們提供建造宇宙飛船的技術,魔族就還給人類一方土地。
公元2091年。第一艘由人類提供技術支持,魔族提供人力支持的宇宙飛船在非洲建造而成,高等魔族無數踏上了飛船,其中包括加西亞的女兒——莉莉婭。她是唯一可以繁衍的女性魔族,在未來漫長的旅程中,將成爲最高領袖。
阿魯巴島。
杜冰託着微微有些發胖的臉頰,看着對面的蕭雲,問道:“你們已經佔領了地球,爲什麼要離開?”
“你想繼續和我做敵人?”
“不,我只是想,如果你們要離開,當初何必死那麼多人。”
“我半個月後就出發,”蕭雲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只是指着腦袋說道,“因爲它受到了召喚,要啓程了。”
在遙遠的古代,流浪的孢子母體在地球落下,呼喚着它的“孩子們”的到來,隨着它的離去,孩子們將再次踏上旅程,尋找母親,途經每一處有生命的地方,吸收每一處生命最優秀的基因,一直漫無目的的漂流下去。
它們,是沒有起點,沒有終點的宇宙流浪者,註定不會永恆待在一個地方。
“就算我們走了,和孢子融合的非人類還在,你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多加小心。”
“普通人能做的,我也學會了不少,放心,我不是十幾年前的孩子。”杜冰笑道。
“希望如此,保重!”
蕭雲頭也沒回地離開,在杜冰的注視下,消失在地平線。此時說再見,亦是永別,離開地球之後,它們將不會再回來。
公元2092年,整整失去故土近百年的人類終於再次踏上了大陸,站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許多在荒島出生的人類小孩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在不知道前方有任何危險的土地面前,警惕地後退着。
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的警惕是必要的,從無數草叢,巖石背後,露出一張張充滿智慧的眼睛,它們與人類長相不同,卻多少擁有語言能力,無數低沉詭異地聲音此起彼伏地喝道:“你們是誰?這是我們的土地,滾出去!”
或許魔族的離開並不是結束,只是另一個開始。
杜冰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回去陸地,此時牽着劉夜的手,坐在峭壁邊,看着沙灘上嬉戲的兩個身影,她微微偏頭,靠在劉夜肩頭,輕輕說道:“很多年前,我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平靜地坐在這裏和你一起看夕陽。我擁有力量,卻不是救世主,還差點毀了這個世界……”
“可你回來了,我的冰……不會離開我。”劉夜捧起她的臉,親吻着,仔細品嚐她的味道。
“唔,不要……孩子在看。”
“隨他們。”
銀眸的少年揚起背後的翅膀,把冷淡的少女抱起來,提到空中,津津有味地看着杜冰和劉夜,嘻嘻笑道:“凌,快看,他們又在玩親親!”
“無聊。”少女擰着少年的耳朵,面無表情地說道,“哥哥,帶我去大陸。”
“老媽說不準我們去。”
“……帶我去。”
“好,我說凌,不要擰我了,疼啊,你就不怕大陸的怪獸喫了你?”
“我想知道,誰是最強。”
————《啓示錄》 全文完————